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采集者的历史,是由农耕民写成的;化外之民的历史,是由宫廷文士写成的。到哪里寻找这些历史呢?它们存在于山林与远野,名曰“山间奇谭”。

古人不总是把山水当作风景,它们还是记忆的容器。一座山、一处沙洲或一座堆满螺蛳壳的山丘,当它们被反复书写之时,只因为那里发生过某种没有明言的变化。山川表面是故事,实际上,却可能是人口流动、族群重组或者生活方式的更替,这些被时间磨平的痕迹。

长江奔涌出宜昌西陵峡口,流速骤减,泥沙沉积,转一个大弯后,形成分汊河道,号曰“枝江”。古时候,从枝江到江陵(今天荆州市),沙洲星罗棋布。据说这些江心洲,有人居者三十七,无人居者十八,共有五十多个。其中最大的一座,叫百里洲。洲上桑田果树,洲侧舟船上下,是荆州、益州人民往来的必经之路。乾道六年(1170年),陆游赴任夔州,途经于此,看到百里洲上民居相望,竹木郁郁葱葱。他还远远地看到,村里的夫子聚徒教授。群童见陆游船过,都挟书出来看他。大约距今1600年前,东晋南朝之际,百里洲上有一座庙,叫“陈留王子香庙”。《水经注·江水》记其缘起:东汉和帝时,陈留人王子香出任荆州刺史,任内“有惠政”,天子征他还朝,行至枝江亭中,病卒。下葬之时,“常有三白虎出入人间,送丧逾境”。百姓追美甘棠,于永元十六年(104年)立庙设祠,刻石铭德,号为“枝江白虎王君”。郦道元还补了一句——“其子孙至今犹谓之为白虎王”。

故事读到这里,只觉得是一则寻常的循吏记事。虎为良吏送丧,百姓立碑追美,顺理成章。汉代的循吏传记里,类似的灵异不算少见。猛虎不食善人,蝗虫不入郡境,都是同一套叙事里的常见“模块”。白虎送丧,在此又添了一例。就连全国的考生们,可能也对这一故事并不陌生。2022年高考全国乙卷第42题,就曾选取《后汉书》等史籍中关于东汉良吏与老虎相关的史事记载,要求考生“解读史料,获得历史认识,探寻史料表象背后的意蕴”。

细看之下,史料表象的背后,处处是裂缝。

王子香,名业,陈留雍丘人,家在中原,病逝于荆州枝江亭中,白虎“送丧逾境”。既然离开荆州,灵柩显然是运回陈留安葬的。那枝江本地何来王业的墓?既无墓,碑又为谁而立?第二道“裂缝”更值得玩味。碑号枝江白虎王,可白虎王君指的是谁?是王业否?白虎只是送丧,并未与王业有血缘或师承关系,为何能放在姓氏前面。是虎吗?在王业与白虎王之间,好像横着一道说不通的障碍。王业异地做官,归丧陈留,枝江何来他的子孙?这位刺史在枝江任上不过数年,何以能在此地留下血脉?如果说是枝江百姓冒称子孙,那他们为何要冒称一个异乡刺史的后人?

一座枝江百里洲上的庙,一个号称白虎王君的汉代刺史,一群自称其子孙的枝江人。三者之间“背后的意蕴”,恐怕不是良吏、感恩、立庙这样简单的因果所能解释的。在白虎与王君、刺史与“子孙”之间,究竟藏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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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洲位置示意图(说明:示意图是用GPT image2模型生成的,有许多不精确处,比如夷道那里应当有一条夷水汇入长江才对,沮漳水完全没有画出)

“白虎王”的障眼法

枝江白虎的故事传到今天,全靠几部书的转引。比对这些版本,就像看同一张照片被反复冲洗。每冲洗一次,画面都有些走样。把走样的地方标出来,将其剔除出去,底片的样子也许就能浮出来。拆解这个谜案,只能先从文本入手。

