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寺38年方丈说句实话:天天来拜佛的人,大多都积不到福报
慧明方丈今年六十七岁,守这昭觉寺整整三十八年了。昭觉寺在城北一座矮山的半腰上,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大雄宝殿外加东西两排厢房,加上他总共就三个僧人。另外两个是年轻的小和尚,一个负责早晚课诵经,一个管香火和打扫。慧明自己是方丈,也是唯一的知客僧,寺里大小事务全落在他一个人肩上。
每天早上五点,慧明准时起床。第一件事是去大殿上香,然后坐在蒲团上念半个小时的《金刚经》。三十八年如一日,连大年初一都没断过。念完经天刚蒙蒙亮,他打开寺门,山风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气味和露水的潮湿。他把门廊下昨天烧剩的香灰扫干净,把功德箱旁边的零钱整理好,把供桌上的净水换新的。做完这些,第一批香客就差不多该上山了。
昭觉寺不是什么名山大刹,但在本地信众里有些口碑,香火不算旺也不算淡。周末人多一些,平日里稀稀拉拉,上午八九点和下午两三点是两个小高峰。来的大多是熟面孔,有住在附近的老太太,也有从市区坐公交过来的中年妇女,偶尔有几个年轻人,通常是陪长辈来的,站在大殿门口刷手机,等着里面的老人拜完出来。
慧明在寺里待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见过成千上万。他记性不算太好,很多面孔隔几天就模糊了,但有一些人,他记得特别清楚。
头一个叫他记住的是王秀兰。王秀兰六十出头,住在山下那个城中村里,骑电动车上来只要十分钟。她几乎天天来,风雨无阻,比寺里敲钟还准时。每天八点前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出现在山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供果和香烛。她进大殿先把供果摆上,然后点上三炷香,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磕完头还要绕着大殿走三圈,最后在功德箱里投十块钱。
这一套流程她走得极其熟练,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动就能完成每一个步骤。慧明有时候在侧殿的寮房里透过窗子看她,她的表情永远是同一副模样——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眼神飘在佛像的脚面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佛的脸又迅速低下去。她拜佛的时候不像在跟佛说话,更像在交作业。
慧明跟她搭过几次话。第一次是好几年前了,王秀兰拜完佛出来在院子里歇脚,慧明走过去递了一杯茶,随口问:"施主每天都来,家里还好吧?"
王秀兰接过茶喝了一口,叹了一口气,说她儿子在城里的工厂上班,两年前出了工伤,一只手被机器轧了,赔了一笔钱但再也干不了重活。儿媳妇嫌他没用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她男人前年查出来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我就求菩萨保佑,保佑我儿子能找到一份轻省的工作,保佑我男人身体别垮,保佑儿媳妇能回来。"
慧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王秀兰喝完茶把杯子还给他,抹了抹嘴,又说了句:"我天天来磕头,菩萨总该看见了吧?"
后来慧明再见到她,偶尔会问一句"儿子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吗"。头两年她还回答说"再看看""托了人还没信儿",后来就不太提了,只是每次拜完佛出来,眉头蹙得比进去时还紧。慧明注意到她放在功德箱里的钱还是十块,一分没多,一分没少。供果也永远是那两样——两个苹果和一个橘子,苹果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果皮上偶尔还能看到价签残留的胶印。
有一回冬天特别冷,山下积雪有半尺厚。慧明以为王秀兰今天不会来了,结果八点过五分,山门口响起了电动车刹车的声音。她走进大殿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鞋面上全是泥水,但流程还是一点没变——摆供果、点香、磕头、绕殿、投钱。出来的时候慧明忍不住问了一句:"施主,天这么冷,路这么滑,在家歇一天也是可以的。"
王秀兰搓了搓冻红的手说:"不行,一天不拜我心里就不踏实,总觉得菩萨会怪我,到时候我儿子的运气就更差了。"
慧明看着她骑车下山的身影在雪地里摇摇晃晃,没有再说话。
第二个叫他记住的是一个男的,姓李,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戴一块挺贵的表。这位李先生每周来一次,固定在周日上午,时间掐得很准,九点半上山,十点一刻下山。他来寺里不磕头,也不烧香,只干一件事——站在大殿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面,把随身带的一包小米撒在地上喂麻雀。
那棵银杏树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冠铺开半间屋子那么大,夏天撒下一地浓荫,冬天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树上常年住着一窝麻雀,叽叽喳喳的。李先生每次来都带一小袋小米,撒在树根周围的地上,然后退开两步,双手合十站一会儿。麻雀们扑棱棱飞下来啄米,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表情特别平和。
慧明头几次见他,以为是哪个居士在做放生之类的事。后来搭上话才知道,李先生是个生意人,开了一家建材公司,前几年生意顺风顺水的时候,在酒桌上跟人签了一份假合同,骗了合作伙伴八十万。后来事情败露,对方没报警,但从此再没人愿意跟他做生意。公司半死不活地挂着,每天应付各种催债的人。
"方丈,"李先生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麻雀啄米,声音很轻,"我这辈子做的亏心事不少,喂麻雀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给自己积点德的办法。佛经里不是说众生平等吗,我喂它们一口吃的,也算赎一点罪吧。"
慧明问他:"你为什么不进去拜拜佛?"
李先生笑了一下:"拜佛有用吗?我要真跪在那里求佛祖保佑我生意翻身,我自己都觉得虚伪。我骗过人的钱,佛祖能不知道?"
