引言
结婚那天晚上,我整个人都是飘的,觉得自个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可当我伸手想碰她的时候,她猛地往后一缩,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抗拒,跟我说还没准备好。我站在床前愣了五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像被人塞了块冰。五秒后,我转身拖起行李箱就走,丈母娘追到门口喊我,我一脚油门踩到底,把那个家甩在了身后。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可三年后的一通电话,让我整个人都傻了——她疯了,满世界找我,嘴里只念叨我的名字。
第一章 那五秒钟,是我这辈子最难堪的沉默
我叫周海生,今年三十二,在县城边上开了家汽修店,门面不大,拢共就两个工位,外带一个洗车的地沟。每天从早忙到晚,手上永远沾着机油,指甲缝里黑的洗都洗不干净。日子算不上富裕,但胜在踏实,一分一厘都是自个儿挣的,花着心里有底。
我家就一个老娘,父亲周德厚走得早,是脑溢血,半夜走的,等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那一年我才十六,我哥周海亮刚满二十,家里天塌了一样。我妈徐桂芳一个人撑着,去纺织厂上过班,去饭店洗过碗,还摆过地摊卖袜子手套,什么苦都吃过,硬是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了。我和我哥心里都清楚,这辈子欠老娘的,怎么还都还不完。
我哥比我大四岁,性格跟我完全不一样。我偏闷,遇事爱在心里琢磨,他风风火火的,说干就干。他在镇上开了家建材店,卖瓷砖、卫浴、水管这些,这几年赶上周边农村翻盖新房的多,生意做得挺红火。他娶了个媳妇叫王桂芳,是个厉害角色,嘴快嗓门大,但心眼不坏,把我哥管得服服帖帖的。两口子有一个闺女,今年七岁,小名叫朵朵,长得粉雕玉琢的,是我的心头肉,每回见面都得缠着我举高高。
说起我和刘敏的认识,还得从我哥那建材店说起。
刘敏她爸叫刘德厚,是个小包工头,手底下有七八个工人,专门接周边村镇的民房工程。他经常去我哥店里拿货,水泥、钢筋、下水管,一车一车地拉。刘德厚这个人话不多,闷声闷气的,但为人实在,从不拖欠货款,我哥挺愿意跟他打交道。
那天是周六,店里到了一批瓷砖,我哥一个人搬不过来,打电话叫我去帮忙。我骑摩托车过去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刘德厚带了个姑娘来,说是他闺女,跟着来看看样子。
那姑娘就是刘敏。
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扎着马尾辫,瘦瘦高高的,皮肤白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不算深,但特别好看。我当时正扛着一箱瓷砖从仓库出来,看见她站在店门口的阳光里,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我哥在后面喊了一嗓子,说海生你看着点路。我耳朵根子当时就红了,赶紧低着头把瓷砖搬上车。
后来刘德厚跟我哥在店里谈事情,刘敏就在门口等着。我搬完货,洗了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啥。她倒先开口了,指着门口那棵梧桐树说,你们这店位置真好,有这么大一棵树遮阴。我挠了挠后脑勺,说是啊,夏天凉快,都不用开风扇。
这话说的,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但刘敏没笑话我,她笑了笑,说她们家门口也有一棵梧桐树,小时候她老爱在树下捡叶子玩。我说那巧了,我也爱捡,还拿梧桐叶子当扇子使。她又笑了,这回笑出了声,说你怎么跟我一样。
就这么几句没营养的话,我俩算是认识了。
后来她跟着刘德厚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面包车拐过街角,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空落落的。我哥从店里出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啥也没看着,问我发什么呆。我说没发呆,热,出来透透气。
我哥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我那点小心思。当天晚上他回家就跟王桂芳说了,王桂芳是个热心肠,第二天就给刘德厚打了电话,拐弯抹角地问了问刘敏的情况。得知刘敏还没有对象,马上就撮合起来了。
刘德厚那边倒也爽快,说让俩孩子处处看,成不成看缘分。
就这样,我和刘敏开始处对象。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个儿像踩在云彩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我对刘敏的好,那是掏心掏肺的。她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酸辣粉,我骑摩托车来回四十分钟去给她买,怕凉了,把饭盒揣在怀里,烫得胸口发红。她说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我提前三天就去把票订了,还特意选了最后一排的情侣座,到了那天才发现买错了日期,又急急忙忙去换。
她喜欢茉莉花,我就去花市买了一盆回来,养在店里的窗台上,准备等她来的时候给她看。结果我笨手笨脚的,浇水浇多了,没半个月根就烂了。她知道了反而笑了,说我傻,茉莉花不能浇太多水的。
我俩去看电影,电影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我犹豫了好半天才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就那么一秒钟的接触,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处了大概三个多月,我发现刘敏有个特点,她特别害羞,或者说,不是一般的害羞。拉手可以,但只能浅浅地拉着,再亲密一点的动作她就会躲。有一次在公园散步,我试着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弹开了,动作大到旁边遛弯的大爷都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多想,觉得她就是保守,是正经姑娘,这样的姑娘以后结了婚才不会乱来。我哥也说,找媳妇就得找这样的,稳当。我妈更是满意得不得了,说现在这社会,像刘敏这样规矩的姑娘不多了。
订婚前,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妈按照规矩拿了八万八的彩礼,外加三金——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都是实心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空心货。我妈把东西摆出来的时候,赵美琴拿起来一件一件地看,那神情特别仔细,像在鉴定文物。
赵美琴这个人,我得好好说一说。她跟我妈完全不是一类人,我妈是那种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占别人便宜的性子,赵美琴不一样,她是那种什么都要算得明明白白,一分一厘都不肯吃亏的人。彩礼的事她前前后后跟我妈谈了三回,第一回说八万八少了,说她们村里谁谁谁家闺女出嫁都是十万起步。第二回说三金不够重,耳环太轻了。第三回又说还得加一对玉镯子,说是她们那边的规矩。
我妈脾气好,心里虽然不高兴,脸上还是笑盈盈的,说行,都依亲家母的意思。回来之后她在厨房里跟我嘟囔了两句,说这哪是嫁闺女,跟做买卖似的。我说要不我跟刘敏说说,让她跟她妈讲讲。我妈赶紧摆手,说别别别,人家养大个闺女不容易,咱能多给点就多给点,只要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行。
我去银行取钱的时候,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一下子少了一大截,心里不是滋味。那是我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加上我自己这几年修车攒的,一下子全掏出去了。但转念一想,娶媳妇嘛,花钱是应该的,只要刘敏跟我好好过日子,花多少都值。
婚礼定在那年国庆节,天气不冷不热,桂花正开着,满街都是香味。
婚礼那天我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我哥陪我去的县城最好的裁缝店定做的,花了一千二。我平时从来不穿西装,那天穿上之后别扭得不行,总觉得袖口勒得慌。我哥说帅,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我说少来,我这长相顶多算个群演。
刘敏穿了白婚纱,化了妆,盘了头发,漂亮得不像真的。她走进来的时候,灯光打在她身上,我看着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周海生,你从今往后就是有媳妇的人了,一定要好好挣钱,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能让她跟着你吃苦。
宴席摆了二十桌,在县城最好的福满楼酒店。我哥跑前跑后帮忙张罗,嗓子都喊哑了,王桂芳带着朵朵也在帮忙招呼客人。我妈坐在主桌上,穿了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娶媳妇了。
敬酒的时候,我喝了多少杯记不清了,红的白的混着喝,脑子都有点发晕。但我记得很清楚,刘敏端的是假酒,提前换成了葡萄汁,这事儿是我嘱咐伴郎干的,怕她酒量不行。她端着假酒跟我一桌一桌地敬,笑得很得体,说的话也很客气,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容底下压着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不太对劲。
我当时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人家姑娘嫁人紧张是正常的。
忙活了一整天,等把最后一批客人送走,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扶着墙从酒店出来,被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我哥帮我叫了代驾,把我和刘敏送回了新房。
新房是租的,在县城一个老小区的四楼,两室一厅,不大,但被刘敏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窗帘是她自己挑的,米黄色的,上面有小碎花。床头贴了大红的喜字,衣柜上也贴了,连冰箱门上都没落下。茶几上摆了一盘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是我妈亲手摆的。
我脱了西装外套,解开领带,觉得整个人终于松快了。刘敏还穿着敬酒服,坐在床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看我。
我坐到她旁边,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像桂花的味道。我伸手想搂她的肩膀,手心都出汗了,心跳得砰砰的。
结果我的手刚碰到她,她就猛地往后一缩,动作特别大,整个人差点从床那边翻下去。她的手肘撞到了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柜子上那盘花生被震得滚了好几颗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以为是我不够温柔,吓到她了,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说媳妇儿别怕,咱都结婚了,合法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笑了笑,想缓和一下气氛。
可她没有松下来,整个人还是绷得紧紧的,后背僵直地靠着床头,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那个姿势就像是防御什么一样。我又试着靠近一点,这回动作更轻更慢,还没碰到她,她就直接伸手推了我一下。力气不大,手掌软软的,但那个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我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新婚夜,我自己的媳妇,推我。这事儿说出去都没人信。
我压着火气,耐着性子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半天,她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小得像蚊子,说海生,我还没准备好,能不能先别这样。
我一听这话,脑子嗡了一下。结婚证领了,酒席办了,亲戚朋友都见证了,现在跟我说没准备好,那之前为啥要答应结婚。
我说没准备好是什么意思,咱俩处了这么久,你早怎么不说。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声音还是有点发硬。
她不说话了,就低着头,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膝盖上,敬酒服的绸缎面上晕开了一圈一圈的深色印子。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静悄悄地掉眼泪,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哭,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可又没法发作。你总不能对着一个正在哭的女人吼,至少我做不到。可我心里憋屈啊,我想不通,她到底是怕什么,还是嫌弃我什么。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是不是她根本不愿意嫁给我,是不是被她妈逼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后背发凉。我想起赵美琴讨价还价彩礼时候的样子,想起刘敏在婚礼上那个游离的笑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还是说她心里有别人。我也想过,毕竟处对象的时候她就不愿意跟我亲近,会不会她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嫁给我只是应付差事。
我把这些念头一个个压下去,又一个个冒出来。我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从裤兜里摸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刘敏还是坐在床边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敬酒服上全是泪痕。
大概过了有五分钟,也可能更久一点,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空易拉罐里,弯腰从衣柜旁边把行李箱拖了出来。那个行李箱还是新买的,黑色的,轮子上连灰都没有。我们本来计划婚礼后去云南度蜜月的,大理丽江,她老早之前就说想去看看洱海。结果蜜月没去成,行李箱倒先派上了用场。
我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动作很快,声音挺大的,拉链哗啦哗啦地响。刘敏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我在装东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妆容全都花了,睫毛膏糊在下眼睑上,看着特别狼狈。
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拉我的胳膊,问我要干嘛。她的手攥得挺紧的,五根手指像小钳子一样扣在我小臂上,隔着衬衫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指甲。
我没看她,继续往箱子里扔了两条裤子,说既然你没准备好,那我先走,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说。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刘敏慌了,是真的慌了。她拽着我的胳膊不放,声音里全是哭腔,说海生你别这样,你听我解释,你给我点时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指甲掐得我胳膊生疼,但我没甩开她,就是把她的手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拉上行李箱拉链,我站起来看着她。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哭得整个脸都皱在一起,嘴巴张了又合想说话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那个样子说实话看着挺让人心疼的,但当时我心里头全是憋屈和难堪。一个男人,在自己的新婚夜,被自个儿媳妇推开,这事儿搁谁身上谁受不了。
我没再说别的,拖着箱子就往外走。箱子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深夜的楼道里格外响。
路过客厅的时候,赵美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当时还没走,说是帮我们收拾一下厨房。电视上放着什么深夜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但她根本没在看,眼睛一直往卧室的方向瞟。看见我拖着箱子出来,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磕掉了电池盖,电池滚到了茶几底下。
她快步走过来拦住我,身体挡在门口,问海生你这是干嘛去,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
我说阿姨,刘敏说她还没准备好,我先回去住几天,让她冷静冷静。
赵美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复杂,有慌乱,有心虚,还有一种我那时候看不明白的东西。她赶紧说海生你别冲动,你听我说,小敏她就是害羞,她从小胆子就小,你当男人的多担待点,哪有新婚夜就走的道理,这传出去多不好听。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按住了我的行李箱把手,死活不松。
我说阿姨,我不是冲动,我就是想不明白。结婚这事儿是两个人的事,她要是不愿意,早说,何必等到今天呢。非要等到今晚才说,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说完我就拉开门出去了,赵美琴还拽着箱子把手,被箱子带着踉跄了两步,拖鞋掉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追到门口,在我身后喊着海生你回来,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这一走算怎么回事啊。
我没回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地下楼梯,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地响,像敲在我心口上。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一级楼梯都踩得格外沉重。
到了楼下,我把箱子扔进后备箱,砰的一声关上。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单元门口那块歪歪扭扭写着“欢迎业主回家”的牌子。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赵美琴追下来了,穿着一只拖鞋,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朝我使劲挥手,嘴里还在喊着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清。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的一声冲出去了。后视镜里的人影越来越小,先是整个人变成一个小点,然后被拐角处的围墙挡住,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路灯的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明暗交替,像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那一路上我脑子都是懵的,开着开着才发现走错了路,开进了死胡同,又倒出来掉头。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小区里静得只剩下蛐蛐叫。车停下来,我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又点了根烟,看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发呆。
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赵美琴打了七八个电话,我全没接,任它在副驾驶座上嗡嗡地震。后来刘敏也打了一个,我看着屏幕上“媳妇”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按下去。我不知道接起来能说啥,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她说她需要时间,那就给时间吧。可这时间,到底是多长,我心里没底。
我妈听到动静出来开门,披了件旧毛线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拖着箱子站在门口,她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像没看清似的,又看了看我身后,确认只有我一个人,才问这是怎么了,不是刚结婚吗怎么回来了,小敏呢。
我进了屋,把箱子往墙角一扔,说没事妈,就是有点事没弄明白,先回来住几天。我尽量轻描淡写,但声音哑得不像话,跟砂纸磨的一样。
我妈不傻,一看我这脸色就知道出事了。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屋,坐在我床边,追问到底咋了,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我被问得不耐烦,就说太累了先睡了,把头蒙进被子里。我妈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我听到她在门外又站了一阵,然后拖鞋声慢慢地远了。
那一晚我根本没睡着。躺在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日光灯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这段婚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在演独角戏。被子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我妈新换的,可我怎么闻都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舒服。