故事最初的讲述者,是王业的同乡后辈。《陈留耆旧传》最早记载了王子香与白虎之事。此书有两种,一种由汉末的一名议郎圈称所撰,一种由曹魏的散骑侍郎苏林撰成。无论哪种,都是成于汉魏之际的陈留郡士人之手,去王业之卒大约百年。王业的同乡后辈,关心陈留郡出了怎样的人物,关心他们为汉帝国做出何种贡献,以此彰显本郡教化之功。

《陈留耆旧传》原书已经看不到了,所幸唐宋时期的类书中引有几种佚文。

先看《北堂书钞》所引:

王业,字子香,汉和帝时为荆州刺史。他每次出巡所辖地区,都要沐浴更衣、吃素斋戒,向天地祈祷,请求开启自己的愚钝心智,无使百姓受冤。他在州七年,惠风大行,山无豺狼,邪恶暴虐之事再无发生。最后他卒于枝江,有两只白虎低头曳尾,宿卫其侧。待其灵柩运走,白虎走出州境,忽然不见。民共为立碑,号曰枝江白虎墓。

通观大旨,故事只有三个环节:王业善政;白虎护丧;荆州民立碑,号为“枝江白虎墓”。再看《太平御览》卷八九二所引的版本:

王业,字子春。为荆州刺史,有德政,卒于枝江。有三白虎,低头曳尾,卫其侧。及丧去,逾州境,忽然不见。民共立碑,文号曰枝江白虎。

两条佚文各有参差:白虎或两只或三只,王业字子香或子春。这些都无伤大雅。有一条差别,倒是有些碍眼,那就是碑文没有“墓”字。细细地读,《耆旧传》的故事好像缺了点什么。白虎为王业送丧,枝江民为何要立一块以虎为名的碑?碑主究竟是虎还是人?白虎护丧与“立碑号白虎”之间缺了一环。不过,陈留的士人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条先贤善政的灵验证据。

第三条佚文是在金人王朋寿的《类林杂说》里。此书是在唐人于政本所撰类书《类林》基础上扩编而成,它所引的《陈留耆旧传》中多出两则信息。一是“送丧还乡”,明确说王业的灵柩运回了陈留;二是多出一个“君”字,碑号变成“白虎王君”。

三条文本摆在一起,问题自然浮现出来。碑文究竟是“枝江白虎”“枝江白虎墓”,还是“荆州白虎王君”?换个角度看,三条佚文的差异本身就很有意味。从白虎到白虎墓再到白虎王君,有些层层递进的味道。每一次转述,碑上的文字就多出一点:先添一“墓”字,碑有了归处;再添一“君”字,“白虎王”与王业合而为一。这条线索可以带我们深入进去吗?

先看“墓”字。

今本《北堂书钞》所引的《陈留耆旧传》,碑号“枝江白虎墓”。这个“墓”字其实靠不住。《北堂书钞》的影宋钞本原作“枝江白虎名”,是清代的校订者把“名”字改成了“墓”,理由未加说明。可《陈留耆旧传》明明说白虎“送丧逾境”“忽然不见”,灵柩既已离境,王业归葬陈留,枝江何来其墓?南北朝文学家庾信撰写“周柱国楚国公岐州刺史慕容公神道碑”时,写过一句“枝江白虎之碑,百代无毁”,只说碑,不说墓。庾信所见的《耆旧传》应当还是较早版本。这反过来说明,“墓”字是晚出之物。《耆旧传》原本并无“墓”字。

再看“君”字。

《类林杂说》的“白虎王君”,看上去和《水经注》吻合,似乎可靠。但《类林杂说》的问题在于,它是金人王朋寿对唐代类书《类林》的扩编本,经人之手,便有了文字篡改的可能。所幸唐代《类林》原书虽佚,却有一部西夏文译本留存至今。黑水城遗址(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境内)出土的乾祐十二年(1181年)西夏文《类林》中,白虎故事并无“王君”的痕迹。那段西夏文直译回汉语,大意就是“荆州庶民等立碑,令名号荆州白虎王”——有“白虎王”,没有“王君”。可能的情况是,王朋寿在扩编《类林》时,看到《水经注》中“白虎王君”的写法,补一“君”字,好让引文与通行文献保持一致。一个字的增补,看似无关紧要,却恰好抹去“白虎王”与“王业”之间原本存在的裂缝,让人误以为从一开始,“白虎王”就是王业的称号。

