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期间,老蒋在各地设立了很多“剿总”,大家对东北“剿总”卫立煌、徐州“剿总”刘峙都比较熟悉,因为在电影和电视剧《大决战》中,他们的出镜率都很高,而华中“剿总”白崇禧、华北“剿总”傅作义,虽然名气都很大,但是在内战中给人留下的战役指挥印象却并不太深,而西北“剿总”马步芳,可能还没有副总董其武更广为人知。

在很多影视剧和回忆录中,刘峙都被杜聿明抢了风头,好像淮海战役(他们称之为徐蚌会战)的蒋军前线最高指挥官是杜聿明而非刘峙,这显然是一种误解——杜聿明确实是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但要说杜聿明全权指挥而不用向刘峙请示汇报,那显然是不符合史实的。

我们细看杜聿明的《淮海战役始末》和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代参谋长文强的《口述自传》和《新生之路》(本文黑体字均出自杜、文回忆),就会发现刘峙在淮海战役期间还真不是啥也不管、啥也不干,他表面上是甩手掌柜,实际上却从未放弃过指挥权,甚至为了表演他亲临一线的“勇气”,还差点被我军的炮弹炸死,从那以后,刘峙才顾不上作秀给老蒋看,而是坐着飞机离开徐州去了蚌埠,远远地逃离了我军炮火覆盖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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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峙夸夸其谈讲“猪论”,邱清泉与别人窃窃私语出言不逊,那也只能在影视剧中看到,在真实的历史中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两人不但资历相差悬殊,而且还有“师生之谊”——邱清泉是黄埔二期生,刘峙是他的战术教官,不管是杜聿明还是文强邱清泉,为了表示亲近,都会称刘峙为“刘老师”、“经师(刘峙字经扶)”,关系远一点的称其为“经公”,再不济也得叫“刘老总”、“刘总座”。

1975年特赦后担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文史专员、文史专员学习组组长、文史军事组副组长的文强,在他1983年出版的《新生之路》中对刘峙和杜聿明的称呼依然很是尊重,并不像沈醉那样对原先的上级直呼其名或鄙视谩骂。

文强在回忆黄百韬被围后徐州“剿总”高层反应时是这样描述的:“为了掩护新安镇李延年兵团撤退,刘峙命令第七兵团黄百韬出动。因为事先没有考虑到运河上仅有一座便桥,被共军拦腰一击,破坏了这座桥梁,人马车炮拥挤不堪,不战自乱,使刘峙手足失措。现在杜聿明回防,可以统率邱清泉、李弥两个王牌兵团,并肩打出去,尽管黄百韬兵团要吃些亏,只要能扭转战局,仍然可以起死回生。这是刘总座的如意算盘。杜副总座是秉承刘总座的意图行事的。他准备命令邱清泉首先出击,然后命令李弥紧跟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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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也承认他在淮海战役期间一直是受刘峙指挥的,刘峙不点头,他的很多军事行动都无法展开,而且后来发生的事情表明,刘峙确实有些怯懦颟顸,但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不如杜聿明判断准确。

黄百韬遭受攻击时,杜聿明首先出现了误判,他认为华东解放军目前还不是直接攻徐州,而是集中主力先消灭黄百韬,以有力之一部打援,后来他才发现真正打黄百韬的解放军兵力实际不到一半,而是以一半以上兵力打援。

因为判断失误,杜聿明提出了两个方案供刘峙审批:第一方案是以黄百韬兵团坚守碾庄圩七至十天,以第十三兵团守备徐州,以第七十二军为总预备队,以第二兵团、第十六兵团会合第十二兵团先击破二野六个纵队,然后回师东向,击破三野以解黄百韬之围。第二方案是以第十六兵团守备徐州,以第二兵团、第十三兵团之全力解黄百韬兵团之围,同时令第十二兵团向徐州急进,以第七十二军为总预备队。

杜聿明认为第一方案蒋军可以集中九个半军(邱兵团三个半军,黄维兵团四个军,孙元良兵团两个军),足以击破二野的六个纵队,但刘峙和“剿总”参谋长李树正坚决反对:“黄百韬绝不能久守,坐视黄百韬被吃,太冒险。而且这时对二野情况尚未完全明了,万一二野主力不在涡、蒙附近,西路扑空,东路黄兵团被歼,简直闹成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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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把让黄百韬坚守当做第一方案,显然这是他最先做的,第二方案只是备选,刘峙和李树正同样认为有隐患:“刘、李认为符合蒋介石的命令,但对邱兵团能否不受牵制东调,以及东调后解放军尾追到徐州如何对付,仍有极大顾虑,李树正不表示意见,刘峙犹疑不定,于是决定先召邱清泉来徐商讨。”

事实证明,邱清泉果然是不那么好调动的,邱清泉跟黄百韬素有积怨,并不想豁出老本去救黄百韬,对杜聿明的命令也坚决不从,时任前进指挥部副参谋长的文强旁听了邱清泉抗命不遵的原话:“杜聿明用自动电话找到邱清泉,命令:‘你抽调两个军,迂回到后面去!’邱清泉回答:‘我的兵力已经消耗得很厉害,如果再抽调两个军迂回,恐怕我的正面不保,一旦敌人从正面突破,徐州也不保。’邱清泉很坚定地表示不能执行命令。李弥的态度是,如果邱清泉派出兵力,我也派,如果邱清泉不派,我也不派。”

