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天府之国，何以“文”名——西周“天府藏书制度”考‖王鸣|宗庙|成都|文书|王鸣|藏书|顾颉刚

天府之国，何以“文”名

西周“天府藏书制度”考

王鸣

“何以天府”，古往今来，众多学者对此历史命题展开研究，探讨“天府”的起源与发展，以回答“天府之国”的由来。在历史的长河中，“天府”一词几经演变，最终成为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生活富足的成都平原的代名词。这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天府之国——美丽富饶的成都平原

对“天府”的研究已经不计其数，但多集中于研究其府库宝藏象征的物质文明。其实“天府”还蕴含丰富的精神文明，“天府”曾是中华文明集大成之处，是中国崇尚文教与文化的发源地，是汇聚治国理政东方智慧的文化宝库。

一、“天府”探源

关于“天府”一词的来源是明确的。“天府”最初为西周时期设置的官名，后引申为上天、天帝或者天子的府库。《周礼·春官·天府》云：“天府掌祖庙之守藏，与其禁令。凡国之玉镇大宝器藏焉。若有大祭大丧，则出而陈之，既事藏之。凡官府乡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以诏王察群吏之治。”

《周礼》明确指出，“天府掌祖庙之守藏，与其禁令”，“凡国之玉镇大宝器藏焉”，即国家宗庙的珍宝守藏在天府。“凡官府乡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以诏王察群吏之治”，指“天府”除了守藏国家宗庙的各种珍宝，还守藏各州、县、乡各级官府治理地方的文书、档案、案卷以及各种书籍等，以备天子考察各地各级官吏的治国理政能力。

《周礼》是中国传统文化里最重要的典籍之一，也是儒家“三礼”之一，在中华文明中享有崇高地位，堪称中国古代的“治国大典”。

《周礼》书影

《周礼》以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为政治体系，是一部将国家政体与宇宙法则相对应的经世大法，直接奠定了中国古代的政治体制。例如古代的“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就来源于《周礼》的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体系。其中“春官”对应的是“礼部”。春官最高首长为“大宗伯”，其职责为：“使帅其属而掌邦礼，以佐王和邦国。”大宗伯执掌的“邦礼”，包括国家礼仪、乐事、卜筮、天文历法、宗庙珍宝和书籍管理。也就是说，春官体系管辖的是文化事业。

“天府”最初为官职名称，就属于春官体系之下，因此专门有《周礼·春官·天府》章节。“春官”下设的“天府”一职，职责为守藏国家宗庙的珍宝和国家的书籍，包括：先王典法，全国人口和山川形势版图，百官功名文书，刑法诉讼文书，选贤举能文书，各诸侯国会盟盟书，王室世系谱牒等。以上文书的正本都保存在天府，副本由相关职能部门保管。考虑到国家宗庙的珍宝应属于文化范畴，其与各类书籍一起构成了西周的国家文化宝库。因此，“天府”最初应起源于文化领域。

《周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刘向《说苑》云：“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以文化人，以文德教化天下，“文化”正是治国理政智慧的重要支撑。

二、“中”与天府

中国的“中”字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哲学思想。关于“中”有多种解释，具有代表性的如《说文解字》云：“中，内也。从口丨，上下通。”

中国近现代著名的历史学家和教育家金毓黻，在《中国史学史》专著中云：“愚谓中之得名，盖对贰而言也。登于天府，等于中秘，外人无故不得而窥，故以中名之，此档案之正本也。副本对中而言，故曰贰。凡中与贰，皆为档案之专名，或以册释中，或以盛算之器释中，固各有其胜义。然《说文》何以释中为内，以别于外，置此而不数，未善解。窃谓中有内义，或由秘藏簿书引申得之，如此则两义为一贯矣。”

金毓黻教授，中国近现代著名历史学家。

金毓黻教授1936年任中央大学史学系教授，1939年到四川任内迁的东北大学史学系教授，1949年任北京大学、辅仁大学教授，1952年任中科院历史所第三研究所研究员。

金毓黻致钱穆信札

中排左起：金毓黻、于省吾、顾颉刚；后排左起：唐兰、陈梦家，摄于1955年。

《中国史学史》是中国史学研究的开山之作

金毓黻教授将“中”与“天府”联系在一起，给笔者以巨大启迪。《周礼·春官·天府》云：“（天府）凡官府乡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以诏王察群吏之治。”这里“治中”的“中”字，是文献书籍的意思，因此郑玄注引郑司农云：“治中，谓其治职簿书之要。”

江永《周礼疑义举要》云：“凡官府簿书谓之中。故诸官言‘治中’、‘受中’。小司寇断庶民狱讼之中，皆谓簿书，犹今之案卷也。此中之本义。故掌文书者谓之史，其字从又从中。”

金毓黻教授认为，《说文解字》云“中，内也”，就来源于《周礼》对天府藏书制度的记载。“中”为文献书籍档案的正本，守藏于天府，为“内藏”；文献书籍档案的副本在《周礼》中称之为“贰”，由相关职能部门收藏，为“外藏”。因此笔者认为，之前历代对“中”为文献书籍的释义只解释了一半，“中”应当为天府内藏正本文献书籍，是国家正统、法统、主权的象征。这就能理解为何在古代的受降仪式中，有一项内容为战败方向胜利方献上秘府（天府）内藏的户籍、版图、百官名录等图册正本——这不仅仅是让胜利方知晓战利品成果那么简单，更寓意着主权的交接。

三、“登”与天府

既然“中”内藏于“天府”，是国家正统、法统、主权的象征，那么“中”必定具有无上神圣的地位。那么，“中”是如何进入天府内藏的呢？《周礼》用了一个字——“登”——来描述。