层层剥下来,《陈留耆旧传》的初始面貌变得有点清楚了,那便是王业善政→白虎护丧→荆州民立枝江白虎之碑。只有碑,没有庙;只有“白虎”,没有“白虎王君”。

故事的变化发生在《陈留耆旧传》到《水经注》之间。

第一个变化,是庙取代碑成为故事中心。《耆旧传》只说共为立碑,到《水经注》则成了“立庙设祠,刻石铭德”。这个变化非同小可。碑立了便是立了,庙却需要维护,需要祭祀,必然有一群人在背后长期操心。第二个变化是白虎变成白虎王君。多一字,“白虎”与“王”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清晰,白虎王就是王业,王业就是白虎王君。第三个变化是“子孙”的出现。《耆旧传》只说“民”立碑,《水经注》则说“其子孙至今犹谓之为白虎王”。立碑之人与碑主的关系也更加清晰了,好像枝江白虎王碑下生活的并非普通百姓,倒像是一群王业的后代。三个变化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把一座身份不明的古碑,改造成了一座祭祀汉代循吏的祠庙,并自称其子孙。

那么,这个故事是郦道元从《陈留耆旧传》里抄来的吗?清代学者熊会贞正是这么判断的。但他只做了文本比对,并未切中要害。郦道元为江汉水道作注,大量依靠的是荆州本地的地记、地志,比如《宜都山川记》《荆州记》《荆南图副》《荆南志》。用一部豫州陈留郡的地记来为荆州水道做注解,似乎是有些反常了。更何况,《耆旧传》中根本没有提到陈留或枝江有任何祠庙,只提到荆州有白虎碑。更合理的推测是,这条《水经注》记载的源头并非《陈留耆旧传》,而是荆州人所写的某种地记。换句话说,《水经注》里那个有庙、有子孙的版本,不是陈留士人的记述,而是枝江本地人的自述。

到这里,先唐文献中其实存在两个版本的枝江白虎故事。一个版本来自陈留士人:王业善政,白虎护丧,荆州民立“枝江白虎”碑。没有庙,没有子孙,碑的意义也模糊不清。这个版本成于汉魏之际,距王业之卒不过百年,其目的很明确——为陈留郡的人物传增添一则善政灵迹。另一个版本来自枝江本地:百里洲上有庙,有白虎王君,有一群自称王业子孙的人围着这座庙。在这个版本里,碑已为庙所取代,白虎改写为白虎王君,这些都和那群“子孙”有关。

在这两三百年里,一座无主之碑变成了一座有主之庙,一群无名之民变成了有名有姓的“子孙”。变化是如何发生的?陈留士人也许并不在意。在他们笔下,白虎是他们习惯的“蝗不入境”“猛虎渡河”的修辞,是循吏灵迹的道具罢了。枝江本地人不可能不在意。他们立的碑,以白虎为号。要把“白虎”从循吏故事的迷障里拉出来,得把目光从陈留转向枝江西边的群山。

“白虎”离乡的足迹

自枝江西去,沿长江上溯,抵达夷道(今宜都)、佷山(今长阳),进入清江峡谷。这里便是南郡的西境,中国地势的第二、三级阶梯分界线。清江两岸山势逼仄,江流切入石灰岩层。这一带生活着一群被正史称作“廪君蛮”的人。

《后汉书·南蛮传》记有他们的起源故事,说是巴地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离山。五姓没有君长,共事鬼神,便相约比试,选出首领。其中巴氏之子务相在比试中胜出,被奉为廪君。故事最关键的一句在后头: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廪君死后化为白虎,从此世世代代以虎为魂。巴氏后人信奉虎饮人血,所以杀人祭祀。这段记载,绝非一段单纯的神话。在这群人的信仰里,白虎是祖灵的化身,族群的标识,生者与死者的纽带。

