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王二十一年,公元前六百五十六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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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水的冰才刚消融不久,临淄城南的郊野便已被铁甲与旌旗染成了沉肃的玄色。这一年是齐桓公即位的第三十个年头,北击山戎、救邢存卫、定鲁国内乱,“尊王攘夷” 的大旗在中原飘了十余年,齐侯姜小白的声威,早已是天下诸侯无人能及。可南方江汉之间的楚国,却像一根鲠在喉中的尖刺,时时让他与相国管仲放不下心。

楚自熊通僭号称王以来,历三代而至熊恽,是为楚成王。这位楚王即位后布德施惠、整军经武,一路向北吞并汉阳诸姬,弦、黄、英、蓼诸国次第亡于楚手,兵锋直逼郑国、许国。郑国地处中原腹心,此刻已首鼠两端,暗通楚国 —— 若郑都新郑落入楚手,等于楚人一脚踹开了中原的大门,齐桓公辛苦维系的诸侯秩序,便有崩塌之险。

伐楚是迟早的事,缺的只是一个师出有名的由头。而蔡国,恰好送来了这个由头。

此前齐桓公娶蔡穆侯之妹蔡姬为夫人,一日泛舟于园囿池中,蔡姬恃宠戏水,故意摇晃船身,吓得桓公面色发白。桓公一怒之下将蔡姬遣返蔡国,却并未断绝婚约。蔡穆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转头便将妹妹改嫁楚成王熊恽。消息传到临淄,桓公拍案大怒,管仲却躬身笑道:“君上,伐楚的时机,到了。”

于是开春之后,齐桓公传檄诸侯,以 “蔡侯背盟、私嫁君夫人” 为名,会鲁僖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文公、郑文公、许穆公、曹昭公七国之君,连同齐国三军,共八国之师,合兵数万,战车千乘,浩浩荡荡杀奔蔡国。

蔡国本就是淮泗间的弹丸小国,举国之兵不过数千,如何挡得住八国诸侯联军的雷霆之势?

三月初,联军兵临蔡都城下,战鼓擂响不过半日,城头守军便已溃散。城门被齐军先锋撞开的那一刻,蔡穆侯还在宫中收拾细软准备逃亡,甲士冲入殿中,将他从席上拽下,反缚双手押往中军大营。蔡国城池府库尽入联军之手,府库的粮草辎重,恰好充了南征的军资。

中军大帐中,八国诸侯环列而坐,看着阶下蓬头垢面的蔡穆侯,无人出言求情。齐桓公端着青铜酒爵,目光越过帐门投向南方连绵的丘陵,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三下。

“蔡侯悖逆,暂且监押。”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传寡人之命: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拔营南下,直抵陉山,陈兵楚境。”

帐中微有骚动。许穆公年老体弱,咳了一声道:“君上,伐蔡已毕,再深入楚地…… 楚蛮兵多将广,又有江汉天险,恐非易事。”

管仲立于桓公身侧,长袖微垂,朗声答道:“诸君以为,我等今日兴师,当真只为一个蔡姬、一个蔡国?楚蛮僭号称王,蚕食姬姓诸侯,窥伺中原,已非一日。今日不挫其锋芒,他日楚兵北上,郑、许、陈、宋皆不得安。今日兵临楚境,不是为了灭楚,是为了教熊恽知道:中原诸侯,自有盟主;周室秩序,不容楚蛮践踏。”

一席话说得诸侯纷纷颔首。齐桓公掷下令箭:“明日,南下。”

次日清晨,八诸侯国大军拔营而起,战车辚辚,步卒如潮,沿着颍水一路向南,不出十日便抵达楚国北境的陉山脚下。连营数十里,炊烟直冲云霄,戈戟的寒光在春日阳光下连成一片,杀气顺着南风,直飘向数百里外的郢都。

消息传到郢都章华宫时,楚成王熊恽正与令尹子文对坐议事,阶下蔡姬正随乐声起舞。殿外宿卫疾步奔入,伏地急报:“大王!齐桓公率八国诸侯破蔡国、俘蔡侯,如今大军已至陉山,兵临我北部边境!”

