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盼洪, 长大防洪

文/清河

人这一辈子,一门子心思总是在两头翻腾。小时候天天盼着发洪水,年岁大了,反倒日日悬着心守堤防洪。年少不知愁,只觉山洪漫过村西头是热闹的趣事;等肩上扛起生活,才看清那滚滚黄泥浪里,藏着毁家败田的凶险。

80年代在村里住着,上学放学、看电视动画片,再不就是磨粪巴牛屁股,日子日复一日平淡寡味。唯有一场盛夏大水,是整年独一份的热闹。村里大人见了洪水只剩叹气,怕淹了菜园子、灌塌房地基,满心焦虑;唯独我们一群半大娃,天天蹲在沿台石上盼大雨,巴不得麻河坝的水涨得再高几分。在孩子眼里,洪水从来不是灾祸,是老天爷免费送来的天然游乐场。

真正的洪水,清水漫滩根本不够看,非得是裹满黄土的浑汤大水,才算地道。黄浊浪头层层叠叠往前涌,水面浮着断枝烂草、各样杂物,起起落落随波漂流。水流湍急处,卷着河底砂石,小石头互相碰撞,叮咚作响。偶尔洪水泛处的矮树丛被激流连根拔起,顺着浪头一路漂向远方。整条大水浑得厚重,裹着浓烈的土腥味,奔涌奔腾,声势震天。

洪水退去,村子反倒愈发鲜活。田间路边积着浅浅淤水,喧嚣褪去,蛙声四起,铺遍整个乡野,从傍晚一直闹到深夜。泥洼浅水里,藏着我们最稀罕的小东西。村里人常叫它龙虱牛牛,也有人叫它红颈天牛或大牙土天牛,看着形似喇蛄,却远比喇蛄威风霸气。

它一身硬壳乌黑发亮,泛着淡淡青润光泽,像铁匠亲手锻打的整块玄铁,壳面紧实光滑,指尖轻敲,能听见闷闷的脆响。前胸背板带着凸起尖刺,自带一身煞气;两节分明的长触角向两侧舒展,末端枝杈散开,活像古时武将头盔上的翎羽,气派十足。头顶一对弯翘大颚,锋利如獠牙,力道十足。泥洼里的小虫见了它,尽数避让,不敢近身。

六条长腿筋骨分明、肢节硬朗,爪尖弯曲锋利。平日里伏在淤泥里,扒泥、钻水、攀草根,稳稳当当灵活得很。每逢洪水退去,路边水沟、低洼塘滩随处可见。外壳油亮带细碎光泽,身子扁圆顺滑,在浅泥水里窜动极快,是汛期过后才有的专属野趣。

大人们望着满地淤泥愁眉不展,路面泥泞湿滑,墙角田垄尽是软烂黄泥,一脚踩下去便陷下半截。可小孩子眼里,遍地都是宝贝。洪水冲来的淤泥掺着细沙,不板不硬,柔韧细腻,是最纯天然的泥巴料子。

除了扎进麻河坝深浅不一的水里耍闹,我们最爱的游戏就是甩泥蛋。随手抓一把淤泥,反复揉搓得紧实圆润,瞄准墙面狠狠砸上去。村里孩童玩耍从不比谁的泥蛋粘得牢、趴得稳,那不算本事,我们只比准头。一面土墙密密麻麻布满坑洼泥印,歪歪扭扭,恰似我们无拘无束、肆意张扬的童年,乱糟糟的,真应了那句“烂泥扶不上墙”,却满心快活。

玩水踩泥,最是纠结穿鞋。淤泥深浅难测,光脚走遍地碎石渣,稍不留意就扎破脚底;穿鞋更是两难,一脚陷进泥糊,软泥死死裹住鞋面、陷住鞋底,抬脚都费力,走不了几步,鞋子便深陷泥中,踪影全无。最后常常鞋丢脚脏、满身黄泥,却半点不觉狼狈,笑得肆意开怀。

90年代家里搬去城里,在崞水路综合公司租了门面开饭店。那片铺子稀疏,多是外地谋生的生意人。邻舍住着个江西年轻后生,乡人总爱拿顺口溜打趣他:“让你硬你不硬,两套马车.....”他独自租房,开了间专治皮肤杂症的小铺子。

起初邻里生疏,日子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慢慢熟络起来。他性子随和不拘谨,我天性贪玩好动,两人常凑在一处,东家蹭口菜、西家讨口饭,日子过得闲散又自在。

有一年盛夏暴雨过后,洪水初退,路面留着浅浅死水,淤泥半干半湿,四处潮润润的。清晨天朗气清,柔光铺满街巷,那江西后生拎着一只塑料盆来找我,笑着喊我一同出门,说马路边水沟里的龙虱牛牛最多,正是捉虫的好时候。

我们踮脚踩着软泥,小心避开深水坑,蹲在浅淤路牙子边,盯着水里灵活窜动的土天牛。小虫贴着泥面轻游,灵动轻巧,我们屏住呼吸伸手去捞,捉到一只便欢喜许久。

待到正午归家,他拿剪刀剪去虫颚,撬开硬翅,用清水仔细淘洗,裹上一层白面,下油锅炸至通体金黄。入口外酥里嫩,带着独有的洪鲜清香。我俩就着凉稀饭,吃得满嘴喷香,连脆壳都舍不得吐干净。

岁月一晃数十年,当年泥地里疯跑的孩童,早已褪去稚气、沉淀沉稳。如今每逢汛期,再也没有半分期盼,只剩满心警惕与紧绷。眼里不再有浊浪嬉闹、泥滩乐趣,只剩需要值守巡查的堤岸,和需要拼死守住的家园邻里。

原来成长,就是一场心境的反向蜕变。年少懵懂无畏,只见洪水带来的肆意欢愉;成年身负责任,方知水患暗藏凶险,只愿守堤护安、岁岁平稳。

那些盼着大水漫街、肆意撒野的年少时光,裹着黄泥、蛙鸣与炸虫鲜香,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童真旧事。往后余生,年年汛期躬身防洪,读懂生计不易、生活艰辛,守住人间岁岁平安,便是成年人最踏实的心安。

文稿来源丨神池县融媒体中心总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