据东晋人记载,江汉地区有所谓“貙人”,其祖先为廪君苗裔,能化为虎。长沙郡所属蛮县的东高村,村民曾设捕兽槛捉虎。次日众人同往查看,见有一名亭长,头戴赤帻大冠,坐于槛中。村民问:“君何以入此?”亭长大怒道:“昨日忽然被县令所召,夜里避雨,误入槛中,快放我出去。”村民说:“君被召,应有文书。”亭长从怀中取出征召文书,村民便放了他。出槛后,再视之,亭长已化为虎,奔上山去。当地俗语都说:“貙虎变成人时,喜着紫色葛布衣,脚后跟是空的。虎有五指者,都是貙人。”

江汉之间有人能化为虎,他们是廪君的后裔。这个故事比《后汉书》的记载走得更远——虎不再只是魂魄和图腾,而是活生生的人可以变形而成的存在。到南北朝晚期,活动于汉水中游的扶猛家族,他的部落仍被正史称作“白兽(虎)蛮”。可见从东汉到南北朝,数百年间,白虎始终是这一地区人群的重要标识。而这些人的活动区域,如今湖南、湖北、重庆、贵州四省市的交界地带,就频繁出土一类独特的青铜打击乐器——虎钮錞于。这种祭祀、号令用的礼乐器,虎立于錞于之顶,意味着虎在这一人群的信仰体系中占据着至高的位置。

至此,白虎的来历有了着落。它哪里是从天而降的灵兽,而是巴地山中一群人的祖灵标识和身份烙印。这群人被汉帝国称作“廪君蛮”“巴郡南郡蛮”,也称作“白虎夷”。山外的众口纷说之下,人就是白虎,白虎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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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人是以虎为图腾,青铜戈上刻着猛虎

问题来了。廪君蛮的活动区域在巴地的山中——清江流域、峡江沿岸,自长江或清江东出江陵平原,第一站正是夷道与枝江。西晋晚期,巴蜀地区动乱,流民客居荆湘,首先聚集起来也是在枝江。从空间分布上看,“廪君蛮”进入枝江,几乎是顺水推舟的事。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主动迁居到枝江的沙洲上,尤其是这里相当靠近荆州的政治中心区域——南郡江陵,东汉中后期荆州刺史的驻地。山地人群向滨江低地的迁徙,需要一个外力。

这个外力,就发生在永元十三年。

永元十三年(101年)九月,“荆州雨水”,连日暴雨引发了水患。和帝下诏说:荆州连年气候失常,今年为害尤甚,虽然有些地方略有收成,但大多不均匀。这一年的十二月,“巫蛮叛,寇南郡”。“巫蛮”的“巫”,是南郡巫县,今重庆巫山一带,地处峡江腹地,正是“廪君蛮”的活动范围。次年夏四月,朝廷遣使者督兵进讨。《后汉书·南蛮传》对此事记载更详:“巫蛮”首领许圣,因郡县收税不均而反叛;朝廷派遣使者,督率荆州诸郡兵万余人镇压。许圣等人依凭山险,官军分道并进,甚至从巴郡鱼复(今重庆奉节)数路包抄,才将蛮人击溃。许圣投降后,其部被强制迁徙到江夏境内。

在汉魏六朝时期弥散的“蛮人化虎”的想象氛围中,如果我们意识到虎便是人、人即是虎,那么所谓“白虎出入人间”,就根本不是虎儿下山。是一群以白虎为标识的人,被从山中连根拔起,投入帝国的平原腹地。