第二章 一个屋檐下,两个沉默的人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让小张盯着。小张全名叫张浩,二十出头,是我两年前收的徒弟,人机灵,就是有时候毛手毛脚的。他在电话里听出我声音不对,问师父咋了,我说没咋,昨晚喝酒喝多了,头疼。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新婚嘛,正常正常。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在家躺了一上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昏暗得像傍晚。手机又响了,是刘德厚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刘德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说海生啊,昨晚的事美琴跟我说了,叔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小敏那孩子性子慢,你多包涵包涵。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量过才说出来。
我说叔,不是我不包涵,我就是想问一句,她到底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刘德厚那边又沉默了,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大概点了支烟。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小敏这孩子,心里有事,但她不跟我们说,我们当爹妈的也问不出来。叔对不住你。
挂了电话,我更烦了。心里有事,有什么事。什么事能让她在新婚夜把自己男人推开。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非得藏着掖着。
到了下午,我哥来了。他是一下班就直接赶过来的,连工装都没换,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子。他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一看就是爬楼梯跑上来的,额头上一层细汗。我听到他在客厅里跟我妈低声说话,声音很小,听不太清,但语气挺急的。然后他推门进了我房间,一屁股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嘎响了一声。
说吧,到底咋回事。我哥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虽然压着,还是震得我耳朵嗡嗡的。丈母娘电话都打到王桂芳那儿去了,哭哭啼啼的,说你把箱子拖走了,刘敏哭了一整夜没停,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把昨晚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说到刘敏推开我的时候,我哥的脸色就变了。等我说完拖着箱子走的事,他一拍大腿,那声音特别响,啪的一声,把我床头柜上的水杯都震得晃了晃。
这叫什么事儿。我哥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步子又重又快,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花了这么多钱,摆这么大排场,娶个媳妇回来,新婚夜让你走,这不成心耍人吗。他越说越气,嗓门也越来越大,客厅里我妈咳嗽了一声,他才稍微压低了点声音。
他当即就要给刘德厚打电话,手机都掏出来了,通讯录都翻到了。我拦住他,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来放到桌上,说哥你别管了,这事儿让我自己处理。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又厚又硬,拍在肩胛骨上有点疼。说行,你自个儿想清楚,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不管怎么着,有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了你。有啥事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你从小就这毛病,天塌了都不吭声。
我哥走了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能听见客厅里我妈在厨房洗碗的声音,水流哗哗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她没进来问我,她知道我这个时候不想说话。当妈的最了解儿子的脾气,这一点我永远都服。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没联系刘敏,她也没联系我。赵美琴倒是天天打电话,一天至少三四个,有时候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她的来电。我大部分都没接,偶尔接一个,她在那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说小敏后悔了,说小敏知道错了,说让我回去好好过日子。我听着,不吭声,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哭得我浑身难受,就把电话挂了。
有一天晚上我翻手机,翻到我们处对象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在公园里拍的,她站在花坛前面,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冲镜头笑。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婚礼上那种我说不清楚的游离感。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暗了我又点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忍住,把照片设成了桌面壁纸。设完之后又觉得有点没出息,又给换了回来。
一个礼拜后,我妈坐不住了。她端了碗面条进来,放在我床头柜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香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知道我一闻这个味就忍不住。
她说海生,你老这么在家躺着也不是个事,店里的生意不管啦,小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我没动筷子,盯着面条上袅袅的热气发呆。
她又说,不管怎么着,日子还得过,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晾着。结婚不是儿戏,花了那么多钱,两家人的脸面都搁在那儿。你总得回去看看,是继续过还是不过,都得当面说清楚,这么拖着算怎么回事。你不能让人家说你周家的人不懂事。
我想了想,觉得我妈说得对。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不管是接着过还是散伙,都得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躲在老娘家里不见人,那不是男人的做法。
周六那天,我开车回了趟新房。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推门下车。
上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处,我甚至停了一下,有种想掉头回去的冲动。最后还是咬咬牙走了上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发现手在微微发抖,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抖。门开了,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只有窗外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刘敏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盖子半敞着,里面剩了多半的米饭和几片蔫掉的青菜,看着像是昨天甚至前天的。旁边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水,茶叶沫子沉在杯底。看见我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眨了眨眼,然后刷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她也没顾上擦。
屋子里的喜字还没撕,墙上贴的,窗户上贴的,还是我走那天晚上的样子。大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床上的大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得规规矩矩,一边一个,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距离,看得出来这几天她也是一个人睡。
我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那个沙发是新买的,坐垫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坐上去沙沙响。我和她之间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茶几上除了那些残羹冷炙,还有一盘我妈摆的早生贵子,花生桂圆都落了灰。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盘落灰的花生,然后问她这几天想得怎么样了。
刘敏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被她自己捏得发白。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居家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突得很明显,好像比我走之前又瘦了。她说海生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害怕。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带着点哭腔,鼻音很重,像是这几天哭过很多回。她说我从小到大没跟男生亲近过,突然就要跟一个人睡一张床上,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去了。就那一眼,我看到她眼眶底下全是青的,眼球上还有红血丝。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气,有不理解,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我跟她说,刘敏,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但咱俩得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说明白。你要是真接受不了我,咱就趁早,别耽误彼此,彩礼什么的咱再商量,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你要是心里有别的难处,你说出来,我能理解的我尽量理解,咱一起想办法,别闷在心里。
刘敏拼命摇头,马尾辫甩来甩去的,说没有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什么难处,更没有什么别人。她抬起眼睛看我,这回没有躲,眼神直直地看着我,说海生你再给我点时间行不行,我一定会努力克服的,我保证。她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声音又细又颤,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说实话,看她那个样子,我心软了。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心软,就像看到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明知道它可能会挠你,还是忍不住想把它抱进屋里。我心想她可能真就是那种特别保守的姑娘,婚前跟我确实没啥亲密接触,最多就是拉个手,连拥抱都很少,突然结婚要住一起,一下子迈那么大一步,对她来说确实是道坎儿。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那边,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躲,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说行,那我不逼你,这事儿急不得,咱慢慢来。但咱俩是夫妻,领了证办过酒席的合法夫妻,总得有个夫妻的样子,不能一直这么别别扭扭的。你有啥想法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你扛我也难受。
她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带着声音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是终于松下来了一点。她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眼泪的时候手还是在抖。我说你吃饭了没,她看了看茶几上那些凉透的外卖,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走,下楼,我带你去吃碗热乎的。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外套。
从那以后,我搬了回去。但我们的日子过得跟室友似的,客客气气的,像合租的房客。我睡床的左边,她睡右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每天晚上躺下之后,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半天才翻一次身,可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刘敏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给我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家务活干得挺利索。她做饭手艺不错,会做红烧排骨,会煲汤,每回我下班回来桌上都摆着热乎的饭菜。可她做的这些事,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而不是发自内心地想对一个人好。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洗完之后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紧张。我跟她说了不急,可她那种紧张是藏不住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躺在床上的时候整个人都绷着,肩膀缩着,膝盖微微蜷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我翻个身她都能吓得一激灵,有时候我刚动了动胳膊,她那边呼吸就停了半拍。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地没开灯,从她那边绕了一下。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大得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我赶紧开了床头灯,灯光刺得我眯起眼睛,看到她一脸惊恐地看着我,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都粘在脸上了。
我说是我,是我,不是别人。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用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气声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杯子的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到了被子上。她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没事,你睡吧。说完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听着她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心里堵得慌。
这种日子过了有小半年,我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你说夫妻不像夫妻,朋友不像朋友,住在一个屋子里,睡在一张床上,却隔得比陌生人还远。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到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一站就是大半个小时。
有一天晚上,外面下了小雨,雨点打在阳台的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雾里一明一灭。刘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隔着阳台的推拉门看了我一眼,没出来,也没叫我。我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她站在屋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悄悄地回到床上去了。
我的那些朋友同事偶尔聚会,人家问起我的婚后生活,我都是打哈哈糊弄过去。有人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要孩子,我嘴上说着不急不急,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要孩子,怎么要,我们这情况,说出来都嫌丢人。
有一回我妈来给我们送菜,大包小包的,自己种的青菜、萝卜,还有一袋子土鸡蛋。她一进屋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老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摸了把窗台看看有没有灰,又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都有啥。后来趁刘敏去厨房择菜的时候,拉着我小声问,海生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回事,这都结婚多久了怎么小敏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像是在找一个她不愿意看到的答案。我心里一紧,脸上的表情却尽量放松,支支吾吾地说快了快了,最近店里忙,等忙过这阵再说。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想说啥又咽回去了,最后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妈不催,但你也得心里有数。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我太急了,是不是我没有给刘敏足够的安全感。我试着对她更好一点,发工资了就带她去逛商场,让她挑自己喜欢的衣服,她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件打折的,说这个便宜又好看。我带她去吃饭,问她想吃啥,她说都行,最后还是我做的决定。我给她买花,她收到的时候笑了笑,说了句真好看,然后放在花瓶里养着,第二天就忘了换水。
她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要什么,也不会跟我说她想要什么。这种客客气气的状态,一开始我还觉得是懂事,时间长了,我才发现那是一种距离感,是一种刻意的、礼貌的疏远。
慢慢地我就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像背着一袋沉重的东西在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每走一步都在消耗你的力气和耐心。你对一个人好,她却总是跟你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你能看到她,但永远碰不到她。那种滋味比吵架还难受。吵架至少还有情绪的交流,至少还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而这种沉默的疏远,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吸收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开始减少回家的次数。有时候店里没什么事我也在那待到很晚,帮小张收拾工具,擦擦这个修修那个,把一台已经修好的发动机拆了又装一遍。或者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腿翘在桌子上,对着墙上的汽车零件挂图发呆。回去的时候刘敏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均匀而轻微。第二天一早我又走了,她还在睡着,或者假装在睡着。我们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几句话,说的话也无非是“电费我交了”“冰箱里的菜快坏了早点吃”这种。
有一天晚上,我在店里待到了快十二点,小张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关了车间的灯,坐在黑暗里,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外面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晃一下就没了。我忽然觉得特别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在房间里的孤独,是那种你明明有家有室,却感觉比一个人还孤独的孤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一年左右。从秋天到冬天,又从冬天到春天,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又长出来,而我俩的关系还是原地踏步。我终于撑不下去了。那种感觉就像一根弦一直绷着绷着,有一天突然就断了,断得毫无预兆。
