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7日,华东野战军前指的一间土屋里灯光通明。案头那张密密麻麻的战区示意图上,刘伯承用铅笔圈出了一个并不起眼的番号——第一〇七军,军长孙良诚。此刻,席间众人都在谈论邱清泉、李弥这些“中央军”主力,唯独这支杂牌军被点名“务必争取”。参谋处一片讶异,直到刘伯承说道:“只要他点头,南线就能提前凿开口子。”陈毅附和:“抓紧去做,这是能少流血的机会。”

说起来,孙良诚的身世跌宕,比其部队番号更换还要复杂。1893年,天津塘沽,一个家道中落的旗人家庭迎来了这名婴儿。父亲原是清军哨官,给儿子取字“良臣”,憧憬延续武弁衣钵。青年孙良诚并无读书条件,二十岁不到已在乡间耕田放牛。正当他对前途迷惘时,冯玉祥在直隶招兵。身强体壮的他一脚踏入营门,自此翻开了命途的另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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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军最讲究“敢死”与“能打”。孙良诚吃苦耐劳,冲锋在前,很快获冯玉祥青眼,改名“良诚”,寄望其忠诚。北伐期间,他从连长一路升至军长,甚至在“十三太保”“五虎将”名单中同时占据一席,风头无两。北伐胜利后,他兼任山东省政府主席与“剿匪”总指挥,权势达顶点,可惜好景不长。

1930年爆发的中原大战,西北军全面溃败,孙良诚也被时代的洪流抛向边缘。尝遍冷暖后,他怀揣着“重整旗鼓”的执念,四处奔走,苦无栖身之地。直到1933年,日军北犯,冯玉祥组建抗日同盟军,旧部纷纷云集口外。孙良诚倾囊相助,被任命为骑兵挺进军军长,又在宣化抵御蒋系围剿。偏偏意志脆弱的老毛病暴露,他以“旧伤复发”为由退居二线,令冯玉祥大为失望。同盟军土崩瓦解后,他再度闲居。

岁月推着人走向选择。1939年,蒋介石发动“溶共制共”新策略,让失势军人自招新军牵制八路。孙良诚赶忙打出“抗日”旗号,在冀中募集数万兵马。此举既迎合了蒋介石“以杂制共”的心思,又为他自己攒下了资本。可“副总司令”的头衔只是一纸空文,补给被卡得死死的,每逢硬仗却要充前锋,他察觉再这么下去,非死即弃。

此时,汪伪政权伸出橄榄枝,“要钱还是要命?”对方话里不掩胁迫。孙良诚内心挣扎,参谋长当面掷地有声:“卖命可以,卖国不行!”然而枪杆子里出生路,部分心怀杂念的将校很快与日本人眉来眼去。1940年冬,一出“假俘虏”闹剧把一〇七军连人带枪悉数献给了日伪。从此,他披上了汉奸的外衣,辖兵三万,权势煊赫,却再也洗不掉耻辱的烙印。

日本战败,国民党急于把更多兵力拉回旗下。孙良诚自认立下“功劳”,以为能得高位,谁料只被汤恩伯敷衍地编为两万多人的暂编军。更糟糕的是,随即在苏皖与新四军交锋中损兵折将,昔日“铁军名将”一夜之间只剩区区数千人。失落之际,他转投桂系,换来一个虚衔,驻滁州疗伤。

就在各方势力的天平上反复摇摆时,淮海战役的战云密布。淮河以北,徐蚌线成为国民党生死攸关的栈道。蒋介石把邱清泉的第五军、黄百韬的第七军作为骨干,又将尚能作战的杂色兵团一股脑儿推上前线。一〇七军被编在刘汝明兵团右翼,任务是掩护津浦线北段。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个击溃即弃的炮灰位置。

信息部门很快将动向递到中原、华野联指,作战处评估:该军多为西北旧部,装备落后,士气不稳,军长本人有反覆经历。判断如果争取成功,徐州北大门将洞开。于是出现了会议室内那句暗示分量极重的低语:“这支要是能不战而降,最好。”

电报飞向前线。根据多年联络积累的线索,新四军地方武装与中共地下组织再次接触孙良诚。策反的线并未完全中断,核心人物正是他昔日爱将、已秘密入党的王姓师长。可是,孙良诚依旧开出高价——他要兵权在手、要“起义后仍任军长”。回电送至指挥部,气氛一时凝重。前线已进入围歼阶段,时间不等人。

有意思的是,就在僵持不决之际,形势骤变。1948年12月初,东线陈官庄包围圈收紧,一〇七军退路被截,补给中断。部下人心动摇,部分营连出逃。不久,孙良诚通过地方干部向我军递交“请谈判书”,却又暗中派联络员与徐州守军接洽,试图两边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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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不等犹豫者。我军决心不再徒耗时日,各纵队合击之下,一〇七军阵地土崩。孙良诚见大势去,一面打出白旗,一面向刘汝明发电告急。结果刚被押解至后方,即要求赴敌营“劝降”。“放心,我去把老刘拉回来。”——这是他对押送人员抛出的承诺。谁知前脚到达刘部,后脚便将同行三名中共代表交出,彻底斩断退路。

这一折腾,蒋介石不但没有重用,反而将他以“存疑”名义软禁南京虎踞关。1949年春夏之交,国府崩撤,他被草草放逐上海,形同弃子。1951年,因汉奸旧案被群众检举,法办入狱,同年病死,终年59岁。

对比同为西北军出身的张印湘、董其武在关键时刻选择起义,孙良诚的人生显得格外唏嘘。屡屡站错队,关键时刻反复无常,使得他即便握有三万兵,也无法换来真正的安全。刘伯承、陈毅当年的“争取”指令,是出于减少牺牲、尽快突破淮海防线的军事考量;而当事人却被私欲蒙蔽,错过了一次改变命运的窗口。历史给过他机会,他没有抓住,这便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