谜底指向了一个人的身份:那个使者。

回看《陈留耆旧传》的记载。王业卒于永元十六年(104年),在荆州刺史任上七年。据此推算,他的任期是永元十年至永元十六年——恰好覆盖了永元十三年巫蛮反叛、十四年朝廷遣使镇压的全过程。那么,和帝派出的那位“督荆州诸郡兵”的使者,恐怕就是荆州刺史王业本人。如果不是他,王业也应当在使者的督率之下强力弹压蛮人。他对“巫蛮”先镇后抚,军事上分道并进、击破许圣,政治上则“开诱愚心,使理于众”,将过去加诸蛮人身上的苛税剥去。经此一役,南郡秩序恢复,王业则在永元十六年病逝于枝江亭中。据说王业“每出行部,沐浴斋素,以祈于天地”,陈留士人把这写成循吏的个人德行,但拨开德政叙事的包装,里面恐怕就是军事镇压之后的政治善后。

被俘的“巫蛮”全部迁往江夏。从巫县出发,沿长江东下,经秭归、夷陵,出西陵峡口,过枝江,再到江夏。百里洲,正是这些蛮人走出巴峡的第一处落脚点。

很可能就是在迁徙途中,有一支小型群落脱离大队,或者被允许留在了枝江百里洲。他们来自巫县的山地,以白虎为祖灵标识,首领或许自号为白虎王。到了百里洲上,他们立起了一块碑——“枝江白虎王”,不是为纪念某位刺史,倒有可能是他们自己的身份标识。

这支群落的首领自号白虎王,绝非妄下断语。这个推测有一则重要旁证。今重庆东部曾经出土过一块东汉时期的碑,是桓帝、灵帝时蜀郡繁县人张禅担任临江县长时的题名碑。碑文已经亡佚,碑上的题名中两个人,分别是“白虎夷王谢节”与“白虎夷王资伟”。“白虎夷王”,与“枝江白虎王”的名号如出一辙。临江县(今重庆忠县)距巫县不远,同属巴郡,同属“廪君蛮”的活动范围。枝江百里洲上的白虎王,与临江县的“白虎夷王”,名号相仿,身份恐怕也相同——都是被纳入郡县统治、但未被完全离散的廪君蛮群落的首领。

那些被迁到江夏的“巫蛮”后来的遭遇,反过来印证了这一点。灵帝建宁二年(169年),“江夏蛮”叛,光和三年(180年)再次反叛,与“庐江贼”联结十余万人,攻没四县,寇患连年。从永元十四年(102年)被迁至江夏,到建宁二年(169年)首次反叛,中间隔了67年。67年后仍能有组织地发动十余万人的大规模反叛,说明这群人在迁徙地保持了完整的社会组织,并未被打散。他们仍有“夷王”“夷侯”等首领,有着集体行动的能力。枝江百里洲上那支群落,恐怕也是类似的情形。

从山地到沙洲,生活环境的改变是根本性的。

《华阳国志·巴志》说,巴东人多劲勇,少文学,有将帅之材。这是因为巴东人依托山地和水道为生,流动性强,好斗而少文教。人群分散于溪谷之间,社会组织以血缘部落为单位。百里洲则完全不同。这是一座江中沙洲,土地平旷,宜农宜渔。迁到洲上的白虎夷群落,自然要从山地采集狩猎转向沙洲上的农业种植与渔业。定居化因此被大大强化。原因很简单,你无法在一个小小的沙洲上继续维持山地式的流动生活。

定居,就意味着可被细密统计。《陈留耆旧传》把他们叫作“荆州民”,这支群落迁入百里洲后就有了户籍,成为枝江县管下的编户齐民。稍晚一些,百里洲迎来了最为动荡的历史。汉末三国之际,孙吴在其境内大量征讨山越、武陵蛮、长沙蛮,将山地人群大量著录户籍,强者为兵,弱者为民。吴将陆抗就曾在百里洲以西的夷陵保卫战中使用“夷兵”,与魏军作战。百里洲上的南郡蛮成为“民”,不会晚于汉末的这股编户化浪潮。