那天晚上我回去得比较早,大概八点多,天刚黑透。刘敏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厨房门口,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点发白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头发散在脖子上。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看到。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背对着我的样子,看着她洗碗的动作,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特别复杂的情绪,有难受,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愧疚。眼前这个女人是我老婆,法律上名义上都是,周围所有人都觉得我有了一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俩之间的距离,比陌生人也就近那么一点点。她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她的心,我从来都没有走进去过。
我走过去,越过她的肩膀,伸手把水龙头关了。哗哗的水声突然停了,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刘敏转过身看我,手上还都是洗洁精的泡沫,白色的泡泡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砖上。
我说刘敏,咱俩离婚吧。
她一下子就愣住了。手一松,手里的盘子滑进水槽里,砰的一声磕在不锈钢水槽壁上,没碎,但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像一记闷雷。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溅到她的衣服上,溅到了台面上,也溅到了我的袖口上。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半天才发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问我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咱俩离婚吧。我试过了,你真的试过了吗。你根本就没有想跟我过日子,你只是在应付我,配合我,像完成任务一样。我过了快一年这样的日子,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过这种同床异梦的日子了,趁咱俩还年轻,各走各的路吧,别互相耽误了。你去找一个你真正能接受的人,我也放过我自己。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吼出来的,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她更害怕了。刘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慢慢哭出来,是那种瞬间涌出来的崩溃。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槽里,和那些洗洁精泡沫混在一起。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就站在那儿哭,两只满是泡沫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水龙头里残留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水槽壁上,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我心里头也不好受,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但我是真的累了,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我硬撑了一年,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不是没努力过,我努力了,可她始终没有向我打开那扇门。我站在门外敲了一年的门,手都敲疼了,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她的脸,怕自己会心软。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这回没拖箱子,就拿了个背包。衣服被我胡乱地塞进去,有一件T恤的袖子还耷拉在背包外面。走到客厅的时候,刘敏追出来了,她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白色的泡沫蹭得到处都是。
她拉住我的胳膊,手指像那次新婚夜一样攥得死紧,说海生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改的,我求你了。她声音嘶哑,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把她的手拿开了。这回不是轻轻掰开的,是用了点力气拿开的。我说刘敏,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咱俩真的不合适。咱俩之间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根本就走不到一块去。你心里有坎儿过不去,我等了你一年,给了你整整一年的时间,你也没翻过去。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咱就好聚好散吧。
这回赵美琴没在家,没人拦我。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刘敏在里面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松开了。
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这回没有上回那么激动了,没有一脚油门踩到底的冲动,也没有那种被羞辱的愤怒。我慢慢地开出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出我的车,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路上车不多,路灯把路面照得一片昏黄。我开得很慢,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那种湿漉漉的青草味。心里头说不上来是解脱还是难受,反正就是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不是剧痛,是一种钝钝的、沉甸甸的闷痛。我知道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这个正确的决定,却让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没开灯,摸黑走到自己房间,把背包扔在墙角,和衣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心里反复地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第三章 三年换了人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问了句想好了吗,我俩同时点了点头。她没有多劝,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红色的结婚证收回去,换了两本绿色的离婚证,薄薄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刘敏始终低着头,从填表到签字到最后拿到离婚证,全程没有抬眼看我。她把那本绿色的本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签字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钢笔尖在表格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墨痕,工作人员说了句没事,她才继续签完。
办完出来的时候,我俩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她低着头说了句那我走了,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了。我说嗯。她就真的走了,背影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拐过一个街角就看不见了。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民政局门口排着两排人,左边是结婚的,右边是离婚的。结婚的那队排得老长,都是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离婚的那队短一些,互相站得很开,谁也不看谁。我站在两队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
她爸妈后来来闹过两回,刘德厚没出面,主要是赵美琴。第一回堵在我店门口,正是下午生意最忙的时候,外面等着三辆车要修。赵美琴叉着腰站在车间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骗婚,说我家娶了她闺女又不要了,让她闺女以后怎么做人。小张吓得缩在车底下不敢出来,几个客户站在旁边看热闹,交头接耳的。
赵美琴骂得特别难听,什么“周家的男人都不是东西”、“花言巧语骗了我闺女”之类的话。我站在那听着,没还嘴,不是不敢,是觉得跟她吵没意思。后来她骂累了,声音都哑了,喝了口水歇了会儿。等她走了,小张从车底下爬出来,一脑门子灰,小声问师父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继续干活。
第二回是直接闹到了我哥店里,我哥不像我那么好说话。赵美琴在店里又哭又闹,推倒了一摞瓷砖样品,碎了好几块。我哥当场就怼回去了,嗓门比她还大,说赵姨你讲讲道理行不行,明明是你家姑娘有毛病,新婚夜把男人往外推,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我弟等了她整整一年,该做的都做了,是她自个儿不珍惜,你现在倒打一耙来闹,有意思吗。
赵美琴被我哥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又红又白。最后还是刘德厚赶来把她拉走的,刘德厚拽着她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对我和我哥说了句对不住,就把人塞进了面包车。走的时候,赵美琴坐在车里还在抹眼泪,刘德厚发动了好几次才把车发动起来,面包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走了。
后来我听人说,刘敏离婚后没多久就去了外地打工,去了南方一个叫厚街的地方,在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做质检。她妈赵美琴在小区里跟人说我坏话,说我家暴才离的婚,说我喝醉了酒打她闺女,打得好几回都跑回娘家。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老太太气得血压都高了,手抖得端不住碗,要去赵美琴家理论,被我死死拦住了。
我说妈,算了,人都不在县城了,她爱说啥说啥,清者自清。咱过好咱自个儿的日子就行了,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我妈坐在沙发上直喘粗气,说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冤枉过,凭什么让她胡说八道毁我儿子的名声。我好说歹说劝了大半天,她才消了气,但好几天都没吃好饭。
那之后,我就一头扎进店里,天天修车改车,早八点到晚十点,恨不得吃住都在车间里。小张说师父你最近是不是疯了,哪有这么拼的。我没理他,手里扳手转得飞快。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店里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我口碑一直不错,修车实在,不宰客,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换了什么零件旧的都留着给车主看。老客户带新客户,回头客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一个学徒,比小张还小两岁,叫小李,瘦瘦小小的,做事倒是挺利索。
我哥的建材店也越做越大,在镇上新开了一家分店,铺面比总店还大一倍,开业那天门口摆满了花篮,还请了个锣鼓队敲了一上午。忙不过来的时候叫我去帮忙搬货,我不收他工钱,他就变着法儿地给我塞东西,烟酒茶叶,有一回还给我送了台新手机,说是我那老古董该淘汰了。
王桂芳还特意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她单位的同事,有她娘家的亲戚,还有她小学同学的表妹。我一个都没去见,每次都说店里忙走不开。不是忘不了刘敏,那段婚姻已经翻篇了,就是觉得结婚这事儿太麻烦了,太累了,不想再折腾一次。一个人过也挺好,自由自在的,想几点睡几点睡,袜子扔地上也没人管。
我妈倒是急得不行,天天念叨,说隔壁老张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楼上李阿姨的儿子比我小两岁,二胎都怀上了。她每回看到别人家抱着小孩从楼下经过,都要站在窗户边上看半天,然后回头看看我,叹口气。我就跟她打哈哈,说快了快了,缘分还没到,哪天缘分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有一年过年,我带着我妈去我哥家吃饭,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嫂子做了一大桌子菜。朵朵穿着红棉袄在屋里跑来跑去,拿着个塑料金元宝追着大人拜年。我妈抱着朵朵,嘴上笑着说这孩子真皮实,眼睛里的光却落寞得很。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没法接这个茬。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知不觉离婚都两年多了。墙上挂着的日历一页一页地撕,从冬天撕到春天又从春天撕到冬天。那本离婚证被我塞在抽屉的最底层,压在几本汽车维修手册下面,再也没翻开过。我以为我跟刘敏这辈子就这样了,各走各的路,再无交集。我觉得自个儿已经把那一页翻过去了,翻得干干净净。
直到那天周六的下午。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气不太好,要下不下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天像一块打湿了的旧抹布。我正在车间里给一辆五菱宏光换刹车片,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空气里弥漫着刹车片磨损产生的焦糊味。手机响了,在裤兜里震得我大腿发麻。我用胳膊肘夹出来,划开免提,歪着头夹在肩膀上接,手上继续拧螺丝。
对面是个女的,声音挺急的,带着点气喘,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周海生。声音陌生,不是熟人。
我说是,您哪位。手里扳手还在转,铁与铁的摩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对面说她叫孙丽萍,是刘敏的表姐,然后问我现在在不在县城。她说她是刘敏大姨的女儿,不知道我对她还有没有印象,以前刘敏结婚的时候她也来喝过酒。
我一听是刘敏的亲戚,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头本能地有点不舒服。我跟刘敏都离婚两年多了,她家亲戚找我干什么。我说什么事,您直说。
孙丽萍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欲言又止的停顿让我的心没来由地悬了起来。然后她说出来的话,让我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车底去了。
她说海生,小敏疯了。
车间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静得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我蹲在地上,保持着捡扳手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像是有面锣在敲,嗡嗡的,一遍遍地回响着那两个字——疯了。
什么疯了。我的声音有点变调,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孙丽萍说她精神出了问题,现在整个人都不正常了。谁都不认识,爹妈站她面前她都没反应,就知道念叨你的名字。成天说要找你,满世界乱跑,拦都拦不住。她家里人已经找了好几个月了,想了很多办法,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我这儿来。孙丽萍说她知道不该给我打这个电话,毕竟我们已经离婚了,可刘敏现在这个情况,嘴里只叫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我的名字,她也是走投无路了。
我蹲在地上,愣了好半天,车间地砖上的裂缝在我眼前变得模糊。那个温温柔柔的刘敏,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刘敏,疯了。这事儿说出去谁敢信。可我听着孙丽萍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讹人。
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扳手,手上全是油,差点又滑掉。我问孙丽萍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会疯,你从头说,一点也别漏。
孙丽萍在电话那头长叹一口气,说这事儿说来话长。她说话的声音哑哑的,像是最近哭过很多回。原来刘敏跟我离婚之后,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但她硬撑着,咬着牙去了厚街的电子厂打工。
在电子厂干了大概半年多,流水线上一天十二个小时,白班夜班来回倒。她家里人看她也不小了,就又给她介绍了个对象。那男人叫徐志刚,三十出头,是邻县的,在城里开了家小超市,卖烟酒日杂那种,人看着老实忠厚,说话慢条斯理的,第一次见面还给刘敏她爸妈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
刘敏那时候可能是想赶紧把过去翻篇,也可能是被她妈逼的,就答应了这门亲事。俩人头一年就结了婚,没办什么大的仪式,就两家人吃了顿饭,领了证就住到一起了。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酸,像喝了口陈醋。又有点别的什么,闷闷的,堵在胸口。我跟自己说都离婚了,人家再嫁跟我没关系,可听到她嫁了人,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我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努力把这些情绪压下去。
孙丽萍接着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到了一些不太愿意回想的事。刘敏嫁给徐志刚之后,开始那几个月还行,超市里帮帮忙收收银,日子看着挺安稳。后来就不对劲了。徐志刚这个人,表面看着老实憨厚,实际上一肚子毛病,隐藏得太深了。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赌。他之前一直藏得很好,结了婚以后慢慢就露馅了。一开始是隔三差五出去打牌,打麻将斗地主,输了也不说。后来变本加厉,开始去那种地下棋牌室推牌九,一晚上能输掉超市一个月的利润。输了钱心情就不好,喝了酒就耍酒疯,在家里摔东西砸碗,把电视遥控器都摔碎了。
再后来,他动手了。有一回刘敏不给他钱去打牌,他把刘敏的钱包翻出来,里面就三百块钱,他嫌少,直接把家里的茶几给掀了,玻璃茶几碎了一地,渣子溅到刘敏脚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从那以后,动手就成了家常便饭。刘敏被打过好几回,每次都跑回娘家,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也有巴掌印。
但赵美琴那头,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劝她忍忍,说男人都这样,谁家过日子不磕磕碰碰的,你爸年轻时脾气也不好。刘德厚倒是想去徐家说道说道,但被赵美琴拦住了,说别把事情闹大,传出去丢人。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手里捏着的扳手都快变形了,指关节捏得咔咔响,牙咬得咯吱咯吱的。一股火从胸口直往脑门上窜,太阳穴突突地跳。虽然我跟刘敏离婚了,虽然她不再是我什么人,但听到她被别人打,我心里头那股火压都压不住。那是愤怒,也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
真正让刘敏崩溃的,是去年年底发生的一件事。那时候刘敏已经怀孕了,大概六个多月的样子,肚子都挺大了。天冷,她穿了件厚厚的孕妇棉袄,走路都有点费劲。徐志刚那段时间打牌输了不少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两三万,超市的流动资金都快被他抽空了。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酒,半夜醉醺醺地回来,敲门敲得震天响。刘敏给他开了门,他一身酒气地冲进来,张嘴就要钱。刘敏说没钱,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光了,明天还要进货,哪来的钱给他赌。徐志刚就火了,眼睛瞪得通红,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正扇在耳朵上,刘敏的耳鸣了好几天。
刘敏摔倒了,身体失去平衡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去抓旁边的桌子,但没抓住。她整个人侧着摔在地上,肚子直接撞到了茶几的角上。那个茶几是实木的,角很尖。她当时就疼得蜷成了一团,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身下开始见红。
徐志刚吓傻了,酒都醒了一半。等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六个多月的胎儿,都快成形了,就这么没了。刘敏大出血,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血浆输了好几袋,命是捡回来了,可子宫没保住。医生跟她说以后不能再生育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件事之后,刘敏整个人就变了。出院之后她不说话,成天坐在床上发呆,叫她吃饭她就机械地扒两口,不叫她她就一天不吃不喝。眼神是空的,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徐志刚看她这样,嫌她晦气,说她克夫克子,没出一个月就跟她离了婚,把她送回了娘家。走的时候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把她的东西装了两个蛇皮袋往门口一扔,门就关了。
回到娘家之后,刘敏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娘家的环境并没有给她带来安慰,赵美琴的唉声叹气和刘德厚的沉默更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她开始胡言乱语,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墙角自言自语,说的都是别人听不懂的东西。
