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4日新出版的《经济学人》杂志推出一篇文章:为何大型人工智能实验室正在招聘如此多的哲学家?联想到前些日子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聘请哲学家阿曼达·阿斯克尔(Amanda Askell)成为常驻哲学家,再加上谷歌旗下的DeepMind公司在2026年4月正式聘请了剑桥大学学者亨利·谢夫林(Henry Shevlin)担任全职的哲学家岗位。短短数月间,人工智能公司招聘人文类学者似乎已成为行业的时尚,这是一种长期趋势还是一种短期的营销策略?这一切都有待进一步的观察,为此,我们不妨看看引发社会热议的几位哲学家在人工智能公司都在干什么?

阿曼达·阿斯克尔出生于苏格兰,在牛津大学接受教育,她于2018年在纽约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其研究领域是伦理学,她的主要工作就是为Anthropic公司推出的AI助手Claude塑造性格与培训道德准则。她通过持续对话与设计长篇提示词,旨在为Claude灌输一套可指导其行为的“道德准则”或“数字人格”。这个工作颇像我们所熟悉的老师教学生的场景,所不同的是这位学生不是人类而是人工智能体。阿斯克尔在人工智能领域深耕多年,实践经验丰富,尤其是在人工智能领域,自博士毕业后,她曾在OpenAI从事政策研究工作,离开后,2021年她参与创立Anthropic,专注于AI安全。期间她主导撰写的Claude《宪法》,被公认为是这一领域的权威伦理操作手册,在这部人工智能《宪法》中,她运用哲学方法与理论引导Claude的行为向善并避免偏见。这个工作与当下的伦理学热点:价值对齐主题高度契合,即让人工智能的价值观与人类的价值观相匹配,从而更好地服务于人类。无需赘言,很多人工智能公司都在做同样的事情,如中国的华为公司也在聘请哲学家从事价值对齐的工作。那么为什么这些人工智能公司都不约而同地做同样的工作,它的深意在哪里?聘请哲学家给人工智能上课,这是营销噱头、抢占行业生态位,还是人工智能发展遇到的刚需?这些问题都需要进一步挖掘。

从营销角度看,人工智能领域这三年大量砸钱,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据报道2026年第一季度收入250亿美元超过芯片与数据中心折旧的210亿美元,勉强跨过了折旧门槛)。据国际数据公司(IDC)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人工智能(AI)IT总投资规模为3,158亿美元,并有望在2028年增至8,159亿美元,五年复合增长率(CAGR)为32.9%。更有报告指出,四大公司(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2026年投入可能超过5000亿美元至6000亿美元,由于统计“投入”口径差异极大,具体数额差异不影响本文的结论。总之,AI烧钱的规模实在是令人震惊,而目前人工智能的收入根本支撑不起如此巨额的投入,如何让资本市场能够继续看好AI未来就成为所有头部公司必须考虑的事情。制造噱头至少是一种吸引社会关注的重要营销手段。

这波人工智能头部企业大张旗鼓地招聘哲学家的行为,在流量为王以及吸引投资者方面,企业的这个举动不排除有制造噱头的成分。如今人工智能领域花钱如流水,而具体的商业应用场景还不明确,此时如果不能吸引社会的关注与资本市场的青睐,这场豪赌一旦短期内没有取得预期的成果,则会有整个行业泡沫破灭的风险,因此,在这个背景下制造一些惊人的新闻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营销策略。

从行业生态位角度看,引入哲学家是一种前瞻性商业布局。抛开表面的喧嚣,人工智能公司招聘哲学家更深一层的用意则在于为自家产品抢占道德制高点和市场合法性。任何行业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必须在产供销上形成闭环:既要生产出高质量产品,还要合规并被市场认可,最后还需消费者乐意买单接受,这样才能使完整的产业生态链得以延续。在这条生态链上,产品要符合整个社会的法治规范,否则它会被监管部门禁止进入市场,这是合规要求的硬性规定;在销售端它还必须保证产品符合人类社会的已有道德规范,那些缺陷如AI幻觉、谄媚等现象必须在开发环节得以避免,否则会造成严重社会后果;在消费端人工智能产品必须体现人文主义精神,即体现出对人的关怀与尊重。这波人工智能浪潮来势汹汹,在众多美好前景叙事之外,人们也对其发展充满忧虑,人工智能是否会替代人甚至奴役人?人工智能是否会彻底改变人类整体的存在方式?此时引入哲学家等人文学科学者入局可以很好地缓解人们的焦虑,毕竟有人文学者参与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会更理解人,并最大限度上尊重并满足人类的要求与偏好,从而为科技向善提供一种切实的参与路径。

从人工智能发展的底层逻辑来看,价值对齐是整个行业发展的刚需。在人工智能发展的征途上始终面临着无法解决的“自然主义的谬误”的困境,即从自然的“是”得出伦理的“应当”,这个问题是由英国哲学家摩尔在1903年出版的著作中提出来的,再往前追述就是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的“事实与价值”的二分:即无法从事实判断直接推出价值判断。人工智能公司的工程师们知道如何实现目标,但不能确定该目标是善还是恶的。而这个工作恰恰是哲学家们的主要领域,从理论上说,哲学家们能协助工程师们从事实判断合理过渡到价值判断。从这个意义上说,引入哲学家是行业发展的刚需。这种刚需背后契合的是“人-机”的价值对齐,所谓价值对齐是指人工智能产品的目标与行为与人类的价值观保持一致。由于人类价值观的丰富多样性,在人与人之间保持价值对齐都是非常困难的,更遑论人机之间的价值对齐,在笔者看来“机-机”对齐要比“人-机”对齐要容易得多,毕竟前者都是用同样的编程语言写成的,但即便如此困难,追求人机对齐作为人工智能发展的一种长远目标仍然具有重要的实践价值与理论意义。

回到日常生活世界,价值对齐对人工智能的发展仍具有头等意义,它事关哪家人工智能公司的产品会被世界更多的人所接受,这就关系到谁的价值观拥有更多的受众,只有受众多的产品才能占领更大的市场份额,从而维持其可持续发展,反之一种落后价值观主导的人工智能产品它的受众也必然会稀少,最终导致它的公司被市场淘汰,从这个意义上说价值观的影响半径就是未来人工智能公司可以拓展的潜在市场半径。这与以往的产品市场分配模式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那些传统产品很少涉及价值观因素,它只关注产品的性价比,比如农产品与众多的工业制品等,而人工智能产品则与内部嵌入的价值观深度绑定,一旦价值观落后其产品很难有市场,如拥有众多潜在消费者的智能心理治疗领域。

价值对齐引发的另一种隐忧则是,人类价值观的被动整体重塑。由于人工智能的强大学习能力,人类数千年来缓慢积累下来的伦理知识可以被人工智能快速习得,并在此基础上快速实现伦理知识的迭代与升级,到那时人工智能开始成为人类的哲学老师,就如同2016年人工智能围棋选手(AlphaGo)战胜人类围棋高手一样,自此以后人类棋手只能向人工智能棋手学习,对于这种全面超越的局面人类准备好了吗?同理,当那些人工智能头部企业纷纷重金聘请最杰出的哲学家等人文社科学者参与人工智能设计的时候,这种迭代的速度会非常惊人,到那时人文社科领域将被彻底重塑,今日的热点很可能如昙花一现般迅速退潮,就如同那些下岗的程序员,正是他们自己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行业。

李侠,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叶菲楠,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博士生。文章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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