“当啷” 一声脆响。

楚成王手中的铜爵失手砸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锦席上。他猛地站起身,浓眉拧成一团,又惊又怒:“什么?八国联军?姜小白竟带了七国之君一同南下?”

他踱了两步,重重一拍大腿:“不对!区区一个蔡姬,何至于让他倾八国之兵?这分明是冲着我楚国来的!”

令尹子文(斗谷於菟)也站起身,神色凝重:“大王,姜小白行尊王攘夷之策多年,早视我楚国为心腹大患。蔡姬之事,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如今八国兵临陉山,来势汹汹,不可硬敌。”

熊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他清楚楚国虽强,却还没到能独抗八国的地步 —— 真要在边境决战,就算能胜,也必是惨胜,汉阳诸邑恐要折损大半。他沉声道:“传令北部边邑,坚壁清野,不得擅自出战。再选一位善辩的大夫,前往齐营,先探一探他们的底细。”

数日后,楚国使者单车抵达陉山联军大营。

帐中甲士持戈而立,刀光如雪,八国诸侯分列两侧,威势慑人。楚国使者却神色从容,向齐桓公行过礼,开口便是一句流传千古的诘问:

“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这话绵里藏针 —— 齐居北海之滨,楚处南海之畔,相隔千余里,便是牛马发情狂奔,都跑不到对方境内。你齐国带着大军无故闯入楚地,师出何名?

齐桓公尚未答话,管仲已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字字都踩着 “尊王” 的章法:

“昔年召康公奉周成王之命,赐我先君太公吕望征伐之权: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今日我等前来,只为问楚二罪:其一,天子祭祀天地宗庙,需楚地包茅滤酒缩酒,尔国已多年不贡,致使王室祭祀礼器不备,此其一也;其二,昔年周昭王南巡,涉我江汉之地,竟溺于汉水而不返,此事楚难辞其咎,此其二也。二罪在前,我等为何不能来?”

这两桩罪名,一轻一重,拿捏得恰到好处。包茅不贡是实,楚国无从抵赖;昭王南征不复已是三百多年前的旧事,真要追究起来,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拿来做伐楚的由头,再合适不过。

楚国使者闻言,不慌不忙躬身答道:“包茅不贡,确是寡君之过,日后定当按时进贡,不敢有缺。” 他话音一顿,抬眼看向管仲,语气平淡,“至于昭王南征不复之事…… 当年昭王溺于汉水,历代相传,是船人以胶船进献,行至中流胶解船沉。此事距今三百余年,大王若要问罪,何不往汉水之滨,问那江水之神?楚国实不敢担此千古之责。”

轻轻巧巧一句话,认下了最轻的过错,却把最重的问责一股脑推给了滔滔汉水,既没拂了齐国的颜面,也半分不肯吃亏。

管仲心中暗忖:楚国能称霸江汉,果然不是没有能臣。

这一番交锋,双方都未撕破脸。楚国使者告辞回郢都复命,齐桓公却并未撤军,反而下令全军向前推进三十里,直抵召陵驻扎。

大军压境,一步不退,姿态再明白不过:口头认错不够,楚国得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正式会盟定约。

楚成王接到回报,知道光靠口舌打发不了齐桓公。他与子文商议良久,终究不愿以国运相赌,便选定了公族大夫屈完为全权使臣,带足盟书、礼器与一车包茅,前往召陵议和。

屈完,芈姓屈氏,乃楚国公族之后,素以辩才、气度闻名江汉,后来的三闾大夫屈原,便出自这一脉。

这年入夏,屈完单车入召陵。齐桓公闻报,特意下令八国军队列阵于召陵城外,自己邀屈完同乘一辆戎车,出城观兵 —— 他要给这位楚国大夫一个十足的下马威。

战车缓缓行过军阵,只见齐军居前为中军,鲁、宋之师居左,陈、卫之师居右,郑、许、曹三军殿后,千乘战车排列成线,甲胄鲜明,戈戟如林。风吹过,数万面旌旗猎猎作响,战鼓每隔百步便擂一声,震得脚下黄土微微发颤。

齐桓公手扶车轼,望着漫山遍野的雄兵,意气风发,侧头对屈完笑道:“大夫请看,寡人有此将士,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战敌,何敌不摧?”