但她说得最多的,是我的名字。清醒的时候闭口不提,糊涂了以后反而全是你。孙丽萍在电话里说。半夜三更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着却像在梦游,光着脚就往外跑,嘴里喊着海生海生,我要去找海生。赵美琴和她爸拦都拦不住,有一次大冬天零下好几度,她穿着单薄的秋衣秋裤就跑出去了,在村口的麦田里站了半宿,冻得嘴唇发紫都不肯回来。
孙丽萍说,有一天晚上下着大雨,那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刘敏又跑出去了,赵美琴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雨幕里。村里人帮着找了大半夜,打着手电筒挨家挨户地问。最后在镇上的长途车站找到了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冻得嘴唇发紫,一个人蜷缩在候车室角落里那种冰凉的铁皮椅子上,来来往往的旅客都绕着她走。她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嘴里还在念叨着海生海生,我要去找海生,他在等我。赵美琴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哭哑了,第二天就把她送到了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
医生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加上重度抑郁。说她的精神世界遭受了连续的、叠加的重创,像一根木头被反复折断,最后一次彻底断了。需要长期住院治疗,可能要很久很久。赵美琴那段时间眼睛都快哭瞎了,右眼视力下降得厉害,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孙丽萍说到这儿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说,海生,我知道我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你们已经离婚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但是小敏她现在这样,嘴里只叫你的名字,医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你能帮帮她。我不是让你跟她复婚还是怎么的,就是……就是来看看她也好。
我蹲在修车的地上,屁股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电话那头的孙丽萍还在说着什么,我却有点听不进去了。车间外面天色更暗了,像是真要下雨了,气压很低,让人喘不过气。脑子里全是刘敏的样子,第一次见面时候扎着马尾辫冲我笑的样子,新婚夜低着头掉眼泪的样子,离婚时候站在民政局门口低着头说那我走了的样子。
还有现在孙丽萍描述的那个画面——她光着脚在雨夜里跑,在候车室里瑟瑟发抖,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车间里坐了很久。扳手扔在一边,机油在地上洇了一小片。小张从外面吃饭回来,拎着一份炒河粉,看见我坐在地上发呆,吓了一跳,问师父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让他带着小李先把那辆五菱的刹车装完,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张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带着小李干活去了。扳手和套筒碰撞的声音重新在车间里响起来,他们俩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猜我怎么了。
等人都走光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车间里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我一个人坐在那儿,从下午坐到了天黑,从黄昏坐到了夜幕完全降临。地上的烟头攒了七八个,车间里烟雾缭绕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我哥打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挂了。我妈也发了条微信,问我周末回不回家,我没回。
我反复地想,想了很多。想三年前那个新婚夜,想那五秒钟的沉默,想她哭着说没准备好时的眼神。想那一年同床异梦的日子,想她每次在我翻身时僵住的身体。想离婚那天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想孙丽萍说的每一个细节——徐志刚的拳头,客厅的茶几角,流产的手术室,雨夜的车站候车室。
我该不该去看她。我以什么身份去看她。前夫,还是罪人,还是别的什么。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架,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可是,她疯了还在喊我的名字。一个疯了的人,记得最清楚的人,是我。
我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烟头在烟灰缸里捻了又捻。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五。车间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声音密集而沉闷,就像那个雨夜打在车站棚顶上的声音一样。
第四章 那声“海生”让我心口钝痛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一样。干活的时候走神,手在动,脑子不知道飘到哪去了。有一回修一辆别克君威的刹车分泵,把刹车油管拧错了,拧到了隔壁的转向油管上,两根本来不该接在一起的管子被我硬拧到了一块。幸好小张检查的时候发现了,那小子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师父这个不对啊,刹车油管怎么接这儿了。我当时后脊背刷地一下就凉了,这要是装上去了车主开上高速,刹车失灵,那可是要人命的事。
小张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问师父你是不是心里有事,要不你休息几天吧,店里有我和小李盯着,一般的活我们俩能应付。我说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然后去洗手池那边用凉水洗了把脸。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蒙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胡茬三天没刮,看着跟大病了一场似的。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早晚要出大事,不是把车修坏了就是把自个儿折腾垮了。但我控制不住,脑子里总也挥不去刘敏蹲在车站角落里喊我名字的样子。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我哥看出我不对劲了,他这个人粗中有细,越是身边亲近的人越瞒不过他。那天他专门开车来店里找我,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一辆皮卡换机油,手一抖,机油洒了一地,黑乎乎地流了一片。我哥站在车间门口看了我一会儿,一句话没说,然后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机油壶接过去放在台面上,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了店门口的马路边上。
说吧,到底怎么了。他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根,又帮我点上了。我哥的烟是那种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劲儿大,我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把孙丽萍打电话的事,把刘敏疯了的事,把她雨夜里跑出去喊我名字的事,一五一十全跟他说了。从头说到尾,没有隐瞒,包括徐志刚打她的事,包括流产的事。
我哥的反应比我想的要激烈。他说海生你别犯傻,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你们都离婚三年了,离婚证都领了,法律上你们是两个陌生人。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嫁给那种人渣是她自己眼瞎,你不能替她的人生买单。他越说越激动,烟头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尖碾得粉碎,碎末粘在水泥地上。
我说哥,我不是要替她买单,我就是想去看看她。就去医院看一眼,看看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孙丽萍说得对,她嘴里只叫我的名字,万一我去看她,对她的病情有帮助呢。我不去,我良心上过不去。
我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也有不理解,还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他说海生我告诉你,人要往前看,不能老回头看。你吃了多少苦才把那一页翻过去,现在又要翻回来,你图什么。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她。
我说没有,早就放下了。但我心里清楚这句话有水分。如果真的放下了,这几天为什么会魂不守舍。如果真的放下了,为什么听到她被打的事会气得发抖。如果真的放下了,那个雨夜车站的画面为什么会一直在我脑子里重播。
我哥看了我半天,像是在确认我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来真的。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肚子里所有的无奈都倒出来了。他说你要去就去吧,但我警告你,别犯糊涂。她现在是个病人,你去了可能会被缠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还有,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你还有个老娘要养,你垮了咱妈怎么办。
我说我有分寸。
考虑了三天,一个周一的早上,我做了决定——去看看她。那天早上起来我跟镜子里那个满脸胡茬的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指甲里的油泥也用刷子刷干净了。
我从孙丽萍那儿要了医院的地址,是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市的另一头,大概三个多小时车程。我把店里的事安排给小张,想了想又给我哥发了条微信,说我去市里一趟,有事打电话。我哥没回,大概是不想管我了。
开着我那辆二手捷达,上了绕城高速,又转了两条省道。车子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用欢快的语气念着路况信息,高速畅通,某段有雾。这些声音从我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路上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到了市郊,导航导到了一条两边都是农田的路上,稻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再往前开,路越来越偏,周围越来越荒,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在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前面停了下来。
那地方在城郊,周围没什么人家,最近的村子要往东走大概两里地。医院的大楼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式建筑,灰色的墙,窗户上装着铁栏杆,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大楼前面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松树,修剪得歪歪扭扭的,草坪稀稀拉拉地露着黄土。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完全是消毒水,还混杂着别的什么。
我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车窗摇下来,抽了根烟,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楼下有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在散步,两个护士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铁栏杆后的某扇窗户上贴着一张脸,看不清表情,像一幅模糊的旧照片。
掐了烟,我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第四章 那声“海生”让我心口钝痛(续)
掐了烟,我推开车门走了进去。门诊大厅里人不多,地砖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瓷砖,有的地方已经裂了缝,用胶带贴着。墙上的涂料泛着陈旧的黄色,挂着的健康教育宣传画边角都卷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味,让人嗓子眼发紧。
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匆匆从我身边经过,手里端着一个铁盘子,上面放着几支针管。我拦住了她,问住院部怎么走。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病人的家属,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电梯,说四楼,出电梯右转。
电梯是老式的,上升的时候嘎吱嘎吱响,每过一层都要顿一下,像一个喘着粗气爬楼梯的老人。我看着电梯厢壁上映出的自己,衬衫领子有点歪,我伸手整了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刷着半截淡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白色,时间久了两种颜色的交界处模糊了,像一道含混的边界。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里比楼下安静得多,但这种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安静,是一种压抑的、被刻意控制的安静,偶尔会从某个房间里传出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喊叫或哭笑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让人头皮发麻。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每一扇门上都有一扇小窗户,像船舱的舷窗。我忍不住透过那些小窗户往里看,看到的景象让我心里一阵阵发紧。有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有人在房间里不停地转圈嘴里念念有词,有人躺在床上被带子固定着,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我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护士站就在走廊中间,几个护士坐在里面,有的在写病历,有的在小声说话。我走过去,清了清嗓子,说我是来看刘敏的。坐在最外面那个戴眼镜的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翻了翻台面上的登记簿,问我跟病人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站在护士站前愣了大概有三四秒。前夫。我说。声音不大,但那个护士抬起眉毛看了我一眼,眼镜片后面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大概是在想前夫来看前妻,这是唱的哪一出。她说按规定不是直系亲属不能探视,需要家属同意才行。
我没办法,只好又给孙丽萍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让我等等,她给她姨也就是赵美琴打电话说一声。等了大概有十来分钟,一个护士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然后挂掉电话跟我说,赵美琴同意了,等会儿她到了签个字就行。
又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赵美琴急匆匆地赶来了。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三年前那个在民政局门口叉着腰骂我的赵美琴,那个为了彩礼跟我妈讨价还价的赵美琴,老得太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肿得老高,眼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眼屎,走路的时候有点佝偻着背,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她看见我站在护士站前,脚步顿了一下。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特别复杂,我读不太懂,有惊讶,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也没说话,我俩就那么对视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走到护士台签了字,我跟在她后面,往走廊尽头的病房走去。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上写着415,门牌上面的油漆被蹭掉了一小块。赵美琴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海生,等会儿你看到了别害怕,她现在有时候认人有时候不认人,要是她认不出你你也别往心里去。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说嗯。然后她推开了门。
那是间四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阳光从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影子。那个人背对着门口,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孩子一样的寸头,后脑勺的形状都能看清。身上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她的肩膀很窄,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突兀地凸着。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刘敏。
她以前虽然不胖,但整个人是圆润的,脸上有肉,胳膊也有肉,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饱满。现在瘦得像换了个人,露在病号服外面的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握住,手背上的血管青青紫紫地凸着,像一张画在薄纸上的地图。她的脖子也瘦得只剩下一根细细的线条,锁骨深深地凹进去,几乎能盛住水。
赵美琴走过去,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小敏,你看谁来了。那个声音温柔得不像赵美琴,跟我印象里那个精明的、强势的女人判若两人。
刘敏慢慢转过头来。她转头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齿轮一点一点地转动,先是侧脸,然后是正脸,最后是两只眼睛。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狠狠一拧。
她的颧骨高高地突着,脸颊深深地凹下去,下巴尖得能扎人。嘴唇干裂脱皮,上面有几道血口子,可能是自己咬的。但最让我心里发紧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神是散的,不聚焦,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那双眼睛曾经笑起来像月牙,现在却像两口干涸的老井。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那把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不平,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我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气息。她呆呆地盯着我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那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忽然之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光,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地亮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动,嘴唇轻轻地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她慢慢地、颤巍巍地伸出手来,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留下的白色胶布。她用指尖碰了碰我的脸,触感凉凉的,轻轻的,像是怕我会碎掉。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海生,你回来啦,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声带都生了锈。但她说得特别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句练习了很久的台词,生怕念错了。那句话顺着我的耳朵钻进去,一直钻到心口,像针扎一样,钝钝地疼。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鼻子酸得像被人揍了一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往外涌。我使劲忍着,咬紧了后槽牙,脸颊的肌肉都绷紧了,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都带着颤音。我说嗯,我来了。