刘峙人老精马老滑,知道手下这帮兵团司令是什么德行,当然也知道杜聿明一厢情愿的设想难以实现,杜聿明“迂回、包围、击破”的方案被刘峙否决、邱清泉李弥抗命、扯皮,杜聿明这才发现自己错了:“鉴于解放军的行动神速,阻援部队的兵力强大,战略战术部署的变幻莫测,几使国民党军寻求不到他们的弱点,同时又感到徐州会战全靠空运补给,现解放军已威胁到机场的安全,迫使我不能不放弃一翼包围解放军的战术,而实行正面攻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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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李两兵团一开始“进展顺利”,杜聿明还挺高兴,但越打越不对劲——邱清泉李弥好像已经尽了全力,炮火连天杀声震地,就是难以向碾庄圩靠近一步:解放军的打援部队越打越强大,而且抓住蒋军不能夜战的弱点,集中力量在夜间反击,邱兵团右翼张楼附近的第七十军被彻夜包围猛攻,阵地一度被突破,再这样打下去,“援兵”就会不进反退,离黄百韬越来越远。

前线蒋军寸步难行,“胜则争功败则诿过”的老毛病发作,邱清泉跟空军骂了起来:拂晓空军照预定计划轰炸,苦战一夜步兵疲劳不堪,不能在轰炸后第一时间发起攻击,于是空军指责邱兵团按兵不动;等邱清泉准备好再要求空军协助攻击时,空军又赌气不出动轰炸,邱清泉当然要指责空军没有提供火力掩护,使步兵损失惨重。

空军陆军“互相指责以致叫骂,闹得互不协同”,杜聿明又压不住阵,刘峙只好亲自出马,到前线就近指挥——刘峙可能也产生了误判,以为邱李两兵团不但有空军支持,地面还有蒋小二的战车部队打头阵,突破解放军防线不成问题,就跑到团山指挥视察——“跑到”这个词可能是不准确的,刘峙当时已经年近花甲又体重超标,跑是跑不动的,甚至走路也十分费劲。

刘峙到团山作秀,杜聿明寸步不离跟随,文强看到的战场局面倒是比较“壮观激烈”:“上有穿校如织的飞机轰炸扫射,下有成群的战车团冲锋陷阵,也看到邱、李两兵团的炮兵发射的白烟火柱,密如蛛网,声如雷鸣。刘总座亲上小山上慰问,是由两个卫士搀扶上来的。这时共军打来几发炮弹,山上土扬石飞,我们赶快命令卫士扶着刘总座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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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峙好不容易在卫士搀扶下爬上小山头,却差点被几发炮弹要了老命,连滚带爬逃出解放军炮火覆盖范围,他再也不肯“冒险”了——眼看黄百韬是救不出来了,邱清泉李弥“打得热闹”却出工不出力,刘峙已经准备把徐州三个兵团丢给杜聿明,自己跑到蚌埠去遥控指挥了。

从杜聿明和文强的回忆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出刘峙虽然已经有些老迈,但还没有完全糊涂,他的“求稳”,未尝不是一种自保手段,而杜聿明相对“年轻”,未免有点少不更事,没有看清蒋军内部的重重矛盾,以为自己在地图上画条线,手下千军万马就会依令而行。

刘峙上图山,本想表演一出从从容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结果变成了连滚带爬差点被几颗炮弹要了老命。

被那几颗炮弹吓得逃下图山的刘峙原本就是一肚子委屈——老蒋对他并不完全信任,经常越过刘峙直接给杜聿明甚至邱清泉李弥孙元良发电报、写亲笔信下命令,所以刘峙当时的境况是胜也无功败则得咎,什么都管不如啥都不做,保住老命要紧,至于杜聿明,他想多做事,那就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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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峙跑了,杜聿明输了,刘峙先跑到蚌埠,又从蚌埠跑回南京,虽然丢了兵权,但上将军衔并没有被褫夺,而杜聿明、文强等人则进了战犯管理所。

刘峙在蒋家王朝的风评并不高,有人说他是常败将军,也有人说他是“猪将”,但跟白崇禧相比,刘峙的结局还算不错,他该表现的时候也想表现,表演失败就拔脚开溜,看起来他还没有老糊涂到不知死活,图上那几颗炮弹没炸死他,却炸没了他的表演心情,“溜之大吉”四个字用在刘峙身上似乎还真挺贴切。

对很多高级将领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刘峙毕业于保定军校二期,还当过黄埔军校战术教官,如果他真一点本事都没有,也不可能当上执掌一方兵权的“剿总”司令,读者诸君看了刘峙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对这位又胖又能跑的上将又会作何评价?那几颗炮弹要是打准一点,直接把他炸上天,老蒋又会派谁来接手?按当时情况分析,似乎只有白崇禧接盘的可能性更大,白崇禧指挥徐州、华中两个“剿总”,能否让杜聿明文强免于被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