这话明是赞叹,实则施压:你楚国再险再强,能挡得住八国之师的合力一击吗?

屈完立在车中,宽袖被风卷起,望着眼前军阵,脸上毫无惧色。他微微拱手,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您若以仁德安抚诸侯,尊王室、修信义,楚国自然心悦诚服;您若想凭武力强取,那楚国有方城长城绵延千里为城墙,有汉水滔滔万丈为护城河,山高水险,易守难攻。您兵马再多,又能往哪里用,又能攻到哪里去?

没有半分示弱,也没有半分挑衅,不卑不亢,进退有据,把楚国的底气与底线,说得明明白白。

齐桓公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凝视着南方天际隐约的群山轮廓,心里比谁都清楚:屈完说的是实话。楚国地广千里,纵深无尽,方城防线经营多年,汉水更是天堑。劳师远征,联军粮草补给线长达千里,真要久攻不下,军心必乱;就算侥幸攻入楚境,楚人退往江汉腹地,联军也追之不及,反而会被拖垮。

他要的从来不是灭楚,而是楚国承认周室的名分,承认他齐桓公的中原霸主地位,停下北上的脚步。真打起来,两败俱伤,反而让秦、晋等国坐收渔利。

齐桓公缓缓转头,看向身侧同乘的管仲。管仲目光平静,微微颔首。

桓公心下了然,忽然放声大笑,拍了拍屈完的肩膀:“大夫快人快语!寡人兴师,本为维护王室、修好诸侯,并非好战。既然楚国愿尊奉天子,与中原修盟好,那便是天下之福。”

当日,召陵之南筑起高三尺的会盟坛。

坛上设周天子神位,置牛耳、玉盘、盟书。齐桓公率八国诸侯衮冕登坛,屈完代表楚成王立于侧位。宰夫割牛耳取血,盛于玉敦之中,依次歃血。

盟书明文约定三章:

其一,楚国恢复向周王室进贡包茅,每年按时输往洛邑,尊奉天子号令;

其二,楚国暂止北侵,不犯郑、许、蔡等中原诸侯疆界;

其三,齐国率八国联军即日班师,不再南下犯楚,两国各守疆界,互通聘使。

读完盟书,齐桓公先歃血,诸侯依次随之,最后屈完代表楚成王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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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血酒饮下,一场一触即发的南北大战,终是消弭于无形。这便是春秋史上赫赫有名的召陵之盟

会盟之后,齐桓公下令释放蔡穆侯,准其归国复位;蔡姬则被送回蔡国,此后青史之上,再无她的只言片语,如同投入汉水的一粒碎石,惊起一圈涟漪后,便沉寂无踪。

数日后,八国诸侯联军拔营北归,一路旌旗招展,声威更胜来时。

经此一役,齐桓公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八国之师逼楚臣服,将 “尊王攘夷” 的霸业推上了顶峰。楚国虽暂收北上锋芒,却也未损一兵一卒、未丢一寸土地,体面地保住了江汉大国的尊严。终齐桓公在世之日,楚国再未轻易北进,转而向东经营淮泗、拓地千里,默默积蓄着力量。

只是天下人都明白:这南北双雄的第一次正面碰撞,不过是百年争霸的序章。待到日后桓公身死、齐国内乱,江汉之间的那只苍鹰,终会再度振翅,飞临中原的天空。而召陵坛上的那杯血酒,也终将被岁月的风,吹得淡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