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嵌在沂蒙山腹地里的一粒青灰色棋子,终年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青霭。那青霭不是雾,倒像是山峦呵出的一口叹息,懒懒地盘桓在沟壑之间,将散落的村庄裹成半透明的茧。我在这茧里生活了十余年,却始终觉得它包裹着的,是一个比外界更缓慢的时辰。
放羊的日子是我与时间最坦诚的对峙。山坡上的石头比泥土多,野草却不管这些,只管从石缝里挣出倔强的绿意来。山羊低头啃食时,下颌左右移动的节奏像极了老钟摆,一下,又一下,把午后切割成均匀的片段。
我便在那几棵老柿子树下获得了一种奢侈:彻底的、无所事事的自由。蝉鸣如沸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只在树荫的边缘碎成清凉的泡沫;我们躺在草地上望天,云走得那样慢,慢到让人疑心它们是不是也拴了看不见的绳索。
后来我常想,那种缓慢或许才是时间的本相。都市里的光阴是被切割的、被定价的、被不断催促着向前奔逃的,而故乡的时间却像山羊反刍,把每一口青草都咀嚼出绵长的滋味。我们在林间追逐时扬起的尘土,要等到夕阳西下才肯缓缓落定;那带着草木香的炊烟,从各家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晚风中弯成问号的形状,仿佛在替所有母亲询问:天黑了,孩子可记得回家的路?
最难忘的是村口老槐树下的夜晚。蒲扇摇出的风里混着地瓜粥的甜香,长辈们的闲谈像溪水漫过卵石,琐碎却圆润。我躺在草席上数星星,发现银河其实是一条极浅的溪,浅到童年的纸船都能浮在上面,载着山外世界的幻想,缓缓漂向不可知的远方。那时的星光是真切的,每一颗都有清晰的棱角,不像如今城市夜空里那些被霓虹泡软的光点。
有一年回乡,发现那几棵柿子树仍在,只是树干上多了许多刀刻的痕迹。那些名字我大多认得,是当年一起放羊的伙伴。他们有的去了南方工厂,有的在县城开了小店,最远的一个听说在澳洲剪羊毛。树下的荫凉还是那般慷慨地铺展着,只是再没有系羊的绳索,也没有躺在草地上说梦话的孩子了。蝉声依旧如沸,却仿佛煮沸的是另一种东西,是记忆在时光里反复翻腾的声响。
我终于明白,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位置。那些山羊啃食过的山坡、柿子树筛下的光斑、炊烟里辨识各家的本事,共同构成了一套隐秘的坐标系。即便砖瓦老去,小路改道,甚至山形都在岁月里微微变了轮廓,这个坐标系依然在我心里精密地运转着,为我标定着“归来”的方向。
所谓成长,不过是渐渐懂得:有些事物必须以缓慢的消失来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就像那层笼罩故乡的青霭,你以为它散了,其实它只是化作了你呼吸里最轻的那一口气息,在你每一次想起时,重新聚拢成山峦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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