说实话,离婚三年,我很少想起刘敏。我刻意不去想,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塞到柜子最深处,觉得那一段已经翻篇了,往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可坐在这儿,看着她这个样子,听她用那把破锣嗓子喊我的名字,我心里头那些被我压了又压、藏了又藏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全涌上来了。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乱成一团,堵在胸口。
刘敏拉着我的手不放开。她的手瘦得皮包骨,关节都是突出来的,可攥得特别紧,五根手指像小鸟的爪子一样扣在我的手心里。她问我饿不饿,说厨房里还有剩饭,她去给我热。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特别认真,眼珠子往门口的方向转了一下,好像真的要去厨房。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我知道她现在活在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可能还有我们的那间出租屋,还有那个贴着喜字的新房。我说我不饿,刚吃过。她就像没听见一样,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就要往门口走,步子虚浮浮的,像踩在棉花上。
被护士拦住了。那个戴眼镜的护士动作很熟练,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回带,一边带一边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饭已经热好了,等会儿就送来,你先坐着陪陪客人。刘敏挣扎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护士,最后乖乖地坐回床上,但眼睛一直盯着我,一眨不眨,好像怕我突然消失一样。
赵美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出声,就站在那儿,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了她一眼,她转过身去对着墙壁,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擦眼睛。
我在医院里待了一个多小时。那一个多小时里,刘敏除了开头那几句,后面就基本不说话了。她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看看我,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是清亮的,像认出了我,有时候又变得迷迷蒙蒙的,像隔着毛玻璃在看一个人。但不管哪种眼神,她都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放开。
有时候她会笑一笑,嘴角往上弯一下又落下去,很快。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不一样。三年前她笑起来是腼腆的,害羞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像含羞草被人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现在这个笑容空空的,像是一个自动播放的表情,不包含任何真实的情绪。可又让人觉得特别真诚,真诚得让人心酸。
有一阵子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衬衫领子,手指顺着领口的缝线来回摸了两遍,那个动作特别熟悉。我想起来了,以前她还住在新房的时候,每回我出门,她都习惯性地帮我整一整领子,就跟现在这个动作一模一样。这个记忆让我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可能还记得。在她那个混乱的、破碎的精神世界里,有些事情还是完整地保留着,像被水淹没的废墟里露出的一角屋顶。
走的时候,我刚站起来,膝盖还没完全伸直,刘敏就慌了。她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跟刚才判若两人,死死拽着我的衣角不松手。她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骨节都白了,衣角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她嘴里一直说别走别走,海生你别走,你刚来怎么就要走。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在病房里回荡,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在叫。
护士和赵美琴都过来帮忙,一个掰她的手指,一个抱着她的肩膀。她挣扎得很厉害,胳膊肘撞到了床边的铁栏杆上,当的一声,她也不觉得疼。她开始哭,哭着喊我的名字,声音又大又尖,海生,海生,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旁边的病房里有人被惊动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我被护士催着往外走,说先生你先走吧你在这儿她平静不下来。我一步一步地倒退着往门口走,看着她被赵美琴和护士按在床上,看着她用力地朝我伸着手,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张合着,眼泪糊了一脸,脸上的表情绝望得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浮木漂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不挣扎了,整个人软下来,瘫在赵美琴怀里,嘴里还在念叨,但声音已经哑了,变成气声,海生……海生……
我转过身,快步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冰凉的墙面透过衬衫贴在后背上。我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使劲眨了眨眼睛。日光灯的光晕在泪眼里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光。
走廊里还隐隐约约能听到她喊我的声音,隔了几道墙,变得又细又远,像从很远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再多一点耐心,如果那个新婚夜我没有拖着箱子走,如果那一年里我能换一种方式去了解她而不是选择沉默和逃避,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了根,拼命地往深处钻。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没有马上走。我去找了她的主治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有一种见惯了生老病死的从容。
王医生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病历和医学杂志,桌上放着一个已经凉透的茶杯,茶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我坐在他对面的木椅子上,问他刘敏的具体情况。
王医生翻了翻病历,厚厚的病历翻起来哗哗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说从病历上的记录和家属的描述来看,她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英文叫PTSD,诱因是那次流产的创伤性事件,这个是最直接的引爆点。但他仔细问过她的既往史,根子可能比那个更早。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问,你是她什么人。
前夫。我说。这两个字现在说出来,我觉得特别别扭。
王医生点点头,没有追问,大概在医院里见过太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已经见怪不怪了。他问了我一些她以前的情况,说家属反映她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夫妻关系好像不太和谐,但具体的情况家里人也不太清楚。
我想了想,把我们之间的事大概说了一下。说到新婚夜的事,说到她推开我,说到我拖着箱子走,说到后来那一年有名无实的婚姻。王医生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个字,钢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这就能对上了。她很可能在你跟她的那段婚姻里就已经有一些心理问题了,大概率是亲密关系恐惧或者相关的焦虑障碍,只是当时没有爆发出来,被当作单纯的害羞或者性格内向处理了。后来她再婚遭受的家暴、流产,这一系列接二连三的打击叠加在一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超出了她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最终导致了现在这个精神崩溃的结果。
他说得很专业,但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在你跟她的那段婚姻里就已经有一些心理问题了。
她没有骗我,她是真的有坎儿。只是那道坎儿太高太大,她自己翻不过去,也没人能帮她翻过去。而我,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转身走开。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下。远处农田里有人在烧秸秆,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出来,心里的石头却没有减轻半分。
第五章 陪你从废墟里站起来
从市里回来之后,我整个人彻底变了。吃饭没胃口,睡觉睡不着,在车底下修车的时候扳手拧着拧着就停了,整个人定在那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好像魂魄有一部分留在了那栋灰色大楼的415病房里。一闭上眼就是刘敏在铁栏杆窗户前面看我的那个眼神,还有她在走廊尽头喊我名字的声音。
小张说师父你最近是不是中邪了,老是发呆,客户跟你说话你得反应好半天,人家问了三四遍你才应一声。有一回一个客户来取车,我把车钥匙给了人家,递出去的是我自个儿办公室的钥匙,要不是客户提醒我都没发现。还有一回我接了一单更换变速箱油的活,把油放完了才发现放错了,放的是机油,不是我干的活也让小张帮我圆了场。
小张和小李私底下嘀嘀咕咕的,大概在猜我遇到了什么事。有一回小李偷偷问小张,师父是不是失恋了。小张说你傻啊,师父都结了婚又离了,哪来的失恋。两个人说到这儿看到我走过来,赶紧闭嘴,假装很忙地擦扳手。
我想了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眼窝陷得更深了,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胡子拉碴的也不刮,衣服皱巴巴的也不换,整个人颓得不像样。我妈看着我直叹气,问我是不是店里的生意出问题了,我说没有。她又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她就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想问又不敢问,那个样子看着特别让人心疼。
想到最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个决定——我要把刘敏从医院里接出来,我来照顾她。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拍脑袋想出来的,是反复想了又想,把所有的利弊都盘算过之后,咬着牙做的。我知道这在别人看来肯定是疯了,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疯了。她是我前妻,离了婚三年,法律上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她有爹有妈有亲戚,轮得到我管吗。可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那坎儿比刘敏心里的坎儿还高还深。一想到她在那个灰扑扑的病房里,对着铁栏杆窗户发呆,瘦得像把柴火,我就睡不着觉,饭吃到嘴里像嚼蜡。
我先去找了我哥。那天晚上他关了店门,正在后院的仓库里盘货,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弯着腰清点一箱水龙头,拿着个本子一个一个地数。看到我来了,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问这么晚了过来干啥。
我说哥,我想把刘敏接出来,我照顾她。
我哥手里的本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慢慢直起腰,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挨了闷棍的人。他先问了我一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声音还压着。然后他站起来在仓库里走了两圈,步子又快又乱,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纸箱,纸箱哗啦一声翻了,里面的管接头滚了一地。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说你告诉我你图什么,她疯了,那是精神病,不是感冒发烧养几天就能好,那是要人命的。她爹妈都管不了她,一个疯了的人六亲不认,你一个前夫算什么名头,你把这种摊子接过来,你以后怎么办,你还要不要成家了,你要不要过日子了。
我说我没想那么多以后的事,但我要是不去管她,我这辈子良心上都过不去。我说哥你还记得咱爸走的那年吗,那年我才十六,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看着妈一个人撑整个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现在我看到刘敏那个样子,就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一模一样。我要是这回再什么都不做,我这后半辈子都没法安心。
我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他了解我,知道我平时闷声不响,可一旦真的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倔脾气随我爸。他最后在仓库里转了好几圈,踢了翻倒的纸箱一脚,骂了句脏话,然后说行,你自个儿的事你自个儿做主,但要是有啥难处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没钱了找我,撑不住了也找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又厚又热,像从小到大每一次我需要依靠的时候一样。
最难的是说服我妈。老太太一听我要把刘敏接回来,当时就急了,正在择菜的手一抖,把一把青菜全扔进了垃圾桶。她说你是不是被她家下了什么迷魂药,你忘了当年她是怎么对你的,新婚夜把你从新房里赶出来,你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才缓过来。她妈还满世界说你坏话,说你打她闺女,害得我出去买菜都有人指着我脊梁骨。现在她疯了又想起你来了,凭啥啊。
我妈说着说着就哭了,老泪纵横,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抹眼泪。她说海生你心疼别人家的闺女,谁来心疼你。你离了婚一个人撑着那个店,早出晚归,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好不容易日子有点起色,你又要把这个包袱背起来,你这是何苦啊。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我妈哭,心里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是怕我这辈子被这段孽缘给拖垮了。我给她倒了杯水,等她哭累了,我慢慢把从赵美琴那儿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她。说刘敏年轻时被人欺负的事,说徐志刚打她的事,说她流产的事。
我说妈,刘敏当年不是故意那样对我的,她心里可能一直有疙瘩没解开,那是病,不是她的错。我那时候也不懂事,什么都不知道就发火走了。现在她成这样了,我不帮她,谁帮她。
老太太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盯着茶几上的杯子发呆。最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把这几年的心酸都吐出来了,说海生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软得跟豆腐似的,跟你爸一个样。你要是真觉得该做,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妈,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了点头,鼻子酸得厉害。
第二天我去了刘敏娘家。自从离婚之后,我再也没登过她家的门。她家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叫刘家湾的村子,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柿子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老柿子,像几个被遗忘的灯笼。
赵美琴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来。我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地说阿姨,我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我想把小敏从医院接出来,我来照顾她。
赵美琴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也没去捡。然后她的眼圈就红了,红得特别快,像被什么东西瞬间点燃了。她说海生你进来坐,我去叫你爸。
刘德厚在里屋睡午觉,被叫起来之后搓了把脸,坐在客厅的木头沙发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点上了,吧嗒吧嗒地抽。他抽了好几口,整个客厅弥漫着刺鼻的烟味,电视上正放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没有人去看。半天,他才开口,说海生,你是个好人,叔看出来了。可小敏这病不好治,医生说了,是个长期的事,可能三年五年,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做好事帮一把的事,这是要把你的后半辈子都押进去。
我说我想清楚了。叔,阿姨,不瞒你们说,我考虑了好些天,我知道这不是小事。但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三年前我走得太冲动,要是那晚上我能多留一会儿,多问她两句,也许她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我不是说我有多伟大要弥补什么,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做这个事。
赵美琴在旁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用袖子擦,袖口都湿透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海生,当年的事是阿姨对不住你。是我瞎了眼逼她嫁给你,后来她出了事我又瞎了眼让她嫁给那个畜生。我对不起小敏,也对不起你。老天爷这是在惩罚我。
我看着赵美琴哭成那样,心里也堵得慌。但我说不出安慰的话,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过去的都过去了,咱往后看,往后看。
刘德厚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伸出来的时候微微发抖。他握着我的手说,海生,你是个好人,叔没什么能谢你的。小敏就托付给你了,你要是真能把她从那个地方接出来,我们老两口这辈子都记你的恩。
说实话,走出刘家院子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明白的,赵美琴嘴上说着感谢的话,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她觉得我是个冤大头,也许她觉得我在演戏。但他们确实没辙了,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两千块钱,刘德厚那个小包工队的活也早就干不动了,请了个护工在医院照顾刘敏,一个月的费用就够老两口喝西北风。所以不管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只能把女儿交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花在了医院里,把店里的大部分活都交给了小张和小李。我跟王医生了解刘敏的病情,学习怎么照顾精神疾病患者。王医生说她的情况需要规律服药,绝对不能停药,一天都不能断。需要有人全天候陪伴,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不能有大的变动和刺激。需要耐心,需要时间,需要有人陪着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出来。
王医生看着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认真,说周先生,我必须提前告诉你,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漫长,也非常煎熬。你不是专业人员,你可能会遇到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困难。她可能会出现情绪波动,可能会有攻击性行为,可能会反复,好一阵坏一阵。你有没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说我有。
我把租的那间离婚前住过的房子退了,重新在县城边上找了一个带小院的两居室。那是个老旧的单位家属院,房子旧是旧了点,但安静,离马路远,没有太多噪音和干扰。最重要的是有个院子,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有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枝繁叶茂的。房东说这棵桂花树是九几年种下的,年年八月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觉得有棵树好,有树就有生机,比光秃秃的水泥地强。我把院子的杂草拔了,破了几块的地砖换了新的,墙角的青苔也铲干净了。还搬了几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又从花市买了两盆月季种在院子里,一盆红的,一盆黄的,花开的时候院子里就有了颜色。我把院门重新刷了一遍漆,原来的铁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桶红漆,蹲在门口刷了一个下午,刷得袖子上全是漆点子。
