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她倒在我面前
八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
老太太倒在人行道上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长海路这条街不算繁华,但也不偏僻,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荫底下零星摆着几把藤椅,是沿街商户午休时纳凉用的。老太太经过“好邻居便利店”门口时,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又像是腿脚突然不听使唤。她伸出左手想抓住便利店门口堆着的矿泉水箱子,指尖擦着塑料包装袋滑过去,整个人便斜斜地往下坠,最终侧卧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手里那只印着“龙华医院”字样的无纺布袋甩出去半米远。
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哥。他的电动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人刚从店里拎着一瓶冰矿泉水出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余光扫到地上那团暗色的影子。他愣了一下,瓶口悬在嘴边,目光在老太太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翻身上车,拧动把手,电动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眨眼间就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第二个看见的是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她推着车从老太太倒下的那一侧人行道走过来,走到距离大约五米的地方时忽然停住了。她探着头看了一会儿,婴儿车里的孩子大概一岁多的样子,正含着一只硅胶磨牙棒,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围兜上。年轻女人咬了咬下嘴唇,把婴儿车掉了个头,从机动车道绕了过去。她绕过去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加快,高跟鞋敲在柏油路面上急促而慌乱。
第三个人没有绕开,但也只是走近了两步,蹲下来,隔着差不多一臂的距离喊了两声:“阿姨?阿姨你怎么样?”老太太没有任何反应。那人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老太太肩膀的时候又缩了回去,站起来,掏出手机,但没有拨打任何号码,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把手机揣回裤兜,快步走开了。
之后的将近一个小时里,这条街上又陆陆续续过去了十七个人。有一个牵着柯基的中年男人停下来拍了张照片,柯基凑过去嗅了嗅老太太的布鞋,被主人拽着绳子拉开了;有一对穿校服的初中生站在十米开外指指点点,互相推搡着,最后谁也没有上前,一溜烟跑进了旁边的奶茶店;有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径直走过去,皮鞋几乎擦着老太太的头发,但步子没有慢下来哪怕一秒,就好像地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谁家扔出来的垃圾。
便利店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门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后来跟警察说,她以为老太太是中暑了,本来想出去看看的,但是店里就她一个人看店,走不开。她还说,她叫店里的兼职小妹出去看看,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往外探了探头,又缩回来了,跟她说“姐,我不敢”。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板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已经在这条街上开了八年便利店,看过太多类似的事情。她说去年冬天也有个老头在对面公交站台摔了一跤,在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是环卫工人下班路过才把他扶起来的。
这就是上海。不是你冷漠,是这座城市教会了每个人一个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也不知道老太太在地上躺了多久。因为后来调出来的路面监控显示,老太太倒下的精确时间是十四点十七分,而第一个报警电话打进指挥中心的时间是十五点二十三分。报警的是一个路过的外卖骑手,姓刘,跟前面那个走掉的外卖小哥不是同一个人。刘师傅后来说,他已经骑过去两条街了,想了想又掉头回来的,“天气太热了,怕老人家中暑出人命”。
十五点三十一分,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达现场。跟车的是长海路派出所的两名民警,一男一女,男的叫周海生,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在这个片区干了十五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他蹲下身摸了摸老太太的颈动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回头冲救护车上下来的医护人员招了招手:“还有意识,瞳孔反应正常,应该是中暑加低血糖,赶紧的。”
急救员小陈把担架推到老太太身边,他和同事一人托肩一人托腿,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搬上担架。小陈注意到老太太左手臂上有大片擦伤,皮肤磨破了,渗着暗红色的血,在老人苍白松弛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那应该是倒下时擦在地上造成的。小陈用生理盐水简单冲洗了一下伤口,盖上纱布,固定好绑带。
周海生从老太太随身携带的无纺布袋里翻出了一个灰扑扑的钱包,钱包里有一张老年卡、一张社保卡、几张皱巴巴的零钞和一枚金色的戒指。社保卡上的信息显示老太太名叫张素琴,生于一九三九年二月,住址是杨浦区控江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
“八十五了。”周海生把社保卡递给旁边的女民警看,“家属联系方式找不到,钱包里没有手机,袋子里全是药,降压的、降糖的、治骨关节炎的,一袋子药。先去二院吧,我联系社区那边查家属。”
救护车拉响警笛,拐上长海路,朝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有人知道,这辆救护车把张素琴送进医院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这张社保卡上那个头发花白、表情木然的老人,会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护士,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经历怎样的噩梦。
我叫苏晚,今年二十六岁,在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当护士,工龄三年半。
说句实话,三年半的急诊科经历,已经足够让我对很多事情变得麻木了。每天面对的是血淋淋的伤口、疼得直叫的病人、情绪崩溃的家属,以及永远也做不完的抢救记录。我们科室流传着一句话:在急诊科待满三年还没走的,要么是菩萨转世,要么是心已经硬成了石头。我不敢说自己是前者,但好像也不完全是后者,我大概是卡在中间的那一类人——心还没硬透,但也软不起来了。
七月二十二号那天下午我轮的是白班,两点到晚上十点。张素琴被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护士站后面啃一个鸡蛋灌饼,那是我的午饭,上午收了三个车祸伤员、一个急性胰腺炎、一个心梗抢救,忙到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我刚咬了两口,护工老马就从急诊通道那边跑过来,声音大得像敲锣:“苏护士!救护车送来一个老太太,中暑的,路上吐了两次,周警官送来的!”
我把灌饼往抽屉里一塞,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套上手套就跑过去。
老太太被安置在三号抢救区的移动病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几乎看不到血色。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身上的碎花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呕吐物。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站在两米外都能闻到。
说句良心话,那个味道确实不好闻。夏天高温,老人在路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又吐了两次,加上她身上本来就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陈旧气味,混合在一起简直令人窒息。旁边床位的一个年轻病人家属已经捂着鼻子在往后退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味儿啊”。
我皱了一下眉,不是嫌弃,而是着急。老太太的状态看着不太好,意识虽然还有,但已经有些模糊了,叫她名字只能含含糊糊地“嗯”一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我赶紧让实习护士小邓去推生命体征监测仪,自己弯腰给老太太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保持呼吸道通畅,同时大声问她:“阿姨,您叫什么名字?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太太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完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俯下身子凑近了听,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忍着胃里的翻涌又问了一遍,这回隐约分辨出三个字:“张……素……琴……”
“张素琴,好,张阿姨您别怕,您现在在医院,我们给您检查一下,您配合我好不好?”
她没有回应我,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小邓把监测仪推过来了,我给她接上心电导联,测了血压、血氧、体温。血压偏低,96/58,心率偏快,104,体温38.2度,属于中度中暑。最麻烦的是她的血糖,指尖血糖测出来只有3.1,严重偏低,这才是她意识模糊的主要原因。
“推一支50%葡萄糖,40毫升静推。”我对小邓说完,又转头冲配药室喊了一声,“林姐,三床准备补液,挂一瓶糖盐!”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跟小邓、林姐三个人围着张素琴忙得团团转。静脉推注葡萄糖、开放静脉通路补液、物理降温、清洗伤口、处理手臂上的擦伤……老太太全程处于一种昏沉的状态,叫她的名字能应一声,但很快就又迷糊过去,手会无意识地乱抓,有一次差点把输液管扯掉,我不得不用约束带把她的左手固定在床栏上。
她的右手没有固定,因为那只需要处理擦伤。我用生理盐水冲洗她左前臂那片巴掌大的擦伤时,老太太忽然“嘶”了一声,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这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对外界刺激有比较明显的反应。我赶紧放轻动作,一边继续冲洗一边哄她:“阿姨不怕不怕,我给您的伤口消消毒,一会儿就好,忍一下啊。”
老太太没说话,但她那只没被固定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伸过来,抓住了我白大褂的下摆。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指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手背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凸起,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
她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那只手上的老年斑让我想起了我已经去世的外婆,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酸腐的气味里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那是很多老上海人家衣柜里都会放的东西,我小时候去外婆家也经常闻到。我外婆走的时候也是八十五岁,也是在一个夏天。
我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阿姨,没事的,您放心,在这儿没人不管您。”
这句话说完,我看到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被人用针挑了一下灯芯,又挣扎着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这次我听清了她说的话:“谢……谢……”
我冲她笑了笑,把她的手轻轻从白大褂上拿下来,放在她身侧,说了一句“您先休息,我一会儿再来看您”,然后就转身去看隔壁床的病人了。
其实在急诊科,这种场景每天都在发生。病人刚送来的时候又慌又怕,把遇到的第一个医护人员当成救命稻草,抓着不放,哭的闹的求的都有,我们早就习惯了。等病人情况稳定下来,情绪平复了,这种依赖感自然而然就淡了,病人甚至根本不会记得当时抓的是谁的手,流的泪蹭在谁的衣服上。
所以当时我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离开三号抢救区之后,先去给一个发烧的小孩测了体温,又去给一个急性肠胃炎的大叔换了补液,然后回到护士站开始补上午没写完的抢救记录。外面太阳慢慢偏西,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叫号器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家属的争吵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这就是我在急诊科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我以为张素琴也只是我职业生涯中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病人之一,等她的情况稳定了,社区联系上家属了,她就会被转到普通病房或者被家人接走,然后我很快就会忘记她的名字,就像我忘记了之前那无数个病人的名字一样。
但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张素琴在中度中暑和低血糖的症状得到缓解之后,被转到了急诊留观区的十九床。留观区是急诊科里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有十二张床位,专门收治那些病情暂时稳定但还需要继续观察、暂时不具备出院条件的病人。十九床靠窗,是留观区最里面的一张床,位置还算清静。
补完液之后,老太太的意识清醒了很多,能自己坐起来喝水了,说话也利索了,只是声音还很虚弱,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颤音。我去给她测血糖的时候,她正靠坐在床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又像是一种沉默的审视。
“张阿姨,感觉怎么样了?头晕不晕了?”我把血糖仪夹在她左手食指上,按了一下采血键,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血糖仪“滴”了一声,屏幕亮起来,6.7,已经恢复正常水平了。
“好多了,好多了。”老太太点了点头,语速很慢,带着明显的上海本地口音,“谢谢侬啊,小姑娘。”
“不用谢,您好好休息就行。对了阿姨,您家里人的联系方式记得吗?警察那边一直在帮您联系家属,但是您手机没带在身上,他们说您留的那个座机号码打不通。”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老头走了好几年了,儿子在外地,平时不怎么联系的,我也不记得他电话。”
“那您平时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控江路那边,老房子,住了三十多年了。”
我心里又酸了一下。一个八十五岁的独居老人,在四十度的高温天独自出门去医院拿药,中暑了倒在大街上一个多小时没人管,送到医院来连一个能联系得上的家属都没有。这样的老人在上海并不少,但每遇到一个,我心里还是会觉得难受。
“那您先安心在医院待着,警察那边会想办法联系您儿子的。您这两天就先别回去了,留观区这边有床位,您踏实住着。”
“住医院要花钱的吧?”老太太忽然问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我没带多少钱出来,钱包里就几十块钱。”
“您放心,您是低保还是职工医保?社保卡在我们这儿能用的,费用的问题您不用担心,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我安慰了她几句,又嘱咐了小邓定时去查房测血糖,然后就回护士站继续忙去了。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我趁着吃晚饭的空档,特意绕到留观区去看了一眼老太太。她正端着一个一次性饭盒在吃病号餐,是医院食堂统一配送的,一荤两素,加一碗蛋花汤。她把饭盒放在膝盖上,用勺子一口一口地舀着吃,动作很慢,但吃得很认真,嘴角沾了一颗米粒也没察觉。
“好吃吗阿姨?”我笑着走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和下午她抓着我的白大褂时一模一样,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亮。她放下勺子,拉过我的手,用那只粗糙变形的手使劲握了握:“好吃,好吃。苏护士,侬心真好,今天下午要不是侬,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路上了。”
“您别这么说,这些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应该的。”
“不一样的。”老太太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有些人是分内的事也会敷衍,侬不是的,我能看得出来,侬对我们这些没用的老人是真心的。”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热了一下,鼻子有点发酸。说实话,在医院工作了三年多,病人家属的感谢我听过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客套话,说完就完了。张素琴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好像她真的看穿了我的内心一样。
“张阿姨您别客气了,真的没什么的。您吃完把饭盒放床头柜上就行,护工会过来收的。”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了我:“苏护士。”
“嗯?”