《周礼·地官·乡大夫》云：“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贰之。”

《周礼·秋官·大司寇》云：“凡邦之大盟约，涖其盟书而登之于天府；大史、内史、司会及六官皆受其贰而藏之。”

《周礼·秋官·小司寇》云：“以三刺断庶民狱讼之中。岁终，则会群士计狱讼登中于天府。”又云：“及大比民数，自生齿以上登于天府，内史、司会、冢宰贰之，以制国用。”

《周礼》详细描述了“献贤能之书”“盟书”“狱讼之中（书）”“民数之书”等正本，也就是“中”，“登于天府”；副本也就是“贰”，由相关职能部门藏之。

“登于天府”的“登”字，始见于甲骨文，最早的字形像双手捧着盛放食物的器具，向上天神明进献的样子。因古代食物多指成熟的粮食，所以“登”有成熟、收成、完成的意思，例如“五谷丰登”。

由于是人向上天神明进献食物，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姿态，因此“登”字有上、升的意思，例如考中进士称登科，帝王即位称登基，演员上台叫登场，重要事项造册叫登记等。

《礼记·礼器》云：“因名山升中于天。”意思是在名山大川举行祭天典礼时，要烧柴，柴燎告天时，借烟气上升，将“中”——也就是祭天的文册——上达于天。“升中于天”与“登中于天府”，可以看出，“天府”之所以名为“天府”，之所以用来守藏文献书籍，是中华先民对文字、文化、文明源于上天的文化理念。将象征国家正统、法统、主权的正本文献书籍内藏“天府”，是统治者天命所归、天命在兹的政治思想。

四、天保、天室与天府

《逸周书·度邑》云：“王曰：‘旦，予克致天之明命，定天保，依天室。’”《史记·周本纪》云：“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记载了周武王以“定天保，依天室”的政治思想，建设西周都城洛邑的故事。“定天保”指将周都洛邑定在这里，就能得到上天的保佑；“依天室”指按照上天日月星辰排布的位置，营建国都。由此可见，西周都城洛邑是严格按照上天的旨意营建的。

《说文解字》云：“府，文书藏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文书所藏之处曰府。引伸之为府史、胥徒之府。”又云：“府治藏、史掌书者。”“府”除了收藏文书之外，还有宝藏汇集、聚集的意思。《玉篇》云：“府，聚也。藏，货也。”《礼记·曲礼下》云：“在府言府，在库言库。”郑玄注曰：“府谓宝藏财贿之处也。”

因此“府”字有两层意思，一是收藏文件、书籍等文献资料的地方，二是收藏财货、珍宝等宝藏物资的地方。在“定天保，依天室”政治思想下营建的西周都城洛邑城里，守藏祭祀上天神明、与上天沟通的宗庙珍宝与文献书籍的“府”，因此被命名为“天府”。这也能解释为何《说文解字》云“中，内也。从口丨，上下通”——“登中于天府”的“中”之所以是内藏正本文献书籍的意思，就是因为其具有与上天沟通、使人与天上下得以沟通的功能。

五、天府藏书制度

西周设立的“天府藏书”制度，开创了中国的藏书史、史学史等文化领域的历史先河，极大地促进了中华文明的发展，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前文已详细论述了“天府藏书”的正副本藏书制度。在西周时期，我国已出现了“上计制”。此制度就是，全国各地的地方官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对其管辖范围内的人口、户数、田地、赋税、山川、交通、人文风俗等涉及治国理政的重要文献资料进行收集，整理成文后，派专门人员赴中央提交上报，以此作为中央考核地方官员治国理政能力、加强中央对地方管理的制度。

例如，前文提到的“司会”收藏文献资料副本。《周礼·天官》载有“司会”一职，主管天下的“大计”。每隔三年，“司会”就要对全国各地各级官吏多方面政绩进行考核。《周礼·天官》云：“及事成，则入要贰焉，凡邦治考焉。”也就是说，考核完成后，要将考核记录的资料副本交给司会，“贰”就是副本的意思。因此可以看出，天府负责内藏国家正本文献书籍，司会负责外藏国家副本文献书籍。

六、天府蕴藏的“治中”与“治史”

金毓黻教授在《中国史学史》专著中云：“现代档案，即为他日之史料，古人于档案外无史，古史即天府所藏之中也。”意思是，今天的档案就是今后的史料，天府所藏的“中”就是古史的史料。

《说文解字》云：“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中，正也。”江永《周礼疑义举要》云：“凡官府簿书谓之中。故诸官言‘治中’、‘受中’。小司寇断庶民狱讼之中，皆谓簿书，犹今之案卷也。此中之本义。故掌文书者谓之史，其字从又从中。”

上面都指出“史”字与“中”字有紧密关系。《说文解字》云：“中，正也。”《易经·乾卦·文言》云：“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礼记·哀公问》云：“（孔子曰）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正矣。”《论语》云：“（孔子曰）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古代“正”与“政”相通，强调为政者的品德要身正、行正。因此正（政）从何来？正（政）从“中”来。

《周礼·春官·天府》云：“（天府）凡官府乡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以诏王察群吏之治。”郑玄注引郑司农云：“治中，谓其治职簿书之要。”《经典释文》云：“治职簿书之要者，谓各有职掌皆司有文书案簿书功状之要，故据而告王也。”因此，天府蕴藏的“治中”，就是“治史”“治政”，也是治理“中国”“居中而治”。

七、结语

位于“天府之国”的成都，在加快建设世界文化旅游名城的决定中，专门提到要“弘扬中华文明、传承巴蜀文脉，加强古蜀文明和天府文化追根溯源、价值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