我哥嘴上说我疯了,私底下没少帮忙。他开车帮我从建材店里拉了两桶乳胶漆过来,把屋里的墙壁重新刷了一遍,原来发黄发霉的墙面变得雪白,整个屋子都亮堂了。王桂芳那个人平时看着厉害,说话刻薄,心却比谁都软。她听说这事之后,主动过来帮我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地砖蹲在地上用刷子刷得能照出人影。她还送来两床新棉被,一套新的床单被罩,一台她家里闲置的微波炉,说有时候热个饭菜方便。
她还带来了一个电炖锅,说煲汤用的,刘敏太瘦了,得好好补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刻意的同情,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哥在旁边说你嫂子为了你这事跑了三趟超市了,比给我买东西都上心。王桂芳白了他一眼,说你少贫嘴。
我妈那边,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慢慢劝,今天说一点,明天说一点。一开始她板着脸不接话,后来慢慢开始问了,问刘敏现在怎么样了,问医院的条件好不好,问医生怎么说。再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让我陪她去买菜,她要包饺子。我愣了一下,问包饺子干啥。她说你那天不是说那丫头瘦得皮包骨了吗,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最能养人。
从那之后,我妈隔三差五就来给刘敏送吃的,饺子、鸡汤、红烧排骨,变着花样做。她嘴上从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是被刘敏的遭遇打动了。当妈的心,终究是软的。
接刘敏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不冷不热。路边的杨树刚冒出嫩绿的新叶,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草芽的清香。我开着我那辆捷达,副驾驶上放了一个我从家里带来的小抱枕,想着她在车上可以靠着睡一会儿。车子后备箱里还放了一床薄毯子,怕她路上冷。
到了医院,赵美琴已经帮刘敏收拾好了东西,就一个小小的包裹,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棉拖鞋,还有一把塑料梳子。出院手续是赵美琴办的,她一笔一笔地签字,签了好几个名,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在病房门口等着,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着刘敏,她穿着她妈给她买的一件红色外套,不知道赵美琴为什么要买红色,也许觉得喜庆能冲喜。外套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她不停地用手指卷着袖口,手背上的青筋跟着一动一动的。
她看见我进病房的时候,眼睛又亮了一下,那个亮光的瞬间特别明显,像是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划了一根火柴。她快步走过来,脚步比上次见的时候稳了一些,拉住我的手,说海生你来啦,我以为你不来了。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得我手心有点疼,但攥得特别紧。
我说我答应来接你的,肯定会来。我帮她拉了拉歪掉的领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脖子上凸起的骨头,心里揪了一下。
她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让人心酸,像一个终于被大人从幼儿园接回家的孩子,又高兴又委屈。
办完手续,跟王医生道了谢。王医生把我拉到一边,给了我一个名片,是他的私人号码,说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给他,不管什么时候。他又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药名、剂量、副作用,我感觉像在背一部医书,赶紧拿手机记下来。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周先生,你是一个好人,祝你好运。
我带着刘敏走出医院大楼。她站在门廊下面,眯起眼睛看着外面的太阳,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皮肤薄得几乎是半透明的。她在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好像不太适应外面这么亮的光线,手不自觉地挡在额头前面。然后她跟着我走到了停车场,一路上紧紧拉着我的手,东张西望的,对所有东西都好奇,指着路边一棵开了花的桃树问这是什么树,为什么是粉色的。
我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被安全带勒了一下,有点慌张。我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松紧度,再绕过车头上了车。发动车的时候,赵美琴站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按喇叭,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开出了医院的停车场。
车里放着我提前下载好的老歌,都是些慢节奏的,王医生说舒缓的音乐对她的情绪有好处。路上刘敏一直看着车窗外,她的脸贴着玻璃,像一个第一次坐车远行的小孩。她看到田里的牛会说牛,看到天上的鸟会说鸟,看到路边卖水果的摊会说苹果。每一个词都像是刚学会的一样,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而新鲜的好奇。
我问她饿不饿,她说饿。我说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酸辣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年了,她还记得酸辣粉。那家老字号的店还在,在城南,还是那个老板娘,店里的桌椅比以前旧了不少。我找了个车位停好车,带着刘敏走进去。她坐在塑料椅子上,四处打量着店里的环境,眼神有点茫然。
酸辣粉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红油浮在汤面上,花生碎和葱花撒得很足,还是跟以前一样的配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粉,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说好辣。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了。
我说你以前最爱吃这个的,每回都要加辣,老板都认识你了。她又拿起筷子试了一口,这回嚼得更久,眉头皱得更紧,说不好吃,辣。然后她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好像很困惑为什么自己以前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发酸。一个人的口味都变了,还能变回以前的样子吗。我没说什么,去隔壁给她换了一碗清汤面,清汤寡水的,没放辣椒也没放醋。她倒是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把汤都喝完了,嘴角沾着一点葱花。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斯斯文文的、吃东西抿着嘴不发出声音的刘敏。
回到新租的房子,我用钥匙开了门。小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在抽新叶,嫩绿色的小芽在枝头上冒出来,月季也开了一两朵,红的那个比黄的先开了。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她看了很久,好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走进屋里,里外转了一遍,看了厨房,看了卫生间,看了卧室。她走到窗台边,摸了摸绿萝的叶子,手指沿着叶脉慢慢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活物。绿萝的叶子碧绿碧绿的,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她回头问我,这是什么花。
我说不是花,是绿萝,好养活,十天半月不浇水也死不了,跟你一样坚强。我这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矫情,但她好像没在意那个比喻,只是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叶子,说绿萝,记住了。
最后她走进那间朝南的卧室,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晒得半张床都是暖的。她坐到床上,手放在新铺的床单上摸了摸,床单是王桂芳送的那套,淡蓝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小碎花。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说海生,这里是我们的家吗。
那个“我们”让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说,对,这里是我们的家。
她听了就笑了。笑容还是有点空,嘴角弯起来的幅度不算大,酒窝也没有以前那么深,但我看着心里暖了一下。那是她出院后第一次笑,像冬天里第一片从冻土里冒出来的嫩芽。
那之后,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样,所有东西都被重新排列了一遍。店里的活我基本全交给了小张和小李,除非有特别难的故障诊断他们搞不定,我才过去看一眼。小张这两年跟我学了不少,一般的维修保养没问题了,碰到稍微复杂一点的他就打视频给我,我对着手机指挥他一步一步操作。这孩子虽然平时爱贫嘴,干活倒是靠得住。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早上能睡到八点,早饭都是去店里路上买个包子对付。现在不行了,我得起来给刘敏做早饭。煮粥,蒸馒头,或者下水饺,尽量不重样。她胃口一直不好,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我变着花样想让她多吃一口。医生说营养得跟上,身体底子太差了会影响精神恢复。
吃过早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吃药。我把王医生开的药一颗颗数好,放在一个小药杯里,几种颜色的药丸,有白的,有蓝的,有黄的。然后倒半杯温水,水温要刚好不烫不凉,我每次都用手背试试温度。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颗一颗吃完,再让她张嘴给我看看,确认没藏在舌头底下。王医生说精神科的病人有时候会偷偷把药藏起来不吃,我信不过他,也信不过刘敏脑子里的那个病。
吃完药,上午的时间我基本都用来陪她。有时候带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搬两把藤椅放在桂花树下,我坐一把,她坐一把,中间的小茶几上放两杯热茶。有时候就待在屋里,陪她看一会儿电视,她爱看动物世界,狮子追羚羊她能看得目不转睛,看到羚羊被追上了还会紧张地抓我的手。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做,就坐在桂花树下发呆,安安静静的看着头顶的树叶和穿过树叶缝隙的天空。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刷刷手机或者看会儿汽车杂志,不说话。但我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事。这种安静在以前是一种折磨,现在却让人踏实。因为她的安静不再是那种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交流的安静,而是一种放松的、安然的安静,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终于收起了爪子。
中午吃饭,她从不出门,我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我的厨艺一般,以前都是凑合吃,现在逼着自己学。手机上下了一堆做菜的APP,红烧排骨是跟我妈视频学的,清蒸鱼是跟美食博主的教程学的,西红柿炒蛋倒是本来就会。刘敏不挑食,我做什么她吃什么,有时候盐放多了她也不说,照样吃完,但我能从她喝水的频率判断菜咸了还是淡了。
下午她会睡午觉,睡一个小时左右。我趁这段时间处理一下店里的事,跟小张视频看看当天修了哪些车,有没有什么疑难杂症。再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拖拖地。她睡觉的时候很安静,蜷缩在被子里,拳头松松地攥着放在枕头旁边,像婴儿的睡姿。
最难熬的是晚上。刘敏有时候会做噩梦,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半夜忽然尖叫着坐起来,浑身发抖,睡衣被冷汗湿透,贴在背上。她一边抖一边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的孩子。那个声音撕心裂肺,在深夜的屋子里回荡,听得我心都碎了。
我知道她梦到的是那个畜生徐志刚,心里头又气又心疼。我打开灯,坐到她床边,把她揽进怀里,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没事了,没有人会再打你了,你安全了,我在呢,谁也伤害不了你。有时候她的情绪特别激动,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得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等她慢慢地不抖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重新睡着,天都快亮了。窗外泛起了鱼肚白,桂花树上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
而我就靠在床头坐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脑子却格外清醒。
我瘦了不少,裤子都松了,皮带往里扎了两个孔才勉强挂住。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上的皮紧贴着骨头,眼圈永远带着两团青黑,看起来比我哥还老。我哥来看我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根晾衣绳。他看了我一眼,愣了好几秒,说你怎么跟个鬼似的,瘦得脱相了,走在街上我都不敢认。他说要不这样,他出钱请个护工,白天帮我搭把手,让我好歹能歇一下。
我说不用,我能撑得住,请个外人来她反而不适应。护工哪有自己人上心,万一刘敏犯病了,护工不知道怎么处理反而麻烦。
我哥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但他知道我的脾气,我说不用就是不用,劝也没用。他临走的时候往我兜里塞了两千块钱,说别亏着你自己的嘴,多吃点好的,你要是倒下了谁能替你照顾她。
有一回半夜,刘敏又惊醒了。那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大概是做了最可怕的一个梦,梦到了最不愿意回想的那件事。她从床上弹起来,眼神涣散,眼里全是恐惧,嘴里发出一种不成语言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她开始疯狂地破坏身边的一切。床头柜上的台灯被她扫到地上,灯泡碎了,玻璃渣子溅了一地。水杯倒了,凉水洒了一床。她抓起枕头往墙上砸,一下一下的,砸得咚咚响。然后她开始抓自己,把自己的胳膊抓出了好几道血印子,指甲缝里都是皮屑和血丝。她用的力气那么大,好像这具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我赶紧过去按住她的手,她挣扎得很厉害,力气大得惊人。人在精神失控的时候力气会变得特别大。她的指甲在我脸上划了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红色。
她看见血之后忽然安静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挣扎和尖叫瞬间停止。她愣愣地看着我的脸,眼神从疯狂的恐惧慢慢变成了茫然的空洞,然后变成了清醒的、真实的惊恐。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伸出手想碰我的脸又缩回去了。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是那种崩溃的、完全失控的嚎啕大哭,说海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她一边哭一边往后退,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床角,像是怕我打她。
我把她抱住,血蹭到了她的头发上。我说没事,一点都不疼,真的不疼,就是破了点皮。其实脸上火辣辣的,血淌到了嘴角,咸的。可我心里更疼,疼得厉害。我在想她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才会在梦里都觉得自己在被伤害。那个姓徐的畜生,到底是打了她多少次,才会把这种恐惧刻进骨头里。
那天晚上把她哄睡着之后,我在她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确定她进入了深度睡眠不会再惊醒,才去了院子里。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我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墩上,抽了好几根烟。脸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薄薄的一层痂,抽烟的时候扯到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疼。
我摸了摸脸上的那道伤痕,心想这大概会留疤。留疤也好,留个疤时时刻刻提醒我,她受过的那些苦。让我记得再难都不能放弃。
第六章 那些没说出口的真相
照顾刘敏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一天天地流过去。转眼间大半年就过去了,桂花树从春天的新绿变成了夏天的浓荫,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在了阴凉里。
刘敏的状态在慢慢好转,肉眼可见地变好。她虽然还是不怎么主动说话,但眼神清亮了不少,不再像刚出院那会儿空空洞洞的。有时候我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她会主动走过来站在旁边看,安安静静地看着水流从壶嘴里洒出来洒在泥土上。我修水管换灯泡的时候,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递工具,我喊一声扳手她就递扳手,喊一声螺丝刀她就递螺丝刀,虽然有时候会递错,但递东西的动作越来越稳。
她的饭量也长了一些,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手腕上的骨头也没那么凸了,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肉裹着。脸颊凹下去的地方饱满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比刚出院那会儿深了一些。
真正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我跟刘敏之间那些旧事,是有一回赵美琴来看她。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天很热,院子里的知了叫得震天响。赵美琴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过来,提了一大袋子水果,苹果香蕉葡萄,还有一些核桃。她进了院子之后,先看了看桂花树,说这树长得真好,然后进了屋。
刘敏那天心情不错,在院子里跟她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她能跟人正常交流了,虽然话还是不多,问她三句她答一句,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种完全封闭的状态。后来她困了,我扶她进屋躺下,给她搭了条薄毯子,把窗帘拉上一半,关了灯。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赵美琴还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捧着我给她倒的凉茶,玻璃杯上都是冷凝的水珠。她捧了大半天,没喝几口,就那么捧着,像是在攒一股开口的勇气。
我搬了把小马扎坐在她对面。桂花树的叶子在我俩之间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风一吹影子就动了,明明暗暗的。
赵美琴沉默了很长时间,知了的声音填满了整个院子。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说海生,有些事姨觉得你应该知道。小敏嫁给你之前,有过一段很不好的经历,这事儿我们一直瞒着,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你们家。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茶杯差点滑掉。我问什么事。
赵美琴的嘴唇抖了几下。她先喝了一口茶,放杯子的时候手抖得杯子碰在小茶几上当当响。然后她开始说了,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坦白一件压在心里多年的罪过。
她说刘敏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大概十八岁,去她姑姑家玩了几天。她姑姑家在邻县的一个镇上,也不算远。有一天傍晚刘敏一个人出去买东西,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没什么人。一个喝醉了酒的混混从后面跟上来,把她堵在巷子里,动手动脚的,嘴上说着脏话。那家伙力气很大,刘敏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赵美琴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她说,好在巷子那头有人经过,听到声音喊了一嗓子,那混混吓了一跳,松开手跑了。刘敏被人发现的时候缩在墙角,衣服被扯破了,整个人吓傻了,话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我从来都不知道。处对象那大半年,刘敏一个字都没提过。她家里也没透出过半句口风,婚礼上、订婚时,所有人都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把这个秘密压得严严实实的,像压一口深井的井盖。