“侬明天还上班吗?”
“上的,我明天还是白班。”
“那就好。”老太太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重新端起了饭盒,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有侬在我就安心了。”
我笑了笑没多想,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十点,我下班的时候又去留观区瞄了一眼,老太太已经睡着了。病房里的顶灯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看起来安详又脆弱。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夜灯的映照下像一颗一颗细小的琥珀。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在护士站交了班,换了衣服,骑共享单车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翻来覆去地总觉得心里有事,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闪过一些画面:老太太躺在地上没人管的样子,她抓着我白大褂时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还有她看着我的时候那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眼神。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最后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其实是一种预感。
一种很糟糕的预感。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到了科室。夜班的同事交班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说留观区十九床的张素琴一切正常,早上的血糖6.1,血压也稳定,就是有点情绪低落,早上的粥只喝了半碗就不肯再吃了。
“估计是想家了,”夜班护士方姐说,“八十五岁了,一个人在医院待着,也不容易。”
我换了衣服,先去留观区转了一圈。经过十九床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床沿上发呆,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已经换成了医院统一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在她瘦小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宽大空荡,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截枯瘦的手腕。
“张阿姨,早啊,昨晚睡得好不好?”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就好像一扇关着的门忽然打开了,里面透出了光。她冲我露出一个笑容,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假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苏护士!侬来了!我正等着侬呢!”
“等我干嘛呀?”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习惯性地拿过她的手腕数脉搏。
“想跟侬说说话。”她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这次比昨天握得更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一样,“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一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闷死了。”
“您跟别的护士也可以说说话嘛,我们科室的护士都很好相处的。”
“不一样的。”她又说出了这三个字,语气和昨天如出一辙,“她们没有侬好。”
我被她这句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岔开话题问她早上为什么只喝了半碗粥。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想喝家里煮的粥,浓稠的那种,放点皮蛋和瘦肉,再撒一把葱花。医院的粥太稀了,喝不惯。
“那等您出院了回家自己煮,想放什么放什么。”我笑着说。
老太太没有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苏护士,侬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有对象了没?”
“还没有呢,忙不过来。”
“二十六不小了,该找了。”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像一个操心的长辈,“侬长得这么好看,心又好,肯定能找到好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松开她的手腕,在查房记录上写下脉搏、呼吸等数据。起身要走的时候,老太太又叫住了我。
“苏护士,侬中午吃饭的时候能再过来陪我说说话吗?就一小会儿,不耽误你工作的。”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一软,点了点头:“行,中午有空我就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行”字,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一句话。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一定会回到那个早上,在张素琴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微笑着告诉她:“不好意思阿姨,我中午很忙,可能过不来。”
然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但我没有。
上午十点半左右,派出所那边终于联系上了张素琴的儿子。
消息是周海生周警官带过来的,他专门跑了一趟医院。他告诉我,张素琴的儿子叫陈志远,五十二岁,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技术主管,手机号码是社区那边辗转了好几个人才拿到的。周海生昨天打了一晚上电话,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直到今天早上九点多才接通。
“电话一接通,我说我是上海长海路派出所的,你母亲中暑住院了,你知道他第一句话说什么?”周海生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表情复杂,语气里带着一股憋着火的味道。
“说什么?”我问。
“他说,‘我妈不是有医保卡吗?费用走医保就行了,你们找我干嘛?’”周海生学着电话那头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当时差点以为我打错了电话。我就又确认了一遍,我说你是张素琴的儿子陈志远吗?他说是。我说你母亲昨天在街上中暑晕倒了,在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没人管,现在在二院住院,情况稳定,但是需要家属过来照顾一下。你猜他又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在深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医院联系上海的亲戚。我说我们查过了,老太太在上海没有其他亲属。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吧,我这边项目紧,走不开。’”
周海生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警帽摘下来放在台面上,用手搓了搓脸:“我干了十五年警察,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是每次遇到这种事,我还是忍不住想骂人。自己的亲妈,八十五岁了,倒在大街上一个小时没人扶,儿子在电话里跟我说他项目紧走不开。你说这叫什么玩意儿?”
我听完心里也堵得慌,但更多的是觉得悲哀。说不上是为谁悲哀,也许是替张素琴悲哀,也许是替所有像她这样的老人悲哀。在这个一切都讲效率、讲利益的时代里,人老了就好像变成了一件没有利用价值的废品,连亲生儿子都嫌占地方。
“那怎么办?老太太就一直在医院待着?”我问。
“暂时只能这样了。”周海生叹了口气,“我先跟我们所长汇报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联系社区那边,给她安排一个临时的护工。老太太这种情况,出院了也没人照顾,还不如在医院多住几天,至少有吃有喝有人看着。”
周海生走之前又去留观区看了一眼张素琴。老太太看到穿警服的人,似乎有些紧张,一个劲地问是不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周海生笑着安抚她,说没有没有,就是过来看看她的情况,让她安心养病。老太太这才放松下来,又拉着周海生的手说了好多话,大意是感谢警察同志把她送到医院,感谢政府,感谢国家。
周海生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
“苏护士,”他走到护士站前面,压低声音跟我说,“老太太挺信任你的,刚才一直念叨你,说你人好,对她上心。这段时间就多辛苦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他给我留了一张警民联系卡,上面印着他的手机号码。我接过来随手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当时也没太当回事。
现在想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接那张卡片,后来事情闹起来的时候我可能连一个能帮我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中午十二点,我趁着病人少了一点,端着盒饭去了留观区。
张素琴果然在等我。她坐在床上,面前的病号餐一口没动,就那么放着,菜都凉了。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睛立刻亮了,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小动物忽然看到了主人。
“苏护士!侬真的来了!”她往床里面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坐,坐床上,别站着。”
我在床沿上坐下来,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劝她把病号餐吃了。她摇摇头,说没胃口,但在我再三劝说下,还是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她吃饭的动作很慢,筷子拿得也不太稳,夹菜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有几次菜掉在了床单上,她赶紧用手去捡,表情又窘迫又难为情,嘴里念叨着“老了不中用了”。
“没关系的阿姨,掉了就掉了,一会儿我帮您换条床单就行。”我安慰她。
老太太放下筷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苏护士,侬家里有老人吗?”
“我外婆去世了,”我说,“外公还在,在安徽老家,我爸妈照顾着。”
“侬跟你外婆感情好吗?”
“挺好的。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跟着外婆长大的。”
“难怪。”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解开了一个谜题似的,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我就说嘛,侬对老人有耐心,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是从心底里出来的。这样的人,小时候一定是被老人疼过的。”
她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我对张素琴多了一些耐心和关注,也许确实跟外婆有关,也许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些我外婆的影子。但这些都是下意识的,从来没有被我放在脑子里仔细琢磨过。
“侬知道吗,”老太太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也有个孙女,要是还活着的话,大概跟侬差不多大。”
“还活着?”我捕捉到了这三个字,心里一紧。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往下说了。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和远处某个病人的咳嗽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走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十七岁的时候走的,白血病。那年她才刚考上高中,市重点,成绩很好的,老师都说她以后能考复旦。”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跟我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我像她的孙女,也许只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中午,在这个陌生的病房里,她忽然想找个人倾诉。不管是哪种原因,我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走了以后,儿子就怪我。”老太太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他说是我没照顾好孩子,说我给孩子吃的东西有问题,说是我害的。其实不是的,白血病跟吃什么没有关系的,医生都说了,可他听不进去。他那时候刚离婚,心情不好,需要一个出气的地方,我就成了那个出气的地方。”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他就去了深圳,十几年了,中间回来过两次,一次是给他爸奔丧,一次是办事路过,吃了顿饭就走了。”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的次数比接的多。过年过节想让他回来看看,他就说忙,说等忙完这阵子。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也没忙完。”
“那你一个人在上海,平时怎么办?”
“就那样过呗。社区有助老员,一个礼拜上门两次,帮我买菜、打扫卫生。看病就自己去医院,腿脚还好的时候坐公交去,这两年腿脚不太行了,就打车去。”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描述别人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一个人过惯了,也挺好的。”
“有想过搬去深圳跟儿子一起住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挂着一副无形的重担:“他不会让我去的。他那边的老婆又生了一个小孩,一家人过得好好的,我去了是添乱。”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所有的安慰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独自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讲述自己被儿子抛弃的遭遇,我作为一个旁观者,除了沉默地听着,还能做什么呢?
