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议及熊廷弼时,大多会提到他那糟糕的性格和脾气,“性刚负气,好谩骂”。作为一方封疆的熊廷弼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狂傲,难道不明白这只会加剧他与朝廷的对立,于辽事无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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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七年三月萨尔浒惨败,明廷急召赋闲在家的熊廷弼还朝以应对辽事。但熊廷弼急赴京师后,中枢和神宗又把他晾在一边。因为朝廷正为是否任命其为经略以及权限,争得不可开交。

这两个月的等待,不仅消磨熊廷弼的热情,也让他眼睁睁看着辽东局势进一步恶化,后金在六月拿下了熊廷弼眼里的战略要地开原。

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镇腹心,开原又河东根本。欲保辽东,则开原必不可弃。敌未破开原时,北关朝鲜,犹足为腹背患。今已破开原,北阅不敢不服,遣一介使,朝鲜不敢不从。既无腹背忧,必合东西之势以交攻,然则辽、沈何可守也?
《熊襄湣公集》

开原的沦陷总算是惊醒了明廷,神宗于六月正式下敕委任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此时的熊廷弼应该也明白了“敌”不仅在辽东,也在朝堂。

所以离京赴任前熊廷弼上疏神宗,希望朝廷用人不疑并多予支持,“乞速遣将士,备刍粮,修器械,毋窘臣用,毋缓臣期,毋中格以沮臣气,毋旁挠以掣臣肘,毋独遗臣以艰危,以致误臣,误辽,兼误国也。”

虽然神宗答应的干脆,但很多支持并不是靠“点头”就能提供的。

当年十一月,初步稳定河东局势的熊廷弼上《敬陈战守大略疏》,向朝廷详细说明自己“以守为主”的征辽方略以及需求:兵18万、马9万匹,(年)饷银324万两、粮108万石、草2160万束、豆97万石。

乍一看用银不多(熊廷弼也刻意避重就轻),但彼时辽东一片破败支撑不起大军分毫,所需的粮草豆都得从关内购运,这些折算白银不会少于350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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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熊廷弼还要求不用“辽人”,由关内各镇调派客军援辽。这就又涉及行粮、器械银、廪饩心红银、车船银、脚价银等巨额调遣支出(路程远的每调一兵需另付近一年的饷银)。

万历四十七年十二月,户部给事中姚宗文奏报,“今阅臣出关,亲度兵马之数,本折之用,海运陆挽之费,一年共需饷银八百余万计”。朝廷连续两次上调辽饷税率(从年200万两提升至520万两),也不足用。

朝廷拿不出钱、神宗也不愿意掏内帑,别说支持熊廷弼,中枢反而要求熊廷弼的“支持”,以助朝廷减负,即缩减兵额(降至13万)以及尽量就地征募辽人

注:兵部要求熊廷弼多就地募兵,除了费用的原因,各军镇也不愿意派军援辽。因为军队调往辽东后,他们还得另外募兵以充防御之用,但各军镇都穷。

这事熊廷弼答应起来并不难,但缩减兵额以及任用辽人之后,还能确保征辽以及剿灭后金叛逆么?只要看看他之前上呈的《辽左大势久去疏》就能明白(非常不信任辽人),真若如此熊廷弼只会觉得辽东将更快地完蛋。

于此同时巨额军费的压力,不仅没让明廷下调其战略目标,反而让他们提升了对辽事的要求。朝廷的逻辑是,既然军费压力大,你熊廷弼就应该迅速进剿并消灭建奴,让朝廷息兵减负。至于减兵之后能不能速胜,则是经略的能力问题。

明军若有这能力,还会有萨尔浒么?而且熊廷弼原本的方略也是“以固守为正 … 步步为营,渐进渐逼”,所以他必然会与朝廷产生矛盾。但熊廷弼为何不能好好沟通,非要用“每疏必怼”这种激烈方式来应对呢?

因为偏向熊廷弼的神宗,也下旨要求他考虑主动进剿,“防守既固,徐图恢复进剿,尤是万全之策”。这让熊廷弼明白一件事,他无法说服朝廷改变战略。换句话说熊廷弼面对的是个死局,军费要降、援兵得减,但你还得速胜,并且战败你还得背责(死罪)。

实现不了朝廷要求,就只能退而求自保了,“辽事岂可为,但当寻一散场耳”。起初熊廷弼想主动辞职,但两次均被神宗拒绝。所以他又选择了看似很蠢的“解套”,通过刻意谩骂,激怒以及吸引官员们攻讦,以期被弹劾解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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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公(永平郡守朱本洽、大名郡守钱士晋)意其能成功也,誉以公至,必能灭东夷而固辽。廷弼握手与密语云:公解人也,何为亦作此语?辽事岂可为,但当寻一散场耳。意欲怒骂人,以图速归也。
《幸存录》

泰昌元年九月(此时天启已登基),跟各部官员打了大半年“嘴仗”后,熊廷弼终于得偿所愿,在群臣的围攻下被朝廷以病罢职。这里再说两个他“故意而为”的旁证:

其一,朝廷给他的勘核评价为,“熊廷弼力保危城,功不可泯,因言求去,奉旨回籍,情有可原”。其二,天启直到处决熊廷弼时也念念不忘他的撂挑子,“乃熊廷弼欺朕即位之初,始则托病卸担”。

继任经略袁应泰(熊廷弼推荐)满足了朝廷的要求,大量吸纳辽人(主要是居住在辽东的蒙古裔)入军以补客军不足,以及调整部署转守为攻(计划攻取抚顺和清河)。但结果却是,被努尔哈赤抓住了空档。

利用镇将贺世贤的轻敌和蒙古内应的配合,迅速攻占重镇沈阳,破开了整个河东的防御。进而接连于浑河、辽阳大破明军。投入近两千万两白银、十几万明军的河东,在十天内就沦丧敌手。

可叹的是,辽沈惨败和袁应泰的自戕并未让明廷认真看待自身的问题,反而对辽事的态度愈发激进和敏感。一稳就弹劾辽督畏敌不敢进,一败就嚷嚷辽督无能陷朝廷于危局…… 所以后继辽督们大多也“当寻一散场耳”,能下岗养老已是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