生计变了,社会组织变了,制度身份也变了,他们从山地蛮夷变成了荆州的编户齐民。可有一件事没有跟上:身份认同。

生计和制度的变化可以由外力推动,譬如一次军事征服,一道编户命令,足以在一代人之间完成。认同的转变要更加缓慢。他们不再是山中的猎人,而是洲上的农户、县里的齐民。但枝江白虎王之碑立在那里,他们似乎仍然相信自己是白虎的子孙。就像长沙“貙人”亭长的故事一般“扭捏”:亭长“赤帻大冠”是汉式官服,“召文书”是汉式官僚程序,可这位亭长本质上是一头虎。一个被纳入行政体系的人,骨子里仍然是“貙”。或者说,他时而是人,时而是虎。一群人从白虎王的后裔变成王子香的子孙,需要的不仅仅是制度身份的改变,还需要一个新的社会情境。

这个情境,要等到永嘉之乱后才出现。

百里洲的新朋友

永嘉之乱,巴蜀流民迸出,中原衣冠南渡。荆州南郡,尤其是江陵、枝江一带的滨江低地,成为流亡人群的一处落脚处。百里洲上来了一些新面孔。

一类是“蛮”。当然不是东汉永元年间被强制迁来的那支老群落了,他们在洲上住着,早已是编户齐民。东汉以后的百年间,还有沮漳流域、巴峡地区源源不断向滨江低地渗透的新来者。巴蜀动荡,流民寓居荆湘,首先聚集的就是枝江。东晋以后,“沮漳蛮”扩张,逼得南郡编县、旌阳县的县治一再搬迁。枝江县城从江北的沮漳河沿岸搬到百里洲,恐怕也是同一趋势下的应对。蛮人从群山中走来,进入了百里洲和它附近的沙洲地带。

另一类是流民。永嘉以来,河东、义阳、南阳、新兴等郡的流民渐次南下。其中河东、义阳、新兴流民因聚族而居、有组织,获得侨置郡县的待遇,被安置在长江中游沿岸的上明(今湖北松滋)、安乡和江陵。南阳侨姓以刘氏、宗氏、庾氏几个文化士族为主,分散居住在江陵、枝江、石首境内的滨江地带,未立侨郡。南阳刘氏还把百里洲当成了数世隐居之所。

两群人,一从西边山里来,一从北边中原来,在百里洲上做了邻居。两群人之间,不是各过各的日子。

东晋末年,百里洲上住着一位道士,叫范侪。《水经注》说他在枝江县东的富城洲上有精庐,说他“自言巴东人,少游荆土,而多盘桓县界”。此人行踪诡异,“虽径跨诸洲,而舟人未尝见其济涉也”。沙洲之间隔着江水,船夫却从未见过他乘桴渡江。后来他东游广陵,再未回来。弟子们怀念他,在他旧日游历之处建了精舍,以存其人。这条记载,应当吸收了包含枝江本地见闻在内的某种《荆州记》。

范侪的事迹,道书里也有提到。《洞仙传》记载,此人本名“豺”,巴西阆中人,“久住枝江百里洲,修太平无为之道”,说他冬夏都只穿一件单衣,桓温时头发就已斑白,到宋元嘉年间容貌不改。他能占卜吉凶,万里之外的事皆了如指掌。有人问他是不是谪仙,他答:“东方朔乃黠我,我小儿时数与之狡狯。”又说:“我见过周武王伐纣,洛城之战,前歌后舞。”宋文帝召见他,他答诏时一会儿自称“我”,一会儿自称“吾”。太子刘劭从东宫经过,他指着宫门说:“此中有博劳鸟,奈何养贼而不自知啊。”文帝大怒,命他自尽。江夏王刘义恭在新亭赤岸冈将他下葬,文帝后来令人开棺查看,棺中无尸,这才后悔。

巴东,或者巴西阆中,都是“廪君蛮”“板楯蛮”的活动范围。巴西阆中还是“板楯蛮”的核心区域,也是五斗米道流传之地。西晋末年以来,这一地区长期不受朝廷控制,流民大量外迁。范侪很可能是随着这股流民潮来到枝江的。道书说他本名豺,“侪”是后来改的。从“豺”到“侪”,改成读音相近的字,去掉“兽”的痕迹。魏晋时期以“豺”为名的人极少,后赵大臣张豺是罕见的一例,而张豺恰恰是羯人——一个非汉人。一个名叫“豺”的巴西人,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读音相近的“侪”,恐怕不是出于风雅,而是出于对自身蛮人背景的遮掩。至少,一个来自巴地、名“豺”、修道的人,说他完全没有蛮的背景,恐怕说不过去。