“苏护士,”老太太忽然转过头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吃了一惊,“侬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面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线希望的眼神,灼热而危险。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的警觉从心底升起来。
“阿姨,您放心,我们医院——”
“不是医院,是侬。”她打断了我的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侬不一样,侬跟他们都不一样。侬对我是真心的,我知道的。”
“阿姨,您先放开我,您捏疼我了。”我试着把手抽回来,但她握得太紧了,五指像干枯的树枝一样死死地箍着我的手腕,我竟然挣不开。
“侬答应我,”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哭腔,“侬答应我别不管我,侬不答应我就不放。”
“好好好,我答应您,我答应您行了吧?您先放开我。”
我这句话刚说完,她的手立刻就松开了,就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个信号一样。她的表情也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老太太根本不是她。她重新端起饭盒,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冲我笑了笑:“苏护士,侬去忙吧,我吃饭了。”
我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五道清晰的红印。我揉了揉手腕,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吃饭,神态安详,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转身走出留观区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一趟护士长。
护士长姓秦,四十多岁,在二院急诊科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病人和家属都见过,是我们科室公认的“老法师”。我把张素琴的情况跟她简单说了一下,包括她儿子不肯回来、她把我抓疼了、以及她那种过于依赖我的表现。
秦护士长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这种情况我以前也遇到过,孤寡老人住院,身边没有亲人,很容易对医护人员产生过度依赖。你对她好一点,她就把你当成救命稻草,抓着不放。这本身没什么,人之常情,但是你要把握好分寸。”
“什么分寸?”我问。
“该关心的关心,该照顾的照顾,但是不要给她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期待。”秦护士长的语气很严肃,“你可以对她态度好,但不要单独陪她太久,不要跟她聊太私人的话题,更不要给她任何承诺。这些人一旦觉得你跟她之间有特殊关系,后面就会很麻烦。我说的是‘很麻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但说实话,当时我对她这番话的理解还很肤浅。我以为她说的“麻烦”,无非就是病人会多占用我的时间、会变得粘人、会影响我的正常工作。这些我都能应付,大不了就是多跑几趟、多费些口舌。
我完全不知道她说的“麻烦”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如果我能提前看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我一定会把秦护士长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脑子里,然后严格按照她说的去做——保持距离,不给期待,不越雷池一步。
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所以当张素琴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表现出对我的越来越强烈的依赖时,我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并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措施去阻止。
第一天。
早上查房的时候,张素琴拒绝让别的护士给她测血糖。小邓拿着血糖仪走到她床边,她直接把双手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不说话。小邓叫了她好几声,她就当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小邓没办法,跑到护士站来找我,说十九床的老太太不配合。
我放下手里的活过去一看,张素琴正靠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严严实实地藏在被子里,目光定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看到我进来,她的表情就像是一台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瞬间活了过来,嘴角上扬,眼睛发光,两只手自动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苏护士,侬来了!我等侬好久了!”
我走过去,拿起小邓放在床边的血糖仪,给她采了血,测了血糖,5.9,正常。整个过程她配合得不得了,手指伸得直直的,主动递过来让我采血,还问我结果怎么样,是不是正常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冲我挥手,说“苏护士等会儿再来看我啊”。
小邓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出了病房才小声跟我说:“苏姐,这老太太是不是只认你啊?我刚才怎么叫都不理我,你一进去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说:“没有的事,可能就是跟我投缘吧。”
小邓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后来我回想起来,应该叫做“替你担心”。
第二天。
食堂送午饭来的时候,张素琴直接把病号餐摔在了地上。
铁质的饭盒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饭、菜、汤泼了一地,西红柿蛋花汤溅到了对面二十床的床脚上,把隔壁老太太吓了一跳。当班的送餐护工大姐吓了一跳,赶紧去拿拖把收拾,嘴里念叨着“阿姨你怎么回事啊,不想吃也不能摔东西啊”。
张素琴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护工收拾地上的狼藉,一言不发。
我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地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护工大姐拉着我小声说:“苏护士,这个老太太脾气大得很,问她为什么摔饭盒也不说话,就说要找苏护士,别人谁说话都不听。我看她这样下去不行的,你去找护士长反映一下。”
我走到张素琴床边,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张阿姨,您刚才为什么摔饭盒?”
“不想吃。”
“不想吃也不能摔东西啊,这是公共场合,还有其他病人在呢。”
“我没摔。”她面不改色地说,“是不小心掉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说谎的痕迹。如果不是旁边二十床的老太太和护工大姐都亲眼看到了她摔饭盒的动作,我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不小心把饭盒掉在地上的。
“那您想吃什么呢?”
“想吃侬给我买的。”她说,“侬中午吃饭的时候不是出去买的包子吗?给我也买一份好不好?白菜猪肉馅的,两个就行。”
我愣了一下。中午我确实去外面买了包子,但那是在医院后门那家包子铺买的,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件事。
“您怎么知道我中午吃了包子?”
“我闻到的。”她说,语气笃定,“侬身上有包子的香味,白菜猪肉的,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我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什么也没闻到。中午吃包子已经是三个小时前的事情了,就算有味道也早就散了。她是怎么闻到的?
但当时我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想。我跟她说,包子铺下午不开门,明天如果路过的话给她带。她很高兴地点了点头,说“好,我等侬”。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只侬一个人买,别人买的我不要。”
那天下午交班的时候,小邓忽然问我:“苏姐,你有没有觉得十九床那个老太太有点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了?”我一边写着交班记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说不上来,”小邓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就是感觉她对你的那种态度……太那个了。我昨天去给她量体温,她全程不理我,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但是你一过去,她就笑得跟朵花似的。这落差也太大了。我总觉得怪怪的,有点……有点瘆人。”
“老人嘛,有时候是会认生的,在医院里住了几天,总会有一两个比较信赖的医护人员,这很正常。”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隐隐觉得不太正常了,但我本能地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我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孤寡老人对悉心照顾她的护士产生的正常依赖,也不愿意承认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人就是这样,当你本能地想要回避某个真相的时候,你会给自己找出一千个理由来证明“事情不是那样的”。
小邓见我这么说,也就没再说什么了。她比我小三岁,刚来急诊科不到半年,在很多事情上都习惯听从我的判断。
但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我骑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小邓那句话——“怪怪的,有点瘆人”。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张素琴不让别的护士碰她、摔饭盒、闻到我中午吃的包子味道、还有那句“只侬一个人买,别人买的我不要”。
我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我想起了秦护士长说的那句话:“这些人一旦觉得你跟她之间有特殊关系,后面就会很麻烦。”
我决定,明天开始有意识地跟张素琴保持距离。
第三天。
我的决定还没来得及执行,事情就全面失控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科室,衣服还没换好,就听到留观区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金属器皿摔在地上的刺耳响声。我赶紧套上白大褂跑过去,一进留观区的门就看到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张素琴站在留观区的走廊中间,光着脚,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病号服,头发散乱,面色涨红,正指着二十床那个老太太的鼻子破口大骂。她骂的是上海话,语速又快又急,很多词我听不太懂,但从她的语气和表情来看,骂的内容绝对不会好听。
二十床的老太太被吓得缩在床角,脸色煞白,身边围了好几个护士和家属在劝。张素琴越骂越激动,忽然伸手抄起床头柜上的一个不锈钢水杯,朝着二十床的方向就砸了过去。水杯没砸到人,砸在了墙上,咣当一声弹回来,在地面上滚了两圈,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干什么呢!”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拦在她面前,“张阿姨,您在干什么!”
张素琴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就像是一台狂躁的机器忽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所有的暴怒和戾气在一秒钟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神软下来,嘴角往下撇,眼圈一红,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苏护士……”她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双手像是要抱我,声音委屈得像一个被欺负的孩子,“她们都欺负我……她们都不管我……只有侬对我好……侬来了就好了,侬来了我就不怕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我身上靠,那股酸腐的味道比我第一天见她时更浓了,显然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洗澡。我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她是病人,又是老人,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推开,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大概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留观区里其他人的表情。
二十床的老太太一脸惊魂未定,旁边的家属正小声安慰她。护工大姐拿着拖把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小邓站在护士站门口,远远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我听不见。
但所有这些表情加起来,都没有秦护士长的表情让我心里发凉。
秦护士长站在留观区的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看一场闹剧,更像是看到了一个她早就预见到的、却无力阻止的灾难。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那个眼神让我明白了,我之前所有那些“事情没那么严重”的想法,都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事情已经很严重了。
而且,还会更严重。
我把张素琴扶回了病床,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又哭又闹,说二十床的老太太骂她,说护工嫌她脏,说别的护士都不管她,说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她的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鼻涕蹭在了我的袖子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苏护士,侬不要走,侬陪着我就好了,有侬在我就不怕了。”她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皮肉里,力气大得跟她的身体状况完全不成比例。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五根枯瘦变形的手指像铁钩一样箍在我的手腕上,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我掰了一下,没掰开。
“张阿姨,您先放开我,我手疼。”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她不放,反而握得更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瞳孔放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我心里发毛。那不是一个正常的老太太看一个护士的眼神,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依赖、占有、恐惧、绝望,还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侬答应我不走。”她说,语气不是请求,是要求。
“我不走,我就站在这儿,您先放开我,我真的手疼。”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终于松开了手。我低头一看,手腕上又多了几道红印,比上次更深,有两处已经破了皮,渗出细微的血珠。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了留观区。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从一片黏稠的沼泽里挣脱了出来,空气都变得轻快了。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片沼泽还在那里等着我,它的触手随时会再次缠上来。
秦护士长在护士站等我。
“看到了吧?”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在问我。
“看到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腕上的红印和破皮的地方给她看。
秦护士长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碘伏棉签递给我,示意我自己消毒。我拧开棉签,碘伏涂在破皮处,一阵刺疼。
“我昨天跟护理部汇报了她的情况,”秦护士长说,“护理部的意思是,她的身体状况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了,只要家属同意,随时可以办理出院。问题的关键是她儿子不肯回来,社区那边又没有接收她的条件。我们医院不是福利院,不能无限期地收留一个不具备住院指征的老人。”
“那怎么办?”
“我给周海生周警官打过电话了,他那边在跟社区协商,看看能不能给老太太申请一个临时安置点。但这需要时间,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十天半个月都说不准。”秦护士长顿了顿,看着我,“在这期间,我的建议是,你暂时不要直接接触张素琴了。”
“我?”
“对,你。她把所有的情感依赖都投射到你身上了,你越接触她,她的依赖就越深,行为就会越失控。今天她敢拿水杯砸别的病人,明天她会做出什么来,我不敢想。”秦护士长的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张素琴的护理工作全部交给小邓和林姐,你就不要进留观区了。如果她问起来,就说你调休了。”
“可是——”
“没有可是。”秦护士长打断了我,用笔敲了敲桌面,这是她做决定时惯有的动作,“苏晚,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我是在通知你科室的决定。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它关系到整个留观区的秩序和其他病人的安全。你明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知道秦护士长是对的。从第一面起,我就对一个八十五岁的独居老太太倾注了过多的同情和耐心,让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她死去孙女的影子,让她把我当成了这个冷漠世界里唯一对她好的人。我亲手打开了一扇门,请她走进了我的世界,现在想把她推出去,哪有那么容易?
但我没有反驳的底气,因为理智告诉我,秦护士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从现在开始,我不进留观区。”
“好。”秦护士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这几天就辛苦你在抢救区和分诊台那边多顶一顶,把留观区的事交给别人。”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去分诊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护士长,你说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秦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没有标准答案。”
事实证明,秦护士长的判断是对的。她唯一的失误,是低估了张素琴的反应。
我当天没有再进留观区。
中午的时候,小邓满头大汗地从留观区跑出来,面色惊慌:“苏姐,十九床的老太太又在闹了,非要找你,谁来都不好使。我把饭给她端过去,她看都不看,就问‘苏护士呢’。我说你调休了,她不信,非要自己去护士站找你。我拦都拦不住!”
“拦住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咬着牙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小邓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埋怨,像是无声的质问:这个烂摊子是你惹出来的,现在凭什么让我们来收拾?