赵美琴说着说着就哭了,一边哭一边用袖口擦眼泪,说那时候我们觉得这事儿不光彩,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不好,会被人说闲话,以后就不好嫁人了。我们就压下来了,他爸说就当没发生过。也没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觉得时间长了就忘了。谁承想这事儿在她心里留了那么大的疤,长大了,一到跟男同志亲近的时候她就害怕,控制不住,不是她不愿意,是她身体本能的反应。
我坐在马扎上,手里那根烟忘了点,就那么夹在指间。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原来新婚夜她推开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我,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更不是因为被赵美琴逼着嫁给我。而是因为十八岁那年那个夏天的傍晚,那条巷子,那个喝醉了酒的混混,那场在她心里从未愈合的伤害。
她那些年所有的不安、恐惧、拒绝,根源全在这儿。她怕的不是我,是所有试图靠近她的男人。而我呢,在她最需要理解和耐心的时候,在她可能鼓足了勇气想告诉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我选择了转身就走,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她。那五秒钟的沉默,那咕噜咕噜滚过走廊的行李箱轮子声,成了压在她心上的又一块石头。
我后来问过王医生,我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她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王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先生,你想想,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遭遇了那种事,又被家里人反复告诫不能说出去,这种羞耻感和恐惧感会伴随她很多年。她不是不想告诉你,她是说不出口。就像你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知道该说话,但你就是发不出声音。
赵美琴又说,她离婚后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太好,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吃安眠药才能眯一会儿。嫁了徐志刚之后以为能重新开始,把那本离婚证压在箱底,把过去的事翻篇。可徐志刚那个畜生又打她,把她最后一点支撑给打碎了。流产的事是最后一刀,把她的命都捅没了。
那天晚上,送走赵美琴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了后半夜。月季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露水反射着微光。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一个微型墓地。我妈年轻的时候管我抽烟管得严,见一次骂一次,后来慢慢就不管了。可现在我觉得,要是她看到我这么抽,肯定又得骂我了。
可是不抽不行,我需要手里有点什么,需要那一明一灭的火光,需要烟雾从肺里过一遍带走一点心里的闷。我心里堵得慌。我在想,我是不是一个混蛋。在那段婚姻里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觉得她对不起我,觉得她欠我一个解释。可原来她才是那个受了伤的人,她带着那么深的伤口嫁给我,我却在新婚夜给了她又一次抛弃。
那五秒钟的沉默,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我站在床前,看着她的眼泪,然后转身,弯腰,拖箱子,拉门,下楼,发动车,踩油门。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我为什么不能再多站一会儿,为什么不能走过去抱住她,为什么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对刘敏更耐心了。以前照顾她,心疼归心疼,可心里深处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觉得是因为她才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就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上面看着是清的,杯底还沉着些细微的杂质。可知道真相之后,那些怨气像被风吹散的烟,散了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慢慢重新生长出来的、不同于从前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天边的晚霞特别好看,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红色。刘敏搬了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我在修一个坏掉的电风扇。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海生,我以前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我手上的螺丝刀顿了一下。然后我说,没有的事,是我不好,我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年纪轻脾气急。
她摇了摇头,很认真的那种,说你对我很好的,我记得的。你给我买酸辣粉,骑摩托车买回来还是热的。你还给我买电影票,虽然买错了日期。你还在窗台上养过茉莉花,被水浇死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回忆。原来她记得,她都记得。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低头继续拧螺丝刀,假装被灰尘迷了眼。
我哥后来有一次来找我喝酒,就我俩,在院子里支了张折叠桌,花生米、拍黄瓜、卤牛肉,两瓶啤酒。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桂花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我跟他把从赵美琴那儿听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刘敏十八岁那个夏天的傍晚,说到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哥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等我说完,他半天没说话,杯里的啤酒泡沫一点一点地消下去。后来他把那杯酒一仰脖全干了,杯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说这姑娘是真命苦。然后又倒了一杯酒,倒得很满,泡沫溢到了桌上,他也不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还是那么又厚又热,说海生,你做得对。哥当初在仓库里骂你糊涂蛋,骂你脑子进水,哥错了。你比哥有担当。
我说哥你不用说这些,你是我哥,你骂我是为我好。
我妈那边,我把事情的原委也慢慢跟她说了。那天下午她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从赵美琴的话讲起,一直讲到流产,讲到徐志刚。她听着听着,手里的豆角不动了,慢慢地放下了。然后她开始掉眼泪,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安静地掉眼泪,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放着的豆角盆里。
她说这丫头命怎么这么苦啊。早些年被人那么欺负,后来嫁了人又遇上那种畜生。要是早知道这些事,当初我就不该跟你一起怪她,不该跟你一样怨她那么久。她一个人在咱家那一年,心里得多苦。
从那以后,我妈往我这儿跑得更勤了。隔三差五就拎着一兜菜过来,说是自己院子里种的,其实一大半都是菜市场买的。来了也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就走,有时候帮我打扫一下院子,给月季浇浇水,把桂花树下的落叶扫成一堆。
但最有变化的是她对刘敏的态度。以前她来,对刘敏客客气气的,保持距离,像对客人。现在不一样了,她会拉着刘敏的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给刘敏讲我小时候的糗事,说我五岁还尿床,七岁掉河里差点淹死被隔壁大叔捞上来的,笑得刘敏前仰后合。她还会教刘敏包饺子,手把手地教,刘敏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煮出来全都散了架,馅儿和皮儿分得清清楚楚。我妈一边捞一边说没事没事,散了的饺子当片儿汤喝,好吃着呢。
刘敏虽然还是不太主动说话,但每次看到我妈来,都会主动叫一声妈。叫得老太太眼眶红红的,背过身去擦眼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刘敏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有一天傍晚,天还没黑透,院子里光线柔和。刘敏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我说,海生,桂花什么时候开啊。
我说快了,再等一两个月,就该开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特别特别香。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年前不一样,和刚出院时候也不一样。那个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不再空洞,不再机械。她眼睛里倒映着桂花树的绿叶,亮亮的。
那一刻我觉得这大半年的苦,没白受。值了。
第七章 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到今年开春的时候,算起来刘敏出院已经整整一年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从新绿到浓荫,从花开到花落,完整地走过了四季。那棵桂花树去年八月开过一次花,虽然花不多,但满院子都是香的,刘敏高兴得跟小孩一样,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摘了一把桂花,放在窗台上的小碟子里,说要做桂花糕。虽然最后桂花糕没做成,花被风吹散了一地,但她那个高兴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的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像春天里的雪一点一点融化,你看不到具体哪一刻在化,但每天都会发现少一点。她开始愿意出门了,最开始只是在院子里走走,后来能跟我一起去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东西了。再后来,能跟我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了。菜市场人多嘈杂,卖鱼的吆喝声、砍肉的剁骨声、老太太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刚开始她紧紧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看到人多的地方就绕道走。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会拉着我的手,但已经不会吓得发抖了。
她能自己做饭了,会用电饭煲煮饭,会用电磁炉炒菜。虽然味道一般,有时候盐放多了咸得我直喝水,有时候忘记放盐淡得跟水煮的一样,但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底都用馒头擦一遍。她看着我吃,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特别好吃。她就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踏实的笑。
她还能自己去超市买东西了,会看商品标签,会比较价格,会算账,会排队付钱,会跟收银员说谢谢。这些在别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对她来说都是一步一步跨过去的坎儿。
王医生每个月来复诊一次,开车从市里过来,带着他的听诊器和一沓评估表格。最近一次复诊结束后,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翻完了评估表格,又问了刘敏一些问题。刘敏一个个地回答,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条理清楚。王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的、真正放松的笑容。他说周先生,你爱人的恢复情况超出了我的预期,非常理想。照这个趋势下去,再巩固半年左右,就基本可以考虑逐步减药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给王医生倒茶。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了,烫到手指。我在客厅里当着王医生和刘敏的面就掉了眼泪,控制不住的那种。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厨房拿纸巾,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压下去。
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就像一个人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了漫长的一年,每一步都踩在淤泥里,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终于有人告诉你,前面就是硬地了,可以把麻袋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刘敏睡着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的光线很暗,桂花树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伫立。我对着那棵树说了句谢谢,说完觉得自己挺傻的,对一棵树说话。但我觉得那棵树是看着我们一路走过来的,它什么都知道。
有一回是个周末的傍晚,天气很好,不冷不热,天空是那种干净的深蓝色。我在院子里修一把折叠椅,椅子的螺丝松了,我拿着螺丝刀一点一点拧紧。刘敏搬了个小板凳坐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是她自己泡的茉莉花茶,说是给我泡的。我拧螺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院子里有蛐蛐在叫,声音不大,有一下没一下的。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特别认真地问了我一个问题。
她说海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问得很认真,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不是那种随便问问闲聊的语气,是那种非得要一个答案的认真。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洗过的黑石子。
我被问得愣了一下,螺丝刀停在半空中。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语言这东西在某些时刻笨拙得要命。我可以说因为我欠你的,也可以说因为我想弥补,还可以说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但这些答案都不够,都不对。
我把螺丝刀放下,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媳妇儿。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三年多了,法律上她不是我的媳妇儿。可话说出来之后,我觉得没说错。
她说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质问,不是委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等我给出一个解释。
我说我知道,但在心里你一直是我媳妇儿,从没变过。
刘敏沉默了一会儿。蛐蛐又叫了两声,远处的马路上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从院墙上方扫过去又消失。然后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个动作特别轻,像一个气泡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她说海生,谢谢你,谢谢你没放弃我。要不是你把我从那个地方接出来,要不是你天天照顾我,我可能早就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眶发胀。我使劲忍了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气流在鼻腔里发出一点声音。我说傻瓜,有什么好谢的。说起来是我亏欠你在先。当年我要不是一气之下甩手就走,你也不用受这么多苦。如果我能多一点耐心,我们说不定早就好好的了。
刘敏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她摇头的动作很慢很坚定,她说那件事不怪你,我那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我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像喉咙被堵住了。我要是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肯定会跟你好好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是清澈而坚定的,像一个终于看清楚了前因后果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要是没有你把我接出来,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地方。所以,你早就还够了。欠我的也好,欠你自己的也好,都还够了。
我们俩就这么靠在一起坐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我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起伏。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星,县城边上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院子里偶尔有蛐蛐叫两声,风穿过桂花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茶杯里的茶早就凉了,茉莉花的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那一刻我心里头特别踏实,比任何时候都踏实,好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把锚沉了下去,稳稳地停在一个叫家的港湾里。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轰轰烈烈,就是这种平静的、踏实的日子,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有树,天上有星,身边有人。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天花板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我听着身边刘敏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洗漱完了,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换上那件最干净的白衬衫,把领子翻了又翻,怎么都不满意。然后开车去了县城最大的那家金店。
金店刚开门,店员还在擦柜台玻璃。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里面一排排的戒指在射灯下闪闪发光。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热情地给我介绍,说这是最新款,这是经典款,这是什么什么系列。我听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枚简简单单的金戒指,不是钻戒,就一个素圈的金戒指,没有花纹没有装饰,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但我觉得够了,足够了。钻石再亮也是冷的,金子是暖的,像我们这柴米油盐的日子一样。
回到店里的时候,小张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我拿着那个红色的小盒子进了办公室,放在桌上看了又看。小张干完活进来喝水,看见我桌上的戒指盒子,眼睛瞬间瞪大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水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问师父你这是要干啥,你要跟谁求婚。
我说复婚。
小张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说师父你终于开窍了,我早就想说让你跟嫂子复婚了,就是不敢说。他兴奋得不行,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差点把门口的工具箱给撞翻,说师父你要不要花,我去给你买,买九十九朵玫瑰。我摆摆手说不用,简简单单就好,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嫂子不喜欢。
晚上吃完饭,刘敏洗了碗,正在擦桌子。我趁她不注意把戒指盒子放在了她面前的餐桌上。那个红色的小绒布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桌面正中央,被头顶的灯光照得格外醒目。
刘敏拿着抹布转过身来,看到那个红色的小盒子,整个人愣住了。抹布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她都没发觉。她抬头看我,又低头看那个盒子,再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问号和不敢确定的惊讶。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好像在等我说。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我把盒子打开,里面的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我说刘敏,我想跟你复婚。这回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走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你愿意吗。
