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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权力的野生信徒,一个企图利用体制漏洞套利的投机者。当他凝视深渊、试图用金钱购买司法特权时,深渊里那些穿着伪造制服的怪物,已经将他视为最肥美的猎物。

撰文 | 杨雄

出品 | 有戏Review

这是一出荒诞的连环“局中局”。

2026年1月,内蒙古籍男子甘德胜因涉嫌以“捞人”(办理取保候审)为名诈骗100万元,被北京朝阳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

然而,甘德胜的家属却抛出了一组令人瞠目结舌的证据:甘德胜不仅没拿到这100万,反而在过去的八年里,被两个平行运作的诈骗团伙联手“绞杀”了近5000万元。

这两个团伙的作案手法可谓“登峰造极”:

一个自称“全国人大法工委主任的妹妹”,连续八年伪造人大常委会、国家主席办的红头文件,甚至还以人大的名义向社会“融资4个亿”;

另一个则头顶“国家主席金融秘书”的光环,许诺能办下军工企业资质。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甘德胜身陷囹圄之际,骗子竟然还伪造了一份“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担保书》,堂而皇之地发给朝阳区法院,要求给甘德胜取保候审。目前,朝阳警方已对这两起案中案展开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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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联报道详见网易号“法治边角料”)

1、京城“捞人”局里的野生玩家与食物链底端

在探讨那五千万的惊天巨款之前,我们得先审视一下将甘德胜送进看守所的那100万元。

这100万,是典型的中国式“托关系”衍生物。

福建人王某铃的亲戚因开设赌场罪被抓,家属的第一反应不是去聘请顶级刑事律师,也不是去研究卷宗,而是满世界寻找“通天”的关系。

在这个语境下,法律条文成了可以被权力折叠的废纸,而“关系”则是唯一硬通货。

于是,经过“公安部退休老干部”的牵线,甘德胜粉墨登场。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能在权力走廊里呼风唤雨的掮客,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这条黑色食物链最底端的搬运工。

100万转手进了所谓“主席秘书”女儿的账户,人没捞出来,自己倒成了阶下囚,甚至家属还要倒贴100万去退赔求谅解。

甘德胜冤枉吗?

在法律层面上,如果他确实只是轻信了上家、且未占有分文,那他或许真的是“最冤枉的受害人”。但在社会心理学层面上,他一点也不冤。

他是一个权力的野生信徒,一个企图利用体制漏洞套利的投机者。当他凝视深渊、试图用金钱购买司法特权时,深渊里那些穿着伪造制服的怪物,已经将他视为最肥美的猎物。

2、红头文件拜物教与智商税的极限测试

如果我们把目光转向骗走甘德胜近1800万的沈雨红,你会发现这是一场长达八年的、极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公权力Cosplay”。

沈雨红的剧本其实千疮百孔,粗劣得令人发指。

2019年,她居然伪造了一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的《证明》,称为了给新成立的“国家社会调查与经济研究室”购置办公用房,需要向社会融资4亿元,并附上了个人银行账号。

这是一个稍微具备初中政治常识就能识破的谎言。最高国家权力机关的常设机构,居然像个快破产的P2P公司一样,到处发红头文件借钱买房?

但这荒诞的一幕,甘德胜信了。不仅信了,他还在2022年接过了伪造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令”,光荣就任了这个野鸡研究室的主任

为什么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会在这堆伪造的萝卜章面前丧失全部理智?

答案在于深植于某些人骨子里的“红头文件拜物教”。在长期存在信息不对称的社会环境中,公权力常常被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内部消息”、“特批指标”、“保密机构”,这些词汇就像迷幻药一样,能瞬间麻痹投机者的神经。

骗子深知,只要文件上的抬头足够吓人(从“人大法工委”一路升级到“主席办公室”),受害者的智商就会自动清零。甘德胜买的不是文件,而是他心中对那股至高无上、不受监督的权力的终极渴望。

3、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强的防骗网

当我们跳出这起荒诞的案件,用全球视野来做个对比时,会发现这种“冒充高层领导亲属/秘书”的诈骗案,在法治高度成熟、行政高度透明的国家,几乎没有生存的土壤。

以北欧国家(如丹麦、芬兰)或新西兰等常年位居全球清廉指数榜首的国家为例,公共权力的运行逻辑是“默认公开,例外保密”。

如果你想获得一份国防或者军工的采购合同,你需要面对的是极其繁琐、公开透明的招投标程序,所有的资质要求、审核标准都明明白白挂在政府网站上。

在那种社会语境下,如果一个中年妇女在微信(或WhatsApp)上自称是“国家元首的金融秘书”,负责“海外资金回笼”,并承诺只要转账3000万就能内定军工资质,她大概率会被送到精神卫生中心进行评估,而不是收到源源不断的汇款。

为什么?

因为在高度透明的制度下,权力被祛魅了。官员的行程、政府的预算、项目的审批流程都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任何一个“大秘书”可以单凭几句话就颠覆一套成熟的行政体系。

而在甘德胜所处的环境里,陈英(李秋金)只需要在视频里假装和“公安部王部长”在一起,就能让甘德胜在几个小时内乖乖打款100万。

这3000万的诈骗款,本质上是受害者为“权力的不透明”和“程序的潜规则”支付的高昂溢价。当人们不再相信规则,而只相信“背景”和“后门”时,骗子就成了最大的赢家。

4、一张发给法院的人大“取保函”,与狂欢的终局

这起连环诈骗案最黑色幽默的高潮,发生在甘德胜案一审开庭之际。沈雨红团伙竟然伪造了一份“全国人大常委会”出具的《担保书》,直接发给朝阳区法院,要求法院批准由人大担保给甘德胜取保候审。

这简直是对现代司法制度的公开嘲弄,也是骗子入戏太深、自我催眠的极致体现。他们大概以为,只要章刻得够大、名头够响,区区一个基层法院的法官就会吓得立刻放人。

他们用伪造的最高立法权,去恐吓基层的审判权,这种“降维打击”的荒谬感,连最敢写的讽刺小说家都要自叹不如。

目前,甘德胜不服十年六个月的一审判决,已经上诉至北京市第三中级法院;而朝阳警方也正在对沈雨红、陈英等人的连环诈骗案进行积极侦查。骗子刘芬已经开始清空炫富视频、转移公司资产,试图在法网收拢前抹去痕迹。

这场耗资近5000万的闹剧,正在走向它的尾声。

回望整个事件,甘德胜固然是个悲剧人物。他用半生积累的财富,甚至用自己的自由,为两伙骗子买单。但我们更应该警惕的,是孕育了这场连环骗局的社会土壤。

只要“暗箱操作”依然被视为一种能耐,只要“认识上面的人”依然被当作解决问题的捷径,只要法律的权威依然能在人们心中被一份伪造的“红头文件”轻易击碎,那么,“主席的秘书”和“人大的妹妹”就永远不会缺席。

甘德胜的钱或许能追回一部分,他的十年刑期或许能在二审中得到改判。但要真正终结这种荒诞的“京骗”连环局,唯一的办法,是让权力永远在法治的阳光下运行,让所有的“特权迷信”,都变成无处遁形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