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年。三百六十三年。
同一个元朝，两个数字摆在一起，像两把尺子，量出来的却不是同一段历史。
一把尺子从一二七一年量到一三六八年。忽必烈在大都改国号，明军攻入大都，元顺帝北走草原。
这把尺子最常见。
另一把尺子，从一二七一年量到一六三五年。它不只看大都城门开不开，也看那个退回草原的黄金家族，还认不认“大元”这块招牌。
这把尺子，才让人一愣。
一二七一年十一月，忽必烈在大都颁下诏书，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定国号为“大元”。
诏书里有一句很重：“可建国号曰大元。”
这几个字落下去，蒙古汗国的一部分政治传统，开始披上中原王朝的制度外衣。
年号、国号、中书省、行省、都城、礼制，一样一样铺开。到一二七九年，崖山之后，南宋灭亡，元朝完成统一。
从这个角度看，元朝当然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一统王朝。
可它的危险，也从这里开始了。
元朝后期，财政困窘，权臣争斗，地方起事不断。红巾军一起，南方局势很快失控。朱元璋在南京建立明朝后，派徐达、常遇春北伐。
一三六八年，明军逼近大都。
城里的元顺帝没有死守。他带着宗室、百官、印信，退出大都，往北走。
大都丢了。
这个画面很容易让人下结论：元亡了。
可草原上的人不这么算。
元顺帝北走后，退到上都、应昌一带。他仍然是蒙古诸部承认的汗，仍然保有一套从元朝延续下来的政治名号。两年后，他在应昌去世，其子爱猷识理答腊继位，继续使用年号。
这不是普通逃亡。
这是一个失去中原的政权，退回自己的根基之地。
就像北宋亡后，赵构南渡，南宋仍然是宋；元朝退出大都后，草原上的黄金家族也没有立刻承认自己亡国。
明朝当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对明太祖来说，大都陷落，意味着元在中原的统治结束。新王朝必须把旧王朝送进历史，正统才站得住。
所以在明朝的叙事里，退回草原的元朝势力，被称为“残元”“故元”。
一个“残”字，分量很重。
可对漠北的蒙古统治者来说，他们不是“残”，他们还是“大元”。
一三七二年，明军分路北征，想进一步击垮北方的元朝势力。草原没有那么容易打穿。辽阔的戈壁、流动的部众、熟悉地形的骑兵，让明军付出很大代价。
明初北伐多年，追的就是这股退回草原的元朝力量。
事情真正发生大变化，是一三八八年。
这一年，蓝玉率军北出，在捕鱼儿海一带大败北元。元朝宗室、后妃、部众大批被俘，北元汗脱古思帖木儿在逃亡途中遇害。
这一刀很深。
从严格的“北元”概念看，不少史家把一三六八年至一三八八年视为北元存在的主要阶段。因为脱古思帖木儿死后，草原政治格局大变，“大元”国号和汉式年号的持续使用，开始变得复杂而断裂。
可黄金家族的汗统没有就此消失。
蒙古高原上，鞑靼、瓦剌、察哈尔轮番兴起。明朝的北方边防，从九边重镇到长城修筑，从和亲互市到军事对峙，始终绕不开草原上的蒙古势力。
这也是“九十八年说”遮住的一层历史。
如果只看大都，元朝很短。
如果看草原，元的余波拖得很长。
到了十七世纪，最后一幕落在察哈尔部。
林丹汗是察哈尔大汗，也是蒙古诸部中仍试图维系大汗权威的人物。后金崛起后，他不断受压，西走青海途中病死。
一六三五年，皇太极派多尔衮等人征察哈尔余部。林丹汗之子额哲与其母苏泰太后归降后金，并献出一方被称为元代旧物的“制诰之宝”。
这方印玺后来被赋予很强的政治象征。
它未必真是秦汉以来那种传国玉玺，却足够说明一件事：后金接收的不只是部众、牧地和马群，还有蒙古大汗的象征资源。
皇太极随后改国号为大清。
草原上那条从成吉思汗、忽必烈一路传下来的政治线索，到这里被清朝纳入新的秩序。
所以，“元朝到底存在多久”，答案并不只有一句。
如果说的是以大都为中心、统治全国的元王朝，一二七一年到一三六八年，九十八年，是通行算法。
如果说的是“大元”国号与蒙古黄金家族汗统在北方草原的延续影响，从一二七一年到一六三五年，按月份未满三百六十四周年，便可说三百六十三年。
这不是要把明朝的二百七十六年压下去。
这只是提醒人们，王朝不只活在都城里，也活在草原、印玺、汗位和敌对王朝的边防文书里。
一三六八年，大都城门打开，元顺帝的车驾向北远去。
一六三五年，托里图一带，额哲把那方“制诰之宝”交出去。
一头是大都，一头是草原。中间隔着的，不是九十八年，而是另一段被很多人忽略的三百多年。
参考资料：
《元史》，中华书局点校本。
《明史》，中华书局点校本。
人民网：《京城历史：忽必烈划定中轴线 元大都毁于朱元璋》
https://culture.people.com.cn/n/2013/1009/c172318-23134732.html
央视网：《统一国家：明太祖朱元璋八次北征蒙古》
https://news.cctv.com/china/20090409/103451.shtml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试析一六三五年皇太极获取“制诰之宝”的政治意义》
https://qsyj.ruc.edu.cn/CN/abstract/abstract2517.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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