范侪可能出身蛮人,在百里洲上以道术聚徒,并非孤例。稍晚一些,百里洲上还出了另一位奇人——陆法和。

此人来历不明,长期隐居在百里洲上。有人说他出自嵩山,游历四方,后来进入荆州汶阳郡高安县的紫石山,又无缘无故地舍弃了所居之山。不久之后,当地果然发生了“蛮贼文道期之乱”,他似乎早已预见了“蛮乱”的征兆。另有一条线索值得注意。侯景之乱时,陆法和正住在青溪山。此地属汶阳郡沮水中游,是蛮人的活动区域。侯景即将进攻江陵的湘东王,陆法和前去求见,召集诸蛮弟子八百人随他出征。他熟悉山中恶疾与药草,以道术自命,说话时带有“蛮音”。一个隐居蛮区、能召集八百名蛮人弟子、操蛮音、熟知山中药物的人,说他是“华夏”,恐怕也很难说通。

范侪,陆法和,一前一后,都住在百里洲上,都来历不明,都有浓厚的蛮的背景,都以道术作为自己在滨江低地生存和聚徒的手段。这恐怕不是巧合。巴地本就是五斗米道的流行区域,山中之蛮进入百里洲,以道术立足,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们代表的,是一批从山中走入滨江低地的蛮人,在新的环境中以道术为生存手段和社会资本。

另一群人呢?那些从中原来的中原士族,他们跟这些(可能的)蛮人又有什么关系?

南阳刘氏,百里洲上最有分量的侨姓士族。刘期公曾任衡阳太守、荆州别驾。其子刘凝之,性好山水,携妻子泛游江湖,隐居衡阳,采药服食。刘凝之的兄长刘盛公,住在华容县境内的灵溪。刘凝之的故宅,就在枝江县东二里——正是百里洲上。此后刘凝之的弟弟、侄子都住在百里洲,他们的后裔刘虬也隐居于此。数代人,近百年,都和百里洲有着不解之缘。这个家族的特征是很明显的:隐居、好山水,采药服食,奉道。

问题在于,刘氏的这些特质与范侪、陆法和几乎一模一样。一边是士族,一边是蛮人,同处一片沙洲,行事一套做派。刘宋元嘉年间,范侪死了,刘凝之亲自为他作传,“书置道书部,不传于世”。一个士族子弟和一个或许是蛮人出身的道士,临江垂钓,讨论道术,这会不会是百里洲上的日常呢?

齐梁之时,刘氏家族出了一位由道入佛的人物——刘虬。《南史》说他精研《法华经》,在百里洲上注经讲法。同一时期,百里洲侧的私洲上,有一座等界寺。寺中有一位僧人,叫释法安。《续高僧传》说他本姓田,枝江人,年少时游学金陵,后来卒于枝江等界寺。他所在的寺院是在私洲之上,西望另一座沙洲,那正是刘虬注《法华经》的百里洲。

田姓,是南北朝时期蛮人的大姓,史不绝书。法安出身枝江,又在百里洲侧出家为僧,作为巴峡地区蛮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此时距离刘凝之过去了数十年,一位精研佛学的刘姓后人,又和另一名可能有着蛮人背景的佛教僧人,隔水比邻,这和此前刘凝之与范侪的交游何其相似。

一座沙洲,把来历不一、身份不同的人编织进了同一个社会网络。道术与佛教,先后成为百里洲上两类人群——南阳侨姓与徙居蛮人展开文化接触、构筑人际关系的中介。百里洲地处江陵近郊,这里既有沙洲的隐逸,又有水路的通达;离荆州的政治中心不太近也不太远,不会缺衣少穿,也不会卷入荆州的动乱,恰是士族隐居与蛮人落脚两相适宜的地方。