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又跑回了留观区。
下午两点左右,留观区那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尖叫和哭喊。我本来正蹲在抢救区给一个心衰病人调整输液速度,听到声音手一抖,差点把输液管扯断。我稳住呼吸,把输液速度调好,站起来朝留观区的方向看去。
小邓从走廊尽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的护士帽歪在一边,脸上有一道清晰的抓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红色的血珠子正沿着那道痕迹往下渗。
“苏姐,对不起,我真的拦不住……”小邓哭着说,声音在发抖,“她把二十床的老太太从床上推下去了……我去拉她,她就抓我的脸……她还把床头柜上的热水瓶砸了……留观区现在全乱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朝留观区跑过去。跑到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我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最混乱的一幕。
二十床的老太太坐在地上,一条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正在痛苦地呻吟。她的家属——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她身边,一边打电话叫医生一边大声咒骂着什么。地上到处都是水渍和玻璃碎片,一个打碎的热水瓶倒在墙角,冒着热气。旁边的病人有的躲到了走廊里,有的缩在自己的床上不敢动,整个留观区弥漫着一种恐慌的气氛。
而张素琴,她坐在十九床的床沿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不是满地狼藉和旁边人的哭喊声,你根本不会觉得她是刚才那场风暴的中心。她甚至微微地歪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丝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了。就像是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所有的平静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夸张的、近乎表演的委屈和悲痛。她伸出双手,朝我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苏护士……侬终于来了……她们都不让我见侬……她们把侬藏起来了……”
她的语气,就好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能给自己撑腰的家长。
我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秦护士长带着两个保安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苏晚,你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转身走出了留观区,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壁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留观区里的哭喊声、争吵声、保安的呵斥声混成一片,透过走廊的墙壁传过来,被距离削弱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我蹲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手掌心里全是汗,手腕上被张素琴抓出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天下午,我坐在护士站的角落里,看着两件事同时发生。
一件事是二十床的老太太被送进了骨科,X光片显示她的股骨颈骨折,需要做手术,至少要住院两个月。她的家属在医院里大闹了一场,指着秦护士长的鼻子骂,说要投诉、要打官司、要讨个说法。秦护士长低着头挨骂,一声不吭,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另一件事是张素琴被转移到了一个单独的隔离病房。
那是急诊科最靠里的一间小房间,原本是存放备用设备的小仓库,临时腾出来放了一张床。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从外面可以锁上的门,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情况。
保安把张素琴架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吵闹,乖乖地跟着走了。只是在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隔着两个保安的肩膀,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无声地往下淌。那两行泪水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流出两道深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出了那三个字。
“侬骗我。”
然后她就被保安带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个小房间里。
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瘫成了一团。小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默默地放在我面前的台面上。她脸上的抓痕已经处理过了,涂了一层淡黄色的碘伏,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姐,你没事吧?”她问。
“我没事。”我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小邓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急诊大厅里的人来人往,听着分诊台那边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和叫号器的播报声。
过了很久,小邓忽然开口了:“苏姐,你说人老了以后,是不是都会变成那样?”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骑共享单车到了外滩,把车停在江边,一个人沿着黄浦江的堤岸走了很久。江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巨大的LED屏幕变换着色彩,把整个江面映照得流光溢彩。游客们在观景平台上拍照打卡,情侣们依偎在栏杆旁说着悄悄话,街头艺人在弹着吉他唱一首老歌。
这座城市永远都是一副繁华热闹的样子,就好像阳光下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希望和温暖。但只有当你真的置身其中的时候,你才会发现,那些被高楼大厦的阴影遮住的地方,藏着多少无人问津的孤独和绝望。
我趴在江边的栏杆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张素琴倒在大街上一个小时没人扶的画面、她抓着我的白大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眼神、她摔饭盒时的平静表情、她在留观区暴怒时的疯狂、她被保安带走时无声的眼泪……所有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真实。
我在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没去留观区陪她说话就好了。
如果我只是做好分内的工作,给她测完血糖就走,不多说一句话,不给她任何特殊的关心,不让她觉得我“不一样”,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但我也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人人都像我后来这样想,如果每个医护人员面对一个孤独无助的老人时都选择保持距离、冷眼旁观,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没有答案。
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把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江水里那股淡淡的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焦香。外滩的夜晚总是这样,什么味道都有,什么都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苏护士吗?我是周海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警察特有的沉稳和疲惫,“这么晚打给你,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周警官,您说。”
“今天我去了趟社区,把张素琴的情况跟他们反映了。”他停顿了一下,“社区那边的意思是,他们可以帮忙安排临时安置,但需要家属签字同意。张素琴的儿子陈志远那边,我今天又打了三个电话,他不接。”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听着江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还有一个事,”周海生的语气变得更低沉了,“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你们医院,秦护士长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都跟我说了。她说张素琴现在被隔离在一个单独病房里,状态很不好,不吃不喝,谁说都不理,就在那儿呆呆地坐着,嘴里一直念叨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苏护士,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为难,”周海生说,“但是张素琴现在的情况,老实说,我们警察这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儿子不回来,社区又没法强制安置,医院也不是长期收留她的地方。她现在唯一还能有反应的,就是听到你的名字。”
“周警官,您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明天,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周海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和为难,“我知道这个请求很不合理,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太太,不吃不喝地坐在那个小黑屋里,谁都不理,就念着你的名字……我看了心里真的受不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黄的光斑。
风吹过来,我打了一个寒颤。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江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张素琴已经不止是我一个人的病人了,她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甩掉、却甩不掉的麻烦。
而我,就是那个被这个麻烦缠上了的人。
谁让她倒在我面前(续)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
我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素琴被保安带走时的那个眼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嘴唇无声地翕动,说出那三个字:“侬骗我。”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骗了她。
我答应过她不会不管她。我说过“在这儿没人不管您”。我甚至在她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皮肉里的时候,违心地说出了“我不走”这三个字。每一次我都在撒谎,每一次我都在敷衍,每一次我都在用善意的谎言给自己铺设一条体面的退路。我以为这些谎言是医患沟通的技巧,是安抚病人的必要手段,但当张素琴被关进那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用绝食来对抗整个世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些我随口说出的承诺,对她来说,是溺水时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而我把那块浮木抽走了。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干脆不睡了,坐起来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老年人过度依赖医护人员怎么办”。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学术论文和案例分析,标题大多是《老年患者医源性依赖的成因与干预策略》《住院老人情感依附现象的临床观察》之类的。我翻了几篇,里面充斥着大量我看不太懂的心理学名词,什么“移情”“退行”“依附障碍”,每一个词都像是在指责我——你早该发现的,你早该干预的,你早该在她第一次抓你的手时就把界限划清楚的。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出租屋的天花板因为楼上漏水,那条缝已经在那里裂了快一年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我每天躺在床上都能看到它,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人修。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不会自己好起来,但你就是拖着不去处理,直到有一天裂缝大到整块天花板塌下来,砸在你脸上。
张素琴就是那道裂缝。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我别无选择。
早上七点,我给秦护士长发了条微信,说今天会去医院。秦护士长秒回了三个字:“你来吧。”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就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好像她早就料到我会来,一直在等这条消息。
我到医院的时候不到八点,比正常上班时间早了半个小时。急诊大厅里人还不多,夜班的同事正在做最后的巡查,几个通宵输液的患者歪在候诊椅上打盹,清洁工推着洗地机在大厅里慢吞吞地来回走,消毒水和洗涤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我没有去护士站,直接往走廊尽头走。
那间临时改成的隔离病房在急诊科最深处,紧挨着消防通道,平时很少有人经过。门上那扇小玻璃窗从外面蒙了一层灰,我用手擦了擦,往里看。
张素琴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还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截枯瘦的手腕。她的头发比几天前更乱了,花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打了结的旧毛线。她的脸似乎比之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颗被晒干的枣子。
但她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绝食抗议、愤怒暴躁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彻底的、近乎平和的绝望。就好像她已经放弃了一切抗争,接受了所有命运的安排,只是在安静地等一个结局。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隐约分辨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字,像是卡带的录音机在无限循环。我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苏护士……苏护士……苏护士……”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拧开了门。
房间里的气味很难闻。两天没有通风,加上老太太这几天没有洗澡,身上那股酸腐的味道浓缩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间里,几乎能把人熏得睁不开眼。窗户是没有的,只有一个排气扇在天花板角落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张素琴听到开门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她等的那个人真的来了。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开了闸一样哗哗地往下淌。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来给自己撑腰的亲人。
“苏护士……”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那三个字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颤抖,像一声被压抑了太久的哀嚎,“侬终于来了……我以为侬不要我了……”
她伸出双手,朝我扑过来的架势跟上次在留观区走廊里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没有往后退。
我走上去,在床沿上坐下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她身上那股气味确实很难闻,但我告诉自己不要躲,不要皱眉,不要屏住呼吸。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不是吗?