刘敏看着那个戒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伸出手去碰了碰那个戒指,指尖颤颤巍巍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手指悬在戒指上方停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声音特别大。
她没说话,只是哭了很久。然后她使劲地点了点头,用力到整个身体都在晃,说我愿意,海生我愿意。声音是哽咽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特别用力,像要把这几个字刻在我心里。
那一刻我也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安安静静掉眼泪的哭,是那种完全失控的、说不出话的哭。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很少哭,我爸走的时候我哭了一次,后来修车手被砸骨折了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那天,我实在没忍住。我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戒指给她戴上。戒指稍微大了一点,在她细瘦的无名指上晃了晃,可她一点也不嫌弃,举着手翻来覆去地看,灯光打在金戒指上,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眼泪还没干就又笑了,又哭又笑的样子有点滑稽,但我看着觉得这是天底下最美的画面。她扑过来抱住我,力气很大,把我蹲着的身体都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她趴在我肩膀上说,这回我一定会做个好媳妇。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是最好的媳妇。
复婚的事我跟家里商量了一下。我先去跟我妈说了,老太太正在厨房里和面,手上全是白花花的面粉。听我说完,她愣了一会儿,和面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转身去卧室里翻箱倒柜,翻了大半天。我听到她在里面开衣柜、开抽屉的声音,还有箱子被拖出来的动静。最后她捧了一对金镯子出来,用红布包着,说是她当年的嫁妆,她出嫁的时候她妈也就是我姥姥给的,压了一辈子箱底,现在要传给刘敏。
我说妈,咱复婚不用那么隆重,吃顿饭就行了。我妈眼睛一瞪,把金镯子往我怀里一塞,说不行,上次办得那么风光都没成,这次更得好好办,图个吉利。这次不是娶媳妇,是把儿媳妇接回家,得正正经经风风光光的。
我哥听说之后,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转了五万块钱到我卡上。然后他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能亏待了人家姑娘。上次你们俩结婚,哥没帮什么忙,这次哥全包了。我说太多了哥,用不了这么多。他在电话那头说,少废话,拿着,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看不起你哥。
王桂芳更夸张,她主动揽了操办宴席的活,说这个她拿手。她翻了好几家酒店的资料,最后定了县城最好的福满楼,就是三年前我们办婚礼的那家。我说能不能换一家,那地方有不好的回忆。王桂芳拍着胸脯说,就是因为有不好的回忆才更要回去,把不好的回忆盖掉。她特意嘱咐酒店把场地布置得温馨点,别搞那些大红大绿的,要素雅大方。她还在网上买了一大堆装饰品,什么气球、彩带、背景板,亲自跑到酒店去指挥服务员布置。
赵美琴和刘德厚知道这事之后,专门来了一趟。赵美琴这回没摆半点架子,进门就叫我妈亲家母,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有给刘敏的营养品,有给我妈买的保健品,还有给我哥带的两条烟。她拉着我妈的手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说亲家母,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这张嘴太损,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这些年你一个人把海生养大,还能教育出这么重情重义的孩子,是你教得好,我给你道歉。
我妈也是个软心肠,听她这么说也跟着掉眼泪,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咱就往前看。两个孩子吃了那么多苦还能走到一起,咱们当老的得替他们高兴。两个老太太手拉着手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下午,从养儿育女聊到养生保健,处得比亲姐妹还亲。
刘德厚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就吧嗒吧嗒地抽旱烟,偶尔嗯一声,但我注意到他好几次偷偷侧过脸去,用粗糙的手指抹眼角。这个一辈子沉默寡言的男人,大概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高兴着。
婚礼那天是个好天气。天是那种干净得透明的蓝,万里无云,太阳暖暖地挂在天上,不晒,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花都开了,不知道什么花,粉的白的一大片,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空气里都是甜的。
刘敏穿了件简单的白裙子,是王桂芳陪她去挑的,不是婚纱,就是一条素净的白色连衣裙,样式简洁大方,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她的头发盘起来了,是王桂芳帮她盘的,盘了一个低低的发髻,耳边留了两缕碎发,化了淡妆,涂了一点口红。她看着特别精神,眼睛里有了光彩,脸颊上有了血色,完全不像是生过大病的人。
她挽着刘德厚的胳膊走进来的时候,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歌,她挑的。所有的人都回过头看她。我站在台上看着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四年前第一次结婚的时候我也站在台上等她走过来,那时候心里是激动和憧憬。现在心里是踏实和感恩,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家了。
我哥代表家里讲了一段话。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的样子有点紧张,清了清嗓子,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声,他把话筒拿远了一点。他说海生和刘敏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两个人三年前分开,三年后又走到一起,这中间经历了什么,别人不知道,我这个当哥的知道一点点。一个人最难得的是什么,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更难得的是什么,是错了之后还敢去弥补。还有一个女人最难得的是什么,是从废墟里站起来重新往前走。他们俩都做到了。我希望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海生你要是再犯浑,哥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又转向刘敏,说小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妹子。有什么事跟哥说,跟嫂子说,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哽,眼眶也有点红,然后他赶紧把话筒递给我,自己下台去了。
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拿着话筒,原本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的话,洋洋洒洒好几百字,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脑子一片空白。我看着台下的亲戚朋友,看着坐在第一排抹眼泪的我妈和赵美琴,看着抱着朵朵站在旁边的王桂芳,看着站在台下一直看着我的我哥。最后我看着站在我身边的刘敏,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话筒里传出我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我说刘敏,四年前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遇到问题只会逃避。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对你。我不发誓,因为发誓不值钱。但我会用剩下的时间,证明你这次没有选错人。
刘敏摇了摇头,从我手里接过话筒。她拿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着抖,但声音很稳。她说海生你没有对不起我,那时候我们都不够了解彼此,也没有给彼此足够的时间。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在我最不像人样的时候拉了我一把。往后我们一起好好的。
底下的人全都鼓掌了,雷鸣般的掌声在宴会厅里回荡。我看见赵美琴在抹眼泪,用纸巾捂着整张脸哭。我妈也在哭,眼妆都花了,但脸上是笑着的。我哥那么个粗线条的人,站在人群里使劲鼓掌,掌都拍红了,眼眶比刚才更红了。
宴席结束后,天已经黑了。我们没有搞什么闹洞房,跟大家道了别,开车回到了那个带小院的出租屋。车子停在巷子口,我俩手牵着手穿过小巷往回走,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轻声细语地说话。月季花已经合拢了花瓣,在那片路灯下安静地睡着。墙角那只橘猫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又在桂花树下盘成了一团。刘敏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桂花树,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净净的。
她说海生,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我说快了,再过两三个月就该开了。到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你站在巷子口都能闻到。
刘敏笑了笑,回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安静的星子。她说那我们一直住在这儿好不好。等桂花开了,我给你做桂花糕。这回是真的做,不是说说而已。
我说好,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住到你烦了为止。
她牵着我往屋里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扇门半敞着,借着客厅的灯光能看到里面新铺的大红喜被,被王桂芳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头没有贴喜字,而是放了一小瓶新鲜的桂花,是王桂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说是讨个吉利。
她看着那扇门,那只拉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四年前的另一个卧室门口,另一个晚上,那些恐惧和眼泪。那些记忆不会完全消失,我知道,它们会像影子一样在某些时刻悄悄地跟上来。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别怕。这回我哪也不去。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刘敏看着我,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她拉着我,迈过了那道门槛。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急着睡。两个人靠在床头,她的头枕着我的肩膀。窗外有蛐蛐在叫,远处有谁家电视里的晚间新闻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我们俩就那么聊着天,聊从前,聊现在,聊以后。
她说她想学做烘焙,想做蛋糕,做面包,做饼干。我说行,我给你报班,县城就有,离咱这儿骑车十分钟就到。
她说她想养一只猫,那天在巷子里看到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胖乎乎的特别可爱。我说上次你跟我提过,我记着呢,这两天就去宠物救助站看看,领一只回来。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我以后会不会嫌她烦。她说她现在情绪还是会不稳定,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低落,还是得吃药,还是得定期复查。她说王医生说了,这个病可能会跟着她很久。
我说不会,这辈子都不会。你吃药我陪你去复查,你低落了我陪你说话。我生病的时候你不嫌弃我,你生病了我凭什么嫌弃你。咱们是夫妻,夫妻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风雨一起扛。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我感觉胸口的衬衫慢慢地湿了一小片,热热的。我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无数个夜晚里哄她入睡时那样。
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清冷的白月光。那道光落在我们的被子上,落在那瓶小小的桂花上,落在刘敏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的金戒指上。那枚戒指在月光下没有发光,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无言的承诺。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敏,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深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她睡着了,睡得安稳。
尾声
现在说起这些事,都过去快两年了。
前天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一些旧东西。那本绿色的离婚证还在抽屉角落里,上面压着几本汽修手册。刘敏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照片拍得真丑,咱去补一张好看的。我说这是离婚证,不是结婚证,补什么补。她想了想说那烧了吧。我说好。
我们真的烧了,在院子里找了个旧铁盆,把离婚证丢进去,我点了打火机。火光窜起来的时候,刘敏站在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那本绿色的小本子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表情很平静。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说,好了,翻篇了。
桂花树又开花了,比去年开得更旺,满树金黄,密密麻麻的小花藏在碧绿的叶子中间。风一吹,桂花香能飘满整条巷子。刘敏兑现了她的承诺,真的做了桂花糕。王桂芳手把手教她的,第一次做出来的成品卖相不咋好看,切得歪歪扭扭的,边上还有焦糊的痕迹。但味道不错,又甜又糯,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我一下子吃了好几块,撑得晚饭都没吃。
小院里的橘猫是在救助站领的,胖乎乎的一只大橘,刘敏给它取名小满。我说这名字好,寓意也好,往后日子都是小圆满,不用大富大贵,小满就好。小满成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最喜欢趴在桂花树下的那个石墩上,把石墩晒得热乎乎的。有时候刘敏在院子里浇花,它就围着她的脚边蹭来蹭去,尾巴竖得像一根小旗杆。
刘敏的烘焙班已经上完了,就在县城那个职业培训中心上的,上了两个月。现在会做不少东西,蛋糕、曲奇、蛋挞、泡芙,还学会做吐司了。她做的曲奇特别好吃,黄油味浓郁,酥得掉渣。她拿回来给我尝的时候,虽然有的烤糊了,有的糖放少了,有的形状歪歪扭扭的看着不像曲奇倒像煎蛋,但我吃在嘴里觉得比面包店里买的都香。
上个月她在网上开了个烘焙工作室,专门做定制蛋糕和饼干,接一些周围的订单。没想到生意还不错,尤其周末订单特别多,有时候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得喊我帮忙,我负责打蛋和搅拌面团。我的裱花水平目前还停留在挤出来像一坨的层次,但我学东西快,她说再练练就能出师了。
店里的生意一直稳中有升,小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一般的故障他都能处理。小李也学出来了,从学徒升了中工,手脚比以前利索多了,人也踏实了不少。我现在不用天天守着店里,除非有特别复杂的故障,小张搞不定的,我才去一趟。这样就有更多时间陪刘敏,陪我妈,日子过得从容了不少。
我哥的建材生意越做越红火,第二家分店去年年底开了业,在隔壁县城,生意比预期好得多。王桂芳跟刘敏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每回来都带一堆东西,不是衣服就是护肤品,说小敏你得多吃点,太瘦了,女人要有点肉才好看。她俩经常窝在沙发上嘀嘀咕咕一下午,也不知道聊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我跟哥在院子里喝茶,相视苦笑。
我妈现在最常干的事就是来我们这儿串门。老太太身体硬朗,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有一帮固定的老姐妹。打完了太极就拐到我们这儿来,每次来都拎着菜,说院子里种的菜吃不完,黄瓜结得太多了,番茄再不吃就烂了。其实她那小院子里种的菜根本不长这样,黄瓜个个都长得一模一样,一看就是菜市场买的。但我也不戳破,她乐意来,我就高兴。
她来了就拉着刘敏说话,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一聊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聊我小时候的事,有时候聊电视剧,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晒太阳。老太太心里高兴,脸上的皱纹里都写着舒心。她跟我说过一回,说海生啊,妈现在放心了。能看到你成个家,能有人知冷知热地陪着你,妈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上个周末,刘敏在院子里撸猫,小满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忽然抬头跟我说,海生,我想去学个心理咨询师的证。
她这句话说得很突然,我正在旁边洗车,水枪差点掉地上。我问她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她低头摸了摸小满的耳朵,小满舒服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说她最近想了很多,觉得自己最崩溃的那段日子,最需要的不是药,是有人能真正理解她,能懂她为什么害怕,能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来。她说现在社会上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人把心理问题当成丢人的事藏着掖着,不敢去看医生,不敢跟人说,自己一个人硬撑,撑着撑着就撑不住了。如果能有一个真正懂的人去帮他们,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她说她想做那个人。因为她是过来人,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头暖得不行。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跟几年前那个在医院病床上眼神涣散的刘敏,判若两人。我说好,你做什么我都支持。报班也好,考证也好,学费我出,家里的活我多干,你放心去学。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两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小满在她膝盖上喵了一声,像是在替我回答。
日子还在继续,我跟刘敏的故事也还在继续。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大富大贵的结局,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每天早上起来一起刷牙洗脸,就是晚上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就是周末去我妈那儿蹭顿饭。但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我最想要的。
回头看这四年,从那个荒唐的新婚夜到后来的分道扬镳,再到病房里她那声让我心口钝痛的呼唤,再到那个带小院的出租屋,再到今天的柴米油盐。好像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又回到了原点。但我知道,这个圈不是白绕的。它让我从一个遇到问题只会逃避、自以为受了天大委屈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愿意去面对、去承担、去弥补的男人。也让她从一个被恐惧禁锢、不敢开口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敢于面对过去、敢于规划未来的女人。
婚姻不是一张结婚证,不是一场婚礼,不是彩礼和三金。婚姻是在对方最不堪的时候,你愿不愿意伸出手。是在漫长的日子里,你愿不愿意耐心地听对方说完每一句话。是两个都不完美的人,互相搀扶着,一起走过那些不完美的路。
摔倒了不怕。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牵紧身边那个人的手,日子还得过,而且会越来越好。
我现在每天早上醒过来,看到身边那张安静的睡脸,看到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的金戒指,就觉得,值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都值了。
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感谢聆听,祝您生活愉快,阖家幸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