在这个背景里回看《水经注》“白虎王君”,事情的轮廓会变得清楚一点点。

从西晋起,不断有新的蛮人从沮漳、巴峡来到百里洲及周边。这些新来的蛮人,与那支老群落恐怕不无关联,比如同出一地、同信白虎。与此同时,中原士族也来到了洲上,好道术,采药服食,与蛮人道士交游论道。东汉永元年间迁入百里洲的那支“南郡蛮”后裔,已经做了百年的“荆州民”,可身份标识上仍然是“白虎王”,那个带着蛮人烙印的名号。洲上来了新的蛮人邻居,也来了华夏士人邻居。两类人之间以道术、佛教为中介,建立起了全新的社交网络。老的群落生活在这个网络中,比邻而居,气类相通,日复一日地交往、共事,或许也会通婚。就在这样的日常接触中,一种新的身份意识恐怕慢慢生长出来了。白虎王的后代,开始把自己讲成王子香的子孙。

攀附当然需要一个情境。你得有值得攀附的邻居,有可以借取的历史文化资源,有一个人际网络托底,让一种新的身份被认可和被记住。百里洲上新的社会网络,不仅提供了这些,恐怕本身就是“白虎王”子孙最大的压力来源。当一名白虎王的子孙尝试和南阳刘氏在沙洲上论道修术时,他会发现“陈留王子香”,那个自汉魏以来就流传在陈留士人圈中的循吏故事,竟然可以成为一种凭借。

碑变成了庙,“白虎王”变成了“白虎王君”,“荆州民”变成了王业“子孙”,我们在第一节看到的这三个变化,至此或许有了着落。那群“子孙”恐怕不是别人,正是永元年间被迁到百里洲的那支“南郡蛮”后裔。他们在制度上成为编户齐民,用了百年;在认同上成为王子香的子孙,又用了两三百年。前者的推力是军事征服和行政编户,后者的推力是社会重组与文化接触。两种力量的先后叠加,这些人们才完成了从白虎王后裔到王子香子孙的转身。

尾声

故事还有一些余响。

时间又过去数百年,到了唐代的开封府雍丘县,也就是王业的故乡汉朝陈留郡雍丘县,又出现一座“白虎墓”。围绕这座墓,还出现了一群自称“白虎王氏”的人:“王业,字子香,雍丘人。为荆州刺史,有惠化。卒于枝江,有白虎夹柩送归,因此号之。今子孙号为白虎王氏。”贞观十九年十月,一个叫作孔业的人死在自己洛阳的宅子里。他生前做过隋朝的河南郡守、王世充帐下的骠骑将军,但最出人意料的反而是他的夫人。她没有名字,墓志只说她是“白虎王氏”,某州刺史王高之女。

他们是王业的真正血裔吗?王业的血裔在枝江已属可疑,在陈留的血脉竟然又和白虎交织在了一起。枝江白虎王的故事,经由《陈留耆旧传》在陈留士人圈中流传数百年,到了隋唐郡望制作的风气中,被一支王氏人群拾起,织进自己的谱系。这与“南阳白水张氏”的虚拟郡望如出一辙。可白水至少是南阳一条真实存在的河。

如果说“白虎王”在陈留的主题是攀附,在故事的原发地百里洲,白虎王君好像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每舟船上下,能为风涛,至有牛羊之祷,积骨如山。三峡行船,从来艰险。从江陵放船西上,第一天还能见“潮平两岸阔”,越往夔门走,江面越窄越弯,水势越急。大小礁石在江心突兀而起,漩涡在船头打转。下行容易,上行极难。过了百里洲,就快进入峡江了。可能正因如此,百里洲上的白虎王君庙,才成为船夫水手们“牛羊之祷”的一个场所。

一只“白虎”,从巴郡、南郡的山里走出,途经枝江的沙洲,最终卧在一支王氏家族的谱系里。枝江白虎王之碑,就像一座垒叠着层层身份的无言山丘。谁是白虎?谁又是白虎子孙?谁是白虎王?谁又是白虎王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