“张阿姨,对不起,”我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前两天不应该躲着您的。”
她没有回应,只是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我一肩膀,那只枯瘦的手死死地攥着我的白大褂袖子,指甲又掐进了我的手臂里,但这次我没有喊疼,也没有试图掰开她的手。
我们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我的脑子转得飞快,把所有的利弊得失、所有秦护士长叮嘱我的话、所有心理学文章里的警告,统统重新捋了一遍。
是的,张素琴对我产生了病态的依赖。是的,这种依赖已经导致了严重的后果——二十床的老太太股骨颈骨折,小邓脸上被抓伤,留观区被闹得天翻地覆。是的,从专业的角度来说,我应该跟她保持距离,应该让她接受心理干预,应该把她转交给更专业的人来处理。
但问题在于,没有“更专业的人”。
她的儿子在深圳,电话不接,人也不回来。社区说可以安排临时安置,但需要家属签字。派出所说他们只能协调,没有强制执行的权力。医院说她的身体状况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不能无限期占用医疗资源。而精神科会诊的结论是,她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她的行为是“社会环境因素导致的情感应激反应”,不符合强制收治的条件。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个人没有任何机构愿意接手,她被所有系统踢了一圈皮球,最后落在了我——一个二十六岁的急诊科护士——身上。
我不接,她就只能在这个小黑屋里待到死。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的事情。
我用轮椅推着张素琴去了医院后门那家包子铺。就是她之前说想吃白菜猪肉馅包子的那一家。推她出门之前我去找了秦护士长,她听完我的想法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按道理我应该拦着你,”她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结,“但按人情……你自己看着办吧。出了问题,我担一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后来我才知道,秦护士长的母亲三年前也是在一家医院的隔离病房里去世的,也是一个人,也是没有任何家属愿意来。秦护士长当时在外地进修,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她母亲吃最后一顿饭。
包子铺的老板姓范,四十多岁,安徽人,在这家店干了快十年了。他看到我推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进来,愣了一下,但还是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把菜单拿过来。张素琴坐在轮椅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扶手,目光不安地扫视着店里的一切,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忽然被放出来了,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张阿姨,您想吃白菜猪肉馅的,对吧?”我弯下腰问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嗯”。
我点了两笼包子,一荤一素,外加两碗紫菜蛋花汤。包子端上来的时候,蒸汽从笼屉里升腾起来,带着面皮和肉馅的香气,在闷热的包子铺里弥漫开来。张素琴看着面前那个冒着热气的小笼包,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烫,慢点吃。”我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接过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三次才把包子夹起来。送到嘴边的时候,包子掉在了桌上,她赶紧用手去捡,又窘迫又着急,嘴里念叨着“老了不中用了”。我把掉在桌上的包子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重新给她夹了一个,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慢慢吃,不急。”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里面没有疯狂,没有病态的占有,只有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光。那道光让我鼻子一酸,不得不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贴的菜单。
她吃了四个包子,喝了大半碗汤。这是她两天以来第一次正经吃东西。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医院后面的小巷,张素琴忽然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低下头,她指着路边花坛里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玫红色的,在八月的烈日下开得泼泼洒洒,每一朵都有拳头那么大。
“好看。”她说。这是她这半天来说的最清楚的两个字。
我走过去,蹲下来,从花坛边捡了一朵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月季花,摘掉沾了泥的花瓣,把还算完好的那一面递给她。她接过去,用那双粗糙变形的手小心地捧着,低下头闻了闻,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天晚上,张素琴破天荒地没有闹,安静地吃了病号餐,安静地让林姐帮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安静地躺在那间小黑屋的床上睡着了。林姐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用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跟我说:“苏护士,你跟她说啥了?她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变了一个人。但我开始隐约意识到一件事——张素琴要的,也许不是什么复杂的、难以满足的东西。她要的可能只是一个人,能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而不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一个需要隔离的“麻烦”、一个需要填表的“病例”。
但理解归理解,实际问题依然摆在那里: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需要住院了,出院之后能去哪儿?她儿子不回来,社区没有权限,医院不能长期收留——这个死结,不是几个包子和一朵月季花就能解开的。
转折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分诊台处理一个发热患儿的挂号信息,周海生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一丝不可思议。
“苏护士,告诉你一个消息,”他说,“陈志远今天早上给我回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张素琴的儿子?他不是一直不接电话吗?”
“对,之前打了十几通都不接,昨天晚上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但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周海生说,“我把你们医院留观区那个老太太被他妈推倒骨折的事情、他妈被关在小黑屋里绝食的事情、还有你带他妈去包子铺吃饭的事情,全都写在短信里了。我说如果你再不回来处理,下次你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可能就是要你回来认尸了。”
“然后呢?”
“然后今天早上六点多,他给我回电话了。声音听着不太好,嗓子是哑的,像是熬夜了,也可能是一晚上没睡。”周海生顿了顿,“他说他会回来,明天下午的飞机到上海。”
我握着手机站在分诊台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问了一个问题,”周海生说,“他问你叫什么名字。苏晚,我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
“他说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
“他没说。但我觉得,”周海生沉默了一下,“他可能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分诊台后面坐了很久。外面不断有病人在叫号、家属在催促、护工在喊人,急诊大厅永远都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但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罩子跟周围隔开了,所有的嘈杂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陈志远要回来了。
那个十五年里只回过两次上海、连母亲中暑住院都不肯回来的男人,终于要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把张素琴接走吗?会带她去深圳吗?还是回来签个字、办个手续,又匆匆离开,把烂摊子继续甩给医院和社区?他会感谢我照顾他的母亲,还是会责怪我多管闲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张素琴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她儿子回来。
这件事,我一定要让她知道。
下午四点多,我推开隔离病房的门,张素琴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朵已经蔫了的月季花,一片一片地数着花瓣。花瓣已经干枯发黄,边缘卷曲发黑,但她还是舍不得扔,像宝贝一样捧在掌心里。
“张阿姨,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我在她床边坐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您儿子,陈志远,明天下午坐飞机回上海。他要来看您了。”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张素琴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激动,没有任何我预想中的情绪反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月季花瓣,沉默了很久很久。沉默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没听清,或者是听清了但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她开口了。
“他回来干嘛?”
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没有怨恨,没有期待,没有十五年累积的委屈和不甘,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一种空洞的、麻木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我忽然意识到,在她的世界里,“儿子”这个词,也许早就死了。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日子里,在无数个电话无人接听的深夜里,在无数个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的清晨里,她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名字从心里挖掉了。
就像一棵树,被人一刀一刀地砍,砍了十五年,再深的根也该断了。
“他是回来看您的,”我说,声音有点发虚,像是在替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辩解,“他应该是有事情要跟您商量。”
张素琴没有接话。她把那片枯黄的花瓣放在枕头旁边,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背对着我,蜷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那件过于宽大的病号服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胡乱盖在什么东西上面。
“张阿姨?”
“我困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苏护士,让我睡一会儿。”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透过玻璃窗又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动,维持着那个面壁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雕塑。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张素琴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事情——孙女十七岁得白血病走了,儿子怪她没照顾好孩子,离婚后去了深圳,十五年只回来过两次。她在上海一个人住了三十多年,靠着社区的助老员每周两次上门帮忙,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活。她所有的药都装在无纺布袋子里,降压的、降糖的、治骨关节炎的,满满一袋子,那是她活着的全部支撑。
我还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其实也没什么,一个人过惯了,也挺好的。”
当时我以为这句话是豁达,现在我才明白,这不是豁达,是绝望到极致之后生出的麻木。当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说“一个人过惯了也挺好的”,她真正的意思是——我已经放弃期待了,因为每一次期待,都只会换来更深的失望。
陈志远明天要来,但她已经不相信了。
或者说,她不敢再相信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正在抢救区给一个过敏性休克的患者做紧急处理,周海生给我发了条微信:人到了,在楼下大厅,我跟他在谈。
我把手里的活交给林姐,擦了擦手,跟秦护士长说了一声,就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了周海生。他穿着警服,站在挂号窗口旁边,身边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
那就是陈志远。
说实话,他跟我预想中的样子不太一样。我想象中的陈志远应该是一个冷漠、精干、眼里只有工作的中年男人,穿着整洁的衬衫西裤,表情疏离,说话简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别耽误我时间”的气场。但站在周海生身边的这个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眼袋浮肿,POLO衫的下摆皱巴巴地塞在裤腰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丧,像一个被生活碾过一遍又一遍、已经没什么心气儿的中年人。
他看到我走过来,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苏护士?”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听着更沙哑,带着一种长期抽烟的人特有的粗粝感,“我是陈志远,张素琴的儿子。周警官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谢谢你照顾我妈。”
我注意到他叫的是“张素琴的儿子”,而他说的是“我妈”。这个细微的差别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谢,是我分内的事。”我说。
“她……她现在怎么样?”陈志远问,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我,像是怕从我嘴里听到什么他承受不了的答案。
“身体上没什么大问题,中暑和低血糖都好了,手臂上的擦伤也在愈合。”我斟酌着措辞,“就是情绪不太稳定,前两天闹了一场,差点伤了别的病人,所以我们暂时把她安排在单独的房间里。”
“周警官跟我说了。”陈志远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那个被我妈推倒的老太太……医药费我来出。还有那个被她抓伤的护士,我也会当面道歉赔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话,而是真的在心里过了一遍、下了决心才说出来的。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许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混蛋。或者说,他混蛋了十五年,但至少在回来的这一刻,他想要做一件对的事。
但接下来他问了一个问题,让我对他的看法又复杂了几分。
他问:“苏护士,我妈现在见到我会不会很激动?我怕她心脏受不了,你看我要不要先让医生给她打一针镇静的?”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的荒谬程度,就像是一个十五年没见母亲的儿子,在即将重逢的前一刻,最担心的事情竟然是“我妈见到我会不会太激动”。
但转念一想,我又有点理解他了。他害怕面对张素琴。十五年没有尽过孝道的愧疚、孙女去世时被指责的痛苦、离婚后逃离上海的懦弱、以及这十五年里每一次挂掉母亲电话时心里那根刺的隐隐作痛——所有这些情绪,在他决定回来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浆糊。
他想用一支镇静剂,把他母亲的情绪压下去,也把他自己的恐惧压下去。但他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敢明白的是,有些东西,不是打一针就能解决的。
“陈先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我觉得你母亲需要的不是镇静剂,而是你。你进去,坐在她床边,叫一声‘妈’。剩下的,交给时间。”
陈志远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挺了挺肩膀,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
我带着他穿过急诊大厅,穿过留观区,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灰色的门前。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好几次差点撞上迎面走过来的病人和家属,但我没有催他。十五年都等了,不急这几分钟。
“就是这间。”我在门前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她可能还在睡觉,也可能醒着。不管你看到什么,记住,她已经八十五岁了,她等了你十五年。”
我拧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张素琴没有睡觉,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拿着那片已经碎成几瓣的月季花瓣。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先是看到了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一声“苏护士”。然后,她看到了我身后的那个男人。
她整个人定住了。
像是一台运行到一半忽然死机的老旧电脑,所有的动作、表情、声音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她保持着嘴巴微张的姿势,眼睛直直地盯着陈志远,手里的花瓣无声地滑落在床单上。
陈志远站在门口,也没有动。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就是出不来。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重、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拽着什么东西往上提。
我不知道这种僵持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两分钟。在那种被拉长了的时间里,秒钟都走得格外缓慢。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张素琴。
她把目光从陈志远身上移开,转向我,用那种她独有的、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陈志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说:“苏护士,这个人是谁啊?”
陈志远站在原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门框。他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气声,像是想叫“妈”,但那个字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我回过头,看到周海生站在走廊外面,离我们大概五六米远,双手插在警裤口袋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交给你了,我在外面守着,有需要叫我。
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房间里。张素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志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她的手指在发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枯瘦变形的手指,正在以极小的幅度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认出他了。她当然认出来了。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就算十五年没见,就算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身材走形了,一个母亲也绝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但她说“这个人是谁啊”。
这不是失忆,这是比失忆更狠的东西。这是她这辈子能拿出来的、最后的武器。她用五个字,把过去十五年里所有拨不通的电话、所有无人接听的等待、所有独守空房的日日夜夜,统统还给了他。
你不是不回来吗?好,那在我的世界里,你已经不存在了。
陈志远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进了房间,在张素琴床边的地板上跪了下来。
不是蹲,是跪。双膝着地,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妈。”他终于把那个字吐出来了,声音破得像一面裂了缝的锣,“是我,志远。我回来了。”
张素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还在发抖,但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盯着陈志远看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男人开始小声啜泣,久到门外的周海生忍不住往里探了探头,久到我以为她要一直沉默到天荒地老。
然后她开口了。
“你回来干嘛?”
