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5年，江西分宜。
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头被赶回了老家。他的儿子刚被砍了头，家产全被抄没。他住进了祖父墓旁的草棚里，靠清明节别人上坟留下的祭品填肚子。
两年后，这个老头死在草棚里，没有棺材，没人吊唁。
《明史》用了六个字写他的结局：寄食墓舍以死。
这个老头叫严嵩。二十年前，他是大明朝的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一人之下到寄食墓舍，严嵩用二十年爬上顶峰，用两年摔进泥里。
严嵩不是那种天生坏种。他出身江西分宜一个穷读书人家，十九岁中举，二十六岁中进士，点了翰林院庶吉士。
年轻时候诗文写得好，《明史》说他“为诗古文辞，颇著清誉”。
但他运气不好。
刚入仕就赶上刘瑾打压文官。他找了个借口回老家养病，一躲就是十年。
这十年他错过了什么？错过了向上爬的机会。但他躲过了什么？躲过了大礼议的血雨腥风。
那场政治风波里，多少大臣被廷杖、被流放、被砍头。
五十多岁回朝，还是个礼部尚书。按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严嵩会写一样东西——青词。
嘉靖皇帝是中国历史上最沉迷修道的皇帝之一，二十多年不上朝，天天在西苑炼丹。他跟大臣沟通主要靠青词。
青词是写在青藤纸上的道教祭文。谁的青词写得好，谁就能上位。
严嵩偏偏写得一手漂亮的青词。
“非嵩无当帝意者”。
嘉靖越看越喜欢，六十岁那年把他提进了内阁。六十二岁当了首辅。
靠写作文当上宰相。
但光会写青词远远不够。严嵩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把伺候嘉靖变成了一门手艺。
嘉靖不住皇宫住西苑，朝臣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严嵩几乎每天都待在西苑值班，连节假日都不回家。皇帝半夜想到什么事，一张条子递出来，严嵩接过就办。
这种贴身秘书的角色干了二十年，整个大明的权力运转都从他手里过。
有了权，接下来就是钱。
严嵩父子怎么捞钱的？卖官鬻爵。谁送钱多，谁就能当官。仇鸾送了三千两黄金给严嵩，认他做干爹，从囚犯变成总兵。抗倭名将俞大猷不会巴结，被严嵩党徒诬告入狱，朝中正直官员凑了三千两银子给严世蕃，才换了个戍边的下场。
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更狠。时称大宰相、小宰相。卖官鬻爵、侵吞军饷、打压异己，干的事连严嵩自己都兜不住。
1565年抄家，光从严世蕃家里就搜出来黄金三万多两、白银二百多万两。各种奇珍异宝堆成了山。所有财产被编成一本清单叫《天水冰山录》，光文字就写了六万多字。
一个给皇帝写了二十年作文的人，攒下了比国库还厚的家底。
但严嵩不只是贪，他还狠。
前首辅夏言，是他用手段搞死的。兵部尚书丁汝夔，庚戌之变时被严嵩嫁祸，斩首。杨继盛弹劾严嵩十大罪，被下狱处死。
《明史》把严嵩列为明代六大奸臣之一。排在他前面的，是刘瑾。排在他后面的，是魏忠贤。
严嵩把持朝政近二十年。嘉靖在位四十五年，内阁首辅一般两三年换一次，严嵩一个人干了十五年。
但权力这东西最公平——你吃进去多少，早晚要吐出来多少。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八十二岁，老得写不动青词了。新首辅徐阶趁机上位。嘉靖本来就是个用完就扔的主，一看严嵩没用了，下旨让他退休回家。
你以为这就完了？没有。
严世蕃被发配充军，半路偷跑回老家继续作威作福。被人告发通倭谋反。
要知道，嘉靖最恨的就是这个。
管他是真通还是假通。
严世蕃斩首。严家抄没。八十五岁的严嵩削籍为民，赶回江西老家。
那个曾经门庭若市的严府，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壳。
严嵩不是被徐阶打败的，是被嘉靖用完了扔掉的。
他替嘉靖背了二十年的锅。
皇帝不想理朝政，严嵩替他理；皇帝不想见大臣，严嵩替他挡；皇帝想修道，严嵩替他写青词。
他以为自己是嘉靖离不开的人。其实他只是嘉靖用着顺手的一支笔。
笔用秃了，换一支就是了。
严嵩死后，有人写了一本书叫《鸣凤记》，把他骂得体无完肤。
王世贞给他写的传记，更是极尽诋毁。这些文字后来成了《明史·严嵩传》的底本。
但严嵩真的只会贪吗？
有学者研究发现，他反对过嘉靖大兴土木，建议过赈济黄河灾民。
一个人可以既是奸臣，又干过几件人事。
历史从来不非黑即白。
可那又怎样？
他贪的钱，够买几万条人命。他害的人，够写满几页纸。他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他提过几条建议就一笔勾销。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面。但历史记账的时候，只记最大那一面。
严嵩用一辈子证明了这句话，你用什么手段爬上来的，就会用什么方式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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