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山东高苑一个村子起火后,日军从破屋里拖出一个中年农民。
他身上是旧棉衣,肩头破了洞,脸上沾着灰。
日军把他当成八路军交通员。
院子里还有三个人,已经被绑了一夜。
这不是战场上的交火,也不是军队之间的俘虏审问。更冷的一点在后面:后来写下这件事的,不是旁观的中国百姓,而是亲历其中的日本兵小林荣治。
他记住了那个院子。
也记住了自己人的脸。
高苑县在山东北部,抗战时期属于渤海区一带。到一九四四年,八路军山东各根据地开始连续出击,日伪据点被一处处拔掉,渤海区的斗争也越打越紧。
日军兵力被牵扯,便衣队、特务队、伪军、据点兵混在一起,常常用“搜交通员”“查抗日分子”的名义进村。
交通员在根据地里不是拿枪冲锋的人。
他们走夜路,送情报,带口信,掩护干部转移。有时一张纸条、一句暗号,就能让一支队伍避开合围。
日军最怕这种人。
可他们抓不到真正的线,就把村民一个个拖出来问。
那一天,被拖到小队部的中年农民,只说自己是老百姓。
院子设在一户农家。
炉膛里烧着柴,铁器被烧得发红。树下绑着三个人,都是前一天抓来的。日军怀疑他们也是八路军交通员,拷问了一夜,仍没问出想要的东西。
他们没有说。
便衣队长酒井文雄走进院子。
这个人原来当过和尚,嘴上常挂着“慈悲”“和善”,入伍后却成了便衣队头目。小林荣治在回忆里写到他时,留下的不是诵经、木鱼,而是刑具、炉火和一张笑脸。
这就是反差。
一个自称念佛的人,偏偏最爱看人受折磨。
酒井那天说,要换个新花样。
所谓新花样,是他想出来的“喷水”。
日军把梯子放平,将那个中年农民仰面绑在上面,手脚捆紧。旁边挑来水桶,湿布盖住他的脸。水瓢一瓢一瓢灌下去,湿布贴住口鼻,人每挣扎一次,水就往里呛一次。
院子里站着一圈日本兵。
有人看热闹。
有人沉着脸。
半桶水下去,酒井让人停手,又命令用扁担横压在那人的腹部。两个日本兵踩上扁担,往下压。
水从口鼻喷出来。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喷水”。
日军不是为了问一句话。
他们是在把杀人当成把戏。
树下那三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农民,看见同胞受刑,还在骂。他们自己动不了,仍把话骂出去。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那个中年农民被折磨了几轮,嘴里仍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酒井不满意。
小林荣治和另一个日军继续被催着加力。军靴踩在扁担上,水桶换了一桶又一桶。小林后来写到这里,记住的不是审讯结果,而是那些新兵的反应。
他们看不下去了。
有人把脸转向院外。
可脸转过去,命令还在院里。
酒井最后撂下一句,把人扔到后面的粪坑里去。
那个中年农民,连同树下三个被折磨了一夜的人,就这样被害。
四个人。
没有姓名。
没有审判。
只有一个日军小队部、一个院子、一口粪坑。
战争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枪炮落在村庄上。更可怕的是,杀人被编成程序,被叫成“花样”,被一些人围着观看。
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小林荣治成了战俘。
在战犯管理所里,他写下这段经历。多年后,日本“中国归还者联络会”把一批侵华战犯的自述结集出版,书名叫《三光——日本战犯侵华罪行自述》。
“三光”两个字,背后是烧光、杀光、抢光。
小林写的这个院子,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剖面。
二〇一四年,中央档案馆公布日本战犯侵华罪行自供。那些笔供里,杀害抗日军民、烧毁村庄、使用毒气、强征劳工、迫害和平居民的记录,一条接一条。
二〇二六年六月,新华社再写七十年前对日本战犯的审判,里面有一句意思很重:审讯工作要让战犯认识到,日本侵华本身就是犯罪。
小林荣治的回忆,也正是这样一份证词。
他不是为受害者作传。
他是在承认,自己曾站在那个院子里,亲眼看见人被折磨到死。
火烧过的高苑村庄,后来归于沉寂。
院子里的梯子、扁担、水桶,也许早已不在了。可那个中年农民被按在梯子上时,仍咬住那三个字不放:不知道。
参考资料:
一、《三光:日本战犯侵华罪行自述》,(日)中国归还者联络会编,世界知识出版社,一九九〇年版。
二、新华网:《70年前,45个日本战犯在中国接受正义的审判》,二〇二六年六月九日。
三、人民网党史频道:《日本战犯的侵华罪行自供》系列,二〇一四年。
四、新华网:《抚顺战犯管理所:日本战犯由“鬼”到人的“再生之地”》,二〇一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五、《高青县志》相关抗战战事资料。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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