又是这五个字。跟昨天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在断掉的边缘被风吹了一下。
陈志远跪在地上,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抬起手想握住母亲的手,但张素琴把手缩回去了。那两只枯瘦的手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倏地一下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片碎成几瓣的干枯花瓣,孤零零地躺在床单上。
“妈,对不起。”陈志远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这么多年不回来,我不该不接你电话,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上海……”
他边说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张素琴就那样看着他,面无表情,沉默得像一座山。但我注意到,她缩进被子里的那两只手,把被单攥得越来越紧,十根手指像爪子一样死死地绞着那块薄薄的棉布,指节突出,青筋暴起。
她的脸上是空的,手上却是满的。那些压了十五年的东西,被她死死地按在被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老太太的身体状况没有出现异常——她的呼吸虽然急促了一些,但面色没有发绀,也没有捂着胸口或头晕的迹象——然后我悄悄退出了房间,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让里面不至于太闷。
周海生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出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你说,”周海生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上,“他们会和好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以你对老太太的了解。”
我又想了想,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一些。
“张素琴不是那种会被几句道歉就打动的人,”我慢慢地说,“她的心已经硬了,十五年的孤独把她的心磨成了石头。要让她重新接受这个儿子,光靠跪着哭是不够的。”
“那要靠什么?”
“行动。”我说,“不是今天跪一下哭一场的行动,而是真正的、持续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行动。她需要看到,这个人是真的变了,不是回来走个过场就又走了。”
周海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苏护士,你觉得你对她来说算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靠在墙上,拧上矿泉水的盖子,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想了很久。
“可能……是一个过渡?”我不太确定地说,“她这么多年没有人可以依赖,忽然遇到一个对她好一点的,就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我身上了。但她真正等的,其实不是我。她等的还是里面那个人。我只是……”
我停顿了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我只是一个替身。她孙女去世之前大概就是我这个年纪,她可能在我身上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影子。”
周海生没有再追问。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并排靠在走廊的墙上,听着从门缝里隐约传出来的陈志远的哭声和张素琴偶尔蹦出的只言片语。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和护工经过,看到我们两个杵在那里,都露出好奇的表情,但没有人多问。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陈志远走出来,双眼红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来时那种畏缩和愧疚交织的样子,而是多了一些什么——说不上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了很久之后终于踩到了河床,虽然水还很深,但至少能喘一口气了。
“苏护士,”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我妈……她开口跟我说话了。”
“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喝粥,皮蛋瘦肉粥,要煮得浓稠一点的那种,上面撒一把葱花。”陈志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但那弧度太小了,还称不上是真正的笑容,“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喝的粥。她以前经常给我煮。”
我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那么一点点。
陈志远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他说这次请了半个月的假,要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他先去骨科病房看望了被张素琴推倒的二十床老太太,当面道了歉,主动承担了全部医药费,还赔了一笔护理费。老太太的家属本来一肚子火,看到陈志远的态度那么诚恳,火气也消了大半。尤其是老太太本人,听说了陈志远和他母亲的事情之后,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人老了都不容易,你好好照顾你妈就行了。”
他又去找了小邓。小邓脸上的抓痕已经结痂了,留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医生说如果护理得当应该不会留疤。陈志远给她买了一套据说不便宜的护肤品,又塞了一个红包,小邓死活不肯收,最后还是周海生在旁边说了一句“收下吧,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小邓才勉强收下了。
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陈志远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医院,带着保温饭盒,里面装着各种他亲手煮的东西——皮蛋瘦肉粥、鸡汤馄饨、红糖发糕,都是上海老底子的家常口味。他跟医院食堂商量好了,每天借用食堂的一个灶眼,付点煤气费,自己买菜自己做。
我不知道他在深圳的电子厂干的是什么工作,但他的手艺确实不错。有一次他多做了一碗小馄饨端到护士站来,说让我们尝尝,我吃了一个,皮薄馅嫩,汤头鲜得不得了,一看就是有底子的人。
林姐开玩笑说:“陈老板,你在深圳不会是开餐馆的吧?”
陈志远笑了一下,说:“不是。但我前妻以前开过一个小吃店,我在店里帮过几年忙。”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前妻。他没有细说,但从他那句话和他的手艺来看,他跟张素琴口中的那个“前妻”之间,似乎也不是全无牵扯。也许他离婚后独自去深圳,并不是因为不爱这个家,而是承受不了失去女儿的痛苦和母亲的指责,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跑。
但这些都是他的人生,跟我没有关系。我只需要确定一件事:他是真的想接他妈回去。
事情的走向在陈志远回来的第五天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那天下午,张素琴主动提出要洗澡。
这是她入院以来第一次主动要求洗漱。之前都是林姐和护工哄着劝着,半强迫地帮她擦身子、换衣服,她虽然不反抗,但也从不主动。这次她忽然提出来,所有人都觉得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林姐高兴地帮她调好水温,拿来干净的病号服和毛巾,扶她进了淋浴间。老太太不让林姐在里面陪,说想自己洗,林姐就在门外等着,隔两分钟喊一声确认她没事。
洗了大概十分钟,张素琴在里面喊了一声,说洗好了。林姐推门进去帮她擦身穿衣服,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怎么了?”我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到她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护士,你过来一下。”林姐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太太洗澡的时候,我看到她身上……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她腿上、背上,有好几处旧伤疤。不是擦伤,是那种……”林姐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是那种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疤痕。还有几道很长的,像是被皮带或者棍子打过留下的印子。都是旧的,有些年头了。”
我心里一沉。
“你确定不是正常的疤痕?老人家磕磕碰碰很正常。”
“不是磕碰,”林姐的语气很笃定,“我在老家照顾过我姥姥,老人家摔伤的疤痕是什么样子我见过。她那些疤痕分布得太均匀了,左右对称,位置集中在上臂内侧和大腿后侧,这些地方正常摔倒是摔不到的。”
我沉默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但我本能地抗拒它,不想让它成形。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我问。
“没有,我跟谁都没说,就先跟你讲了。”
“先别声张,”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们自己能听见,“等我搞清楚情况再说。”
林姐点了点头,回病房去了。我站在护士站后面,手里握着病历夹,指节发白。
张素琴身上的旧伤疤。陈志远在深圳十五年不愿回来。死去的小孙女。那句“儿子怪我,说是我没照顾好孩子”。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碰撞、拼接,逐渐拼出一个我完全不想看到的画面。
我告诉自己不要瞎猜。那些疤痕可能有无数种合理的解释——张素琴那一辈人年轻的时候吃过苦,做过重体力活,受过伤很正常。至于孙女的事,白血病确实跟饮食没有关系,陈志远的指责是无理取闹。至于他十五年不回来,可能只是因为愧疚和逃避,不一定涉及更恶劣的东西。
我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但心里那个不安的种子已经被林姐那番话种下了,正在一点一点地生根发芽。
那天晚上下班前,我路过张素琴的房间,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陈志远坐在床边,正在用小勺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到张素琴嘴边。老太太靠在床上,闭着嘴,没有张嘴接,但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头扭开。她就那么看着陈志远,目光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件她不太确定真伪的东西。
陈志远举着勺子等了好一会儿,胳膊都有点发抖了,老太太终于微微张开了嘴,让他把那勺粥喂了进去。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眼睛一直看着陈志远,里面有太多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但至少在那一刻,那里面没有恨。
陈志远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低着头又舀了一勺粥,继续吹着。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
也许,只是也许,这个男人真的想弥补些什么。也许他这十五年里受的折磨不比张素琴少。也许他回来,不只是因为周海生那条吓人的短信,而是终于在五十多岁的年纪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账,早晚都要还的。
但林姐说的那些疤痕,依然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决定找机会单独跟张素琴谈一谈。
机会在两天后来了。
那天下午陈志远要去社区居委会,跟工作人员商量张素琴出院后的临时安置方案。周海生也去了,说是要做一个三方协调,把社区的、派出所的、家属的责任都明确下来,省得以后再出问题。陈志远走之前特意来找了我一趟,说大概要去两三个小时,拜托我帮忙照看一下他母亲。
“苏护士,我煮了银耳汤在保温杯里,她要是不想吃饭就让她喝点汤。”他把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我,“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我接过纸条,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她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早上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话。你别……别太勉强她。”
我看着陈志远走出急诊大厅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几天他在医院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给母亲做饭、喂饭、洗衣服、端屎端尿,五十多岁的人了,跪在病床边一跪就是半个钟头,就为了哄张素琴多吃一口。小邓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变成了主动帮忙,连秦护士长都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这人倒也没那么坏”。如果这是一场表演,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但林姐说的那些伤疤,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口最深处,不致命,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我端着治疗盘走进隔离病房的时候,张素琴正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朵月季花已经完全枯了,花瓣碎成了粉末,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着,放在枕头底下。她的目光定定的,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阿姨,量个体温。”我把体温计递给她。
她接过来,很配合地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警惕,也不是这几天面对陈志远时那种复杂的抗拒。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潭被搅动过的水,经过了好几天的沉淀,泥沙落下去,水面重新变得清澈,但那清澈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苏护士,”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侬坐一会儿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
“张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体温计从腋下取出来递给我——三十七度一,正常——然后重新低下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我外婆,她生前想事情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摩挲手指,一模一样的动作。
“那个老畜生,他对侬说了什么?”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您说谁?”