后来李先生还是每周日来,还是只喂麻雀,还是从不进大殿。慧明有时候从寮房窗户里往外看,看到他站在银杏树底下双手合十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个人每周来喂一次麻雀,每次一小袋小米,市价不过几块钱。而他在那个合同里骗了别人八十万。喂到八十万需要多少年,慧明算了一下,大概要三千多年。
第三个叫他记住的人跟前面两个都不一样。那是个小伙子,叫小吴,本地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每隔一两个月来一次。小吴来的时候不拜佛,不烧香,不喂鸟,他找慧明聊天。
头一回小吴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寮房门口问慧明:"方丈,您收不收义工?我想做点事。"
慧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学生模样,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慧明说寺里没什么需要义工的地方,香客不多,卫生自己扫得过来。小吴不走,说那您让我坐一会儿行吗,我就坐院子里看看。
那天下午小吴就坐在银杏树底下的石凳上,发了一个下午的呆。走的时候他跟慧明说谢谢,下回来带了一本《坛经》来问慧明其中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再下回来的时候他说他在写论文,写不下去了就来寺里坐坐。后来成了习惯,隔一阵子来一次,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树,有时候帮小和尚扫两下院子,偶尔跟慧明聊几句佛法上的事。
慧明渐渐了解了小吴的情况。他学的是哲学,研究的是佛学方向,但他自己说做学问和信佛是两码事。他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爸爸在外面打工挣钱,小吴自己靠奖学金和兼职养活自己。"方丈,"有一回小吴坐在石凳上说,"我有时候想不明白,我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我妈的病该不好还是不好,我爸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我来寺里坐坐,什么都不求,就是喘口气。"
慧明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来寺里求这求那的人——求发财的、求治病的、求升职的、求儿女考学的,跪在蒲团上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告诉佛祖,磕头磕得咚咚响。但小吴来了大半年,一句都没求过。
日子就这么过着。慧明每天开门、上香、扫地、念经,看着王秀兰的电动车停在山门口,看着李先生从黑色轿车里出来拿着那包小米,看着小吴背着书包慢慢走上石阶。他有时候会想,这三个人里,谁是真的在积福报?
答案他想了很久。
王秀兰跪了这么多年,每次磕头的时候想的是"我给你磕了你得给我办事",像在跟菩萨做买卖。她天天来,但她没有一天是带着欢喜心来的。她怕,怕菩萨怪罪,怕自己有一天没来就会倒大霉。她投进功德箱的每一块钱都计算着回报,她摆上供桌的苹果橘子不过是贿赂。这么多年来她眉头的皱纹没有浅过一分,她儿子的工作、她男人的病、儿媳妇的态度,一切都没有变。她把时间花在了形式上,却没有想过回家给男人做顿合口的饭、陪儿子说说话,或者哪怕只是把每天的焦虑放下来那么一小会儿。
李先生一周喂一次鸟,站在树下双手合十的样子确实虔诚。但他喂鸟的钱从哪里来?他骗了别人的八十万有没有还?他说的"赎罪",是真心悔过了还是只想买个心安?喂麻雀积的是小善,但善如果不能推及到人,如果不能转化成对曾经伤害过的人的弥补,那这点善就像往大海里倒一杯清水,起不了任何波澜。
而小吴,他不拜佛,不求佛,他来寺里什么都不做。但他每次来都帮小和尚扫院子,他陪慧明说话的时候从不抱怨,他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疲惫,走的时候脚步会轻快一些。慧明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每次走进昭觉寺的山门,只是为了让自己安静下来,然后重新有勇气回到那个艰难的生活里去。他积的不是来世的福,他积的是今生的力气。
有一回傍晚,寺里只剩下慧明一个人。他在大殿里添灯油,忽然听到山门外有脚步声。他走出去看,是王秀兰。她没有骑电动车,是走路上来的,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一些,手里没有拿那个红色的布袋子。
"方丈,"王秀兰站在山门口,声音有点哑,"我今天是来跟您说一声,明天开始我不来了。"
慧明没有问为什么。
王秀兰自己说了:"我儿子昨天找到工作了,在社区服务中心帮人整理材料,工资不高但清闲。我男人今天去医院复查,血糖控制住了。儿媳妇说周末带孩子回来吃饭。"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我求了这么多年,一下子都来了,我又高兴又慌。我就想,是不是因为我天天来拜,菩萨终于看见我了。"
慧明看着她,轻轻地说:"不是菩萨看见你了,是你自己看见你自己了。"
王秀兰没听明白,但她也没问。她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一次她下山的时候,脚步是轻的,腰板是直的。
慧明回到大殿,把最后一盏油灯添满。殿里的佛像低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三十八年了,慧明觉得佛从来没有看过谁一眼,也从来没有不看谁一眼。福报这种东西,不是磕头磕出来的,是自己活出来的。天天来拜佛的人,如果拜完之后回到家里还是那个贪嗔痴的旧人,拜一万次也没用。而那些偶尔来、来了也不拜的人,如果在这里坐一坐就能让心静一静,回去多了一点耐心、多了一点善意、多了一点面对生活的力气,那他们的福报就已经在路上了。
山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慧明合上门,关了灯,回到寮房睡觉。明天早上五点,他还是会准时起床,开门,上香。来的来,走的走,昭觉寺还是那个昭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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