“陈志远。”她直呼其名,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他这几天装模作样地伺候我,又是做饭又是下跪的,他在外面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特别的,”我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就是说很后悔这些年没有好好照顾您,想接您去深圳住。”
张素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不是笑,那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带着嘲讽和苦涩,像是一壶烧开的水被猛地泼在了冰面上,滋啦一声,全是水汽。
“接我去深圳?”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道已经馊了的菜,“他十五年前干什么去了?十年前干什么去了?五年前干什么去了?现在跑回来装孝子,给谁看?”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把憋了十五年的东西慢慢倒出来。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劝架的中间人,而是一个愿意听的耳朵。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故事。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在发抖,一直抖到最后。
“我嫁给陈德胜那年,十九岁。陈德胜是造船厂的工人,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我们结婚第二年生了志远,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三岁的时候得肺炎没救回来。那个时候医疗条件不好,小孩生病了只能听天由命。德胜没有怪我,但我自己怪自己,怪了好多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她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干的,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端在手里,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志远小时候很乖的,学习成绩也好,初中考上了重点班。我跟德胜省吃俭用供他读书,我们都没读过几年书,就指望他以后能出息。他确实出息了,考上了大学,毕业进了好单位,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了个可爱的女儿。那时候我觉得老天对我不薄,把该还的都还给我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像是溺水的人在沉下去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一束从水面透下来的光。但那笑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钟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熄灭了。
“然后小雅就病了。小雅是我孙女的小名,大名叫陈思雅,是她妈妈取的。”张素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柔软,像是在舌尖上含着一颗易碎的糖果,“小雅从小跟我亲,她爸妈上班忙,她放了学就来我这里,我给她做饭、辅导作业、讲以前的故事。她最喜欢喝我煮的皮蛋瘦肉粥,说外婆煮的粥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十五年了,眼泪大概早就流干了。
“小雅十六岁那年查出来白血病。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全家都去配型了,没有一个配得上的。化疗做了半年,头发掉光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还是走了。”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像是一根拉得太紧的线终于承受不住,绷断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次的声音更哑了,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外婆别哭,说下辈子还要喝我煮的粥。她才十七岁,刚刚考上高中,市重点,老师都说她能考复旦的。”
我的鼻子酸了,使劲咬着下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是一个护士,在急诊科见惯了生死,我应该冷静,应该专业,应该在病人情绪失控的时候保持镇定。但当张素琴用那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语气讲述这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那不是一个病人的病史陈述,那是一个老人把她这辈子最痛的一块伤疤揭开来给你看,血淋淋的,还在跳。
“小雅走了以后,整个家就散了。”张素琴的声音变得更加空洞,像是在对着墙壁说话,“志远怪我。他说是我给小雅乱吃东西吃出病的。你说可笑不可笑?白血病跟吃什么东西有什么关系?医生都说了没关系,他就是不信。他知道不是我的错,但他需要一个出气的地方,我就是那个出气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手解开了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把衣领往下一拉,露出了左边锁骨下方的一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布满了圆形的疤痕。大大小小,有七八个,每一个都有小指甲盖大小,边缘整齐,表面光滑发亮,是典型的烟头烫伤愈合后的痕迹。有些颜色已经发白了,显然是很多年前的旧伤;有几个颜色偏深,像是最近几年留下的。
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这是他爸去世那年,他回来奔丧,在我家住的三个晚上留下的。”张素琴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他喝醉了就拿烟头烫我,一边烫一边说,是你害死了小雅,是你害死了小雅。我不敢叫,怕邻居听到报警抓他。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坐牢。”
她又把袖子挽起来,露出手臂内侧几道长长的、蚯蚓一样的疤痕。那些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附近,深浅不一,新旧交错,像是一张狰狞的地图,记录着这十几年里每一次暴力的坐标。
“这些是用皮带抽的,”她指着那些疤痕说,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描淡写,“他每次回来都这样,从来不空手。一开始只是骂,后来就动手,一年比一年狠。上次回来是五年前,他爸的忌日,他说回来上坟。上完坟喝了一瓶白酒,把我从客厅打到厨房,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跪在地上哭,说以后再也不敢了。警察问我要不要立案,我说不用,家务事。”
她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扣好扣子,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清澈、平静,像是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干净到你能从里面看到自己惊恐扭曲的倒影。
“苏护士,侬现在知道了。”她说,“侬觉得他这次回来是真的想接我去深圳享福的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碎片都拼上了。十五年不回来,不是因为他忙。母亲中暑住院他不闻不问,不是因为他冷漠。他真正不回来的原因,是因为他回来一次,就会失控一次,而他失控的代价,是他母亲的皮肉。
张素琴这些年一直拒绝跟人接触,对所有人保持警惕和敌意,唯独对我一个人敞开了心扉——不是因为我在她眼中像她的孙女,而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被亲生儿子虐待了十五年的灵魂,那个灵魂除了沉默地承受之外,没有别的出口。她把所有的信任都压在我身上,因为我是她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不求任何回报的前提下对她好的人。
而那个所谓的“好”,不过是多陪她说了几句话,不过是带她去吃了一顿包子,不过是——把她当成了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终于忍不住了,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我的白大褂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张阿姨,”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但失败了,“这些事您之前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周警官是个好人,他一定会帮您的。”
“告诉警察有什么用?”她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静,“警察能把他抓起来关几年?关完了呢?他还是我儿子。法律管不了他跟我之间的事。再说了,我都八十五了,还能活几天?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这不是笑话!”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她吓了一跳,“张阿姨,虐待老人是犯罪!这是故意伤害!这跟是不是家务事没有关系!您被他烫、被他抽、被他打,您跟我说这些不是‘家务事’!”
张素琴看着我的样子,愣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用那只瘦骨嶙峋、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苏护士,别哭了。”她说,语气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揭开了血淋淋伤疤的人,“侬是个好姑娘,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替我出头,也不是要你去报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疯了,不是老糊涂了,不是无缘无故对别人不好。我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找到了,“我只是累了。被人当畜生打了十五年,谁能不累呢?”
我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是一个护士,我有职业素养,我见过比这更惨的病例,我处理过比这更复杂的医患关系。但此刻坐在张素琴的床前,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她的身体上的伤口可以清创、敷药、包扎,但她灵魂上的那些洞呢?拿什么来填?
“张阿姨,”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凉得像冬天的树枝,“我跟您说两件事。第一,从现在开始,陈志远不会再有机会单独接近您。只要您还在我们医院一天,这件事我来管。第二,不管您觉得有没有用,我要把您跟我说的话告诉周警官。周海生,您见过的,那个穿警服的。他帮过您一次,他就能帮您第二次。您相信我吗?”
张素琴看了我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恐惧,有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微弱的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却又不敢相信那个地方是真的。
最后,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相信侬。”她说,“侬答应过不会不管我的。”
这一次,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感到任何恐惧和压力。因为现在我知道了她为什么要把我当成救命稻草——不是因为她疯,而是因为在她八十五年的人生里,出现的最后一根稻草,真的是我。
从隔离病房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走廊顶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远处分诊台的电话铃声和病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急诊科永远都是这副嘈杂而有序的样子,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把每一个进来的人分类、处理、输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我今天没有办法不带感情。
我掏出手机,给周海生发了条微信:周警官,你那边结束了马上来医院一趟,有重要的事跟你谈。关于张素琴。
发完这条消息,我去了护士站的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护士帽有点歪,白大褂的袖口上蹭了一小块灰色的污渍,是刚才在墙上蹭的。我整理了一下仪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秦护士长在护士站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拉开抽屉,默默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刚才张素琴跟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她。
秦护士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那张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愤怒。那是一种冷静的、压抑的、近乎职业性的愤怒,但愤怒就是愤怒,再冷静也是热的。
“怪不得她刚来的时候精神状态那么差,”秦护士长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个被亲生儿子虐待了十五年的人,你让她怎么正常地跟人相处?她对人要么就是完全的敌意和戒备,要么就是极端的依赖和占有,没有中间地带。因为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过正常的、安全的、可持续的人际关系。儿子是她最亲的人,也是伤害她最深的人,她把所有的信任都抽干了,倒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我该怎么做?”我问。这个问题我问过她一次,但那一次问的是“该怎么跟她保持距离”,这一次问的是“该怎么帮她”。
“首先,保留证据。”秦护士长的语气变得非常果断,“她身上的伤疤,我们以诊疗记录的形式拍照存档,这是最有力的物证。其次,你等周海生来了,把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虐待老人是刑事犯罪,不是民事纠纷,警察有义务立案侦查。最后,联系医院的法律援助部门,看看能不能帮她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但是她说她不想报警,”我说,“她说不想让她儿子坐牢。”
“她想不想是一回事,法律管不管是另一回事。”秦护士长用笔敲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苏晚,你记住了,我们作为医护人员,发现了虐待老人的线索,依法应当报告。这是义务,不是选择。她可以选择原谅她的儿子,但法律不会。”
周海生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是跑着进来的,警帽摘了拿在手里,额头上全是汗。他刚从社区开完协调会,衣服上还带着会议室里那股沉闷的空调味。我在护士站等他,身边坐着秦护士长和医院法律援助办公室的一位姓田的律师——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戴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人。
我把张素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我说得很冷静,把所有情绪上的东西都压了下去,只陈述事实:时间、地点、伤情描述、当事人的原话。秦护士长把之前林姐和我记录的护理记录拿了出来,上面详细描述了张素琴身上的疤痕特征和分布位置,还附上了照片。照片是在给张素琴做常规护理时拍的,当时用的理由是“评估老年人皮肤状况”,实际上秦护士长留了个心眼,把那些非正常的疤痕全部拍了特写。
周海生看着那些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翻到一张锁骨下方烟头烫伤的特写时,手忽然停住了,拇指在那张照片上反复摩挲了两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把照片放下,摘下警帽,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我干了十五年警察,”他说,声音闷闷的,“这种伤我见过,但都是在打架斗殴的案子里,在那些有前科的混混身上。在一个八十五岁老太太身上看到这种东西,还是她亲儿子干的……我……”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半截句子里憋着的怒火。
“够不够立案?”田律师问,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够了。”周海生把警帽重新戴上,动作利落,“故意伤害,长期持续,手段恶劣,被害人系年满七十五周岁的老年人,属于法定从重情节。只要老人愿意做伤情鉴定,这个案子我马上就可以启动程序。”
“她不愿意怎么办?”我问。
周海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某种经验丰富的警察特有的笃定:“让我跟她谈。”
他们谈了很久。周海生一个人进去的,把门关上了,我和秦护士长、田律师在外面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小邓从护士站那边探头看了好几次,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被秦护士长用眼神示意退回去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开了。周海生走出来,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是坚硬的,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同意了。”他说,“做伤情鉴定,配合调查,全部同意。但她提了一个条件——她说立案可以,抓人可以,但开庭的时候她不出庭,她不想在法庭上见到她儿子。”
“这个可以协调,”田律师推了推眼镜,“老年人身体不便,可以申请远程视频作证或者代理人出庭。这不是问题。”
“还有一件事,”周海生转向我,“她指名要苏护士在场。说你去她就做,你不去她就不做。”
我点了点头。这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伤情鉴定是在当天晚上做的。医院的法医门诊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鉴定人员,周海生打了电话协调,对方同意加班受理。我推着张素琴的轮椅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从急诊楼走到门诊楼,经过检验科、影像科、病理科,最后停在一扇写着“法医临床鉴定室”的灰色门前。
张素琴一路上都很安静。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她的表情不像是一个即将接受伤情鉴定的家暴受害者,倒像是一个做好了所有准备、等待某个仪式开始的老人。她甚至在我推着她经过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时,轻声说了一句:“苏护士,那个机器里面有没有热奶茶?我想喝一杯甜的。”
我给她买了一罐热奶茶,红豆味的,帮她插好吸管递到她手里。她双手捧着那罐奶茶,小心地吸了一口,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说了句“真甜”。在那个瞬间,她看起来就跟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晒太阳的普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安详,满足,与世无争。
但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表象下面,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和泪。
法医鉴定室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鉴定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姓方,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稳,每一句都是陈述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她让张素琴脱掉病号服,穿着里面的内衣,一件一件地检查、测量、拍照、记录。锁骨下方的烟头烫伤、上臂内侧的条索状瘢痕、大腿后侧的陈旧性软组织损伤——每一处都用标尺量了尺寸,用专业术语描述了形态特征,拍了高清照片存档。
张素琴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配合着方鉴定师的每一个指令——抬手、转身、低头、深呼吸。她的身体在鉴定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瘦弱,皮包骨头,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那些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一览无余,有些已经发白变软,与周围松弛的皮肤融为一体;有些颜色偏深,边缘增生,无声地诉说着它们各自不同的来历。
方鉴定师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但在检查完毕、张素琴重新穿上病号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在鉴定记录上写字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小,几乎是无声的,但我在旁边听到了。
鉴定结果最快需要三个工作日出具书面报告,但方鉴定师在周海生的请求下,先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口头意见——被鉴定人全身多处陈旧性瘢痕,形态特征符合反复烧灼伤及钝器击打伤的愈合表现,损伤时间跨度较大,与自述“被儿子虐待长达十五年”的时间线高度吻合。
拿到这个口头意见的那一刻,周海生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同时又比之前更沉重了。他站在走廊里,把警帽摘下来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来,反复了好几次,然后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一个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电话是打给他们所长的。他说:“所长,长海路那个老太太的案子,我要立案。对,就是上次中暑送医的那个。我不管他儿子是什么人,这次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陈志远从社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社区开的临时安置确认单,另一袋是在便利店买的酸奶和饼干,说是给他妈晚上饿了当宵夜吃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满足,像是一个刚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中年男人。
他走进急诊大厅,迎面碰到了周海生。
周海生没有绕弯子。他把陈志远带到一间空的诊室里,关上门,把法医初步鉴定意见的复印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得很简洁,没有带任何个人情绪,就像是宣读一份官方通知。
陈志远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极其复杂的变化。先是茫然——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张纸是什么。然后是震惊——他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瞳孔猛地收缩。接着是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起来,拳头砸在桌子上,吼了一声“放屁,这是诬陷”。最后,所有的愤怒都褪去,只剩下一种灰色的、灰败的、近乎死寂的空白。
他坐在那间诊室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一句话也不说。
周海生站在门口,没有催他。我隔着诊室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看不到陈志远的脸,只能看到他弯着的背影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半个小时后,诊室的门开了。陈志远走出来,脸色灰败,眼睛红肿,但表情出奇地平静。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之后的平静,所有的抵抗和挣扎都结束了,剩下的只有废墟。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光,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苏护士,”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妈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第一次打她,是小雅走后的第二年。那年我回来给我爸上坟,喝多了,心里堵得慌,我妈说了一句‘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炸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日光灯下微微发抖,“后来……后来就控制不住了。每次回来都想控制,每次都控制不住。醒了酒看到她的伤,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掉。但是下一次喝多了,又来。”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淌,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滴在他那件深蓝色POLO衫的前襟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
“我在深圳这些年,不敢回来,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我怕。我怕我回来又控制不住,又伤害她。”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寄回来给她,剩下的寄给前妻那边养孩子。我自己住工厂的集体宿舍,天天加班,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这样就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我就是不回来。我不敢回来。”
我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你打了你妈十五年,现在哭有什么用?有恶心——用酒做借口,用“控制不住”做挡箭牌,所有家暴者都是同一套说辞。但也有一丝极微弱的、我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人的内心里真的住着一只他控制不了的野兽,而他这十五年不敢回家,既是对母亲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流放。
但理解归理解,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是所有的伤害都可以用“我也很痛苦”来抵消。
“这些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吧。”我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冷,“你妈身上的每一处疤痕,都是你一笔一笔欠下的账。十五年,光是利息就够你还不完了。”
陈志远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判决。
周海生走过来,把一个信封递给陈志远,里面是立案通知书和配合调查告知书。陈志远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了裤兜里。然后他抬起头,问了最后一句话。
“我能再看她一眼吗?”
周海生看了我一眼,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她现在应该还没睡,但我不确定她愿不愿意见你。我去问问。”
我推开隔离病房的门的时候,张素琴正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罐已经凉了的红豆奶茶,小口小口地吸着。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差点又掉眼泪的话。
“那个老畜生是不是被警察抓了?”
我摇了摇头:“还没有。周警官在跟他谈话。他说想见您一面。”
张素琴沉默了。她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她才开口。
“让他进来吧。”
陈志远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熟睡的人。他在离床一米远的地方就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他看着床上的母亲,母亲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和十五年的账,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张素琴先说的话。
“你头上的白头发,比你爸当年还多。”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爸走的时候,头发都没有全白。”
就这一句话,陈志远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一声被极力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你去自首吧。”张素琴说,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枯井般的平静,“我的儿子做了坏事,应该受惩罚。但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改不了。你去自首,好好改造,出来了,我还认你。”
陈志远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说不出话,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个字:“妈……妈……妈……”
张素琴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冲刷了太多次的石头,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最坚硬的底色。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两只手,又开始发抖了。
那天晚上,陈志远在周海生的陪同下,去了长海路派出所投案自首。周海生后来告诉我,陈志远在警车上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回来面对我妈。但真的面对了,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一直在逃。”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之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伤情鉴定报告正式出具,认定为轻伤二级,属于故意伤害罪的入罪标准。检察院考虑到犯罪嫌疑人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良好、且取得了被害人的谅解——张素琴亲笔写了一份谅解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最终建议适用缓刑。法院采纳了检察院的量刑建议,判处陈志远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并责令其在缓刑期间接受心理矫治。
判决下来那天,周海生专门跑了一趟医院来告诉张素琴。老太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缓刑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了?”
周海生解释说缓刑期间如果表现良好、不再犯罪,就不用入狱服刑,但如果违反规定或者再次犯罪,缓刑会被撤销,直接执行原判刑罚。
张素琴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那挺好的。坐了牢,谁给我煮粥呢?”
张素琴出院是在九月初。上海的九月依然是夏天的尾巴,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出院那天,来了很多人。周海生穿着警服来的,手里拎了一袋水果,说是自己掏钱买的,祝贺老太太出院。小邓也来了,脸上的抓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了,她给张素琴买了一条碎花围巾,说是秋天到了,出门可以围上。林姐、秦护士长、甚至食堂的范老板都来了,范老板用保温袋装了两笼刚出炉的白菜猪肉馅包子,塞到张素琴手里,说:“阿姨,以后想吃包子了就来店里,我给您现蒸,不收钱。”
张素琴坐在轮椅上,被一圈人围着,那条碎花围巾系在脖子上,衬得她灰白的脸多了一丝生气。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两只手攥着轮椅扶手,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嘴唇翕动着,反复说着“谢谢”“麻烦了”“不好意思”。
陈志远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招呼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理短了,人比刚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反而好了一些。他的缓刑监管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社区矫正工作人员——站在他身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听着,不时点头,目光一直落在轮椅上的母亲身上。
按照社区和法院协调的结果,张素琴暂时安置在控江路那套老房子里,由社区助老员和志愿者提供日常照料。陈志远在缓刑期间,经过心理矫治评估合格后,可以定期探望母亲,但不得单独留宿,探视时需有社区工作人员在场。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不完全隔绝母子关系,又保证了张素琴的安全。
一开始,张素琴对这个方案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受了。但在出院前一天晚上,她忽然把我叫到病房里,问了我一个问题。
“苏护士,你说他会不会改?”
我想了很久,最后跟她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改。但我知道,您给了他一个改的机会。这个机会是您用身上那些疤痕换来的,他要是再浪费,就真的不是人了。”
张素琴听完,慢慢地笑了。那是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一种接近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侬说得对。”她说,“我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太婆,什么都不怕了。就算他再犯,我也能再打一次报警电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拿起床头柜上一个崭新的老年手机——那是陈志远在社区工作人员陪同下专门去买的,屏幕大、按键大、声音大,里面存了三个快捷拨号:1号键是社区助老员,2号键是周海生,3号键是120急救中心。他把这三个号码设好之后,当着社区工作人员的面,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贴在手机的背面,然后交给母亲。
“妈,我不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一件事——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不管是谁,按2号键。”
这句话是周海生后来转述给我听的。他说他干了十五年警察,听过无数人说过无数漂亮话,但这一句,他觉得是真心的。
出院那天上午十点多,我推着张素琴的轮椅走出了急诊大厅。
九月阳光正烈,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热浪扑面而来,像是一头扎进了蒸笼里。张素琴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眯着眼看了看外面车水马龙的长海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从那个逼仄的小房间里出来了。
“外面的空气真好。”她说。
陈志远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车门打开,然后退开两步,让社区助老员和志愿者扶着张素琴上车。他没有上前,只是在旁边站着,看着。出租车发动的时候,张素琴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煮粥的时候,少放点盐。”她说。
陈志远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九月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出租车汇入长海路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只留下空气里一股淡淡的尾气味和路边花坛里月季花的甜香。
我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目送那辆出租车远去。周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双手插兜,跟我一起看着那个方向。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玫红色的,跟那天我送给张素琴的那朵一模一样。
“苏护士,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他说,语气里有疲惫,也有欣慰,“之前她躺在大街上一个小时没人扶,现在至少有人管了。”
“她儿子那算是管吗?”我问。
周海生想了想,说:“不好说。但至少他回来了,至少他认了,至少他在改。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错都能改,但有人愿意改,总比没有人愿意改强。”
“周警官,”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张素琴倒下那天,在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路过的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扶她。”
“嗯。”
“你觉得那些人,他们真的都是坏人吗?”
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眯着眼睛看着长海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看了很久,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了烟盒里。
“不是坏人。”他说,“他们只是怕。怕被赖上,怕被讹,怕好心没好报。这些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社会一点一点教给他们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苏护士,你不一样。你怕也怕了,被赖也赖了,差点背黑锅也背了,但你还是管了。这才是真正的不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头发白了一半、干了十五年基层工作的老警察,大概也有他自己的故事。也许在很多年前,他也遇到过一个类似张素琴的人,他管了,或者没管,不管哪种选择,都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疤。
“周警官,你觉得她以后会怎么样?”
“谁?张素琴?”周海生想了想,“她八十五了,说句不好听的,还能活几年谁也不知道。但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最后这几年,不会再是一个人在那间老房子里等死了。有人给她煮粥,有人给她打电话,有人盯着她按时吃药。这跟她儿子改没改好没关系。跟你有关系。”
“跟我?”
“你跟秦护士长、小邓、林姐、范老板,还有我,还有社区那两个志愿者小姑娘。这么多人在她身边,她儿子就算想再犯浑,也得掂量掂量。”周海生把警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帽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这叫什么?这叫社会支持系统。”
我忍不住笑了:“周警官,你什么时候去学了心理学?”
“干基层警察,不会点心理学怎么跟大爷大妈打交道。”他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警察特有的粗粝和真诚,“说真的,苏护士,你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吗?”
“立案?”
“不是。”他摇了摇头,“最关键的一步,是你推着她去包子铺吃的那顿饭。”
“一顿包子有什么关键的?”
“在她心里,那顿饭跟包子没关系。”周海生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那顿饭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把她当人看的。就这一点点东西,撑着她挺过了最难的那几天。”
他说完戴上警帽,冲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警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苏护士,以后你们急诊科再遇到这种病人,搞不定的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我冲他挥了挥手,算是答应了。
他上车,发动,警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急诊大厅门口,九月滚烫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月季花的甜香。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不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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