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老婆由男闺蜜搂腰入座,我:今晚这顿饭就当咱两家的散伙饭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第1章

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捏着那双竹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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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的手搭在苏曼腰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丈量什么。苏曼穿了我送她的那件墨绿色旗袍,腰身收得刚好,他的手就卡在最窄的那段曲线上。

我手里的竹筷发出一声脆响。

“老公,我们到了。”苏曼冲我笑了一下,自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赵明远的手顺势滑下来。他没看我,拉开椅子坐在苏曼旁边,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

我妈坐在我左手边,筷子停在半空。我爸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桌上坐了十八个人。苏曼的父母、她二叔二婶、大舅一家、小姨两口子,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据说很重要的生意伙伴。苏母亲自张罗的这个局,说是要给赵明远接风——他从国外回来,刚拿下苏家公司一个供应商的资格。

“小林啊,你往那边挪挪。”苏母从主位上站起来,指着我,“让明远坐曼曼旁边,他们好久没见了。”

我没动。

“妈,他是你女婿。”我盯着苏母。

“哎呀,你这孩子。”苏母皱起眉,“明远和曼曼从小一起长大,你一个大男人计较什么?快点的,菜都凉了。”

苏曼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她踢得很轻,但方向精准,鞋尖正磕在我脚踝骨上。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不耐烦的意思。

我站起来。

不是挪位置。

我走到包厢电视机旁边,把那根断了半截的竹筷搁在桌上,拿起话筒。

“各位。”话筒的啸叫声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苏曼正给赵明远夹菜,筷子停在半空。赵明远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着,眼神扫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今晚这顿饭——”我按下话筒开关,声音在整个包厢里炸开,“就当咱们两家的散伙饭。”

“你他妈说什么?”苏父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曼的手停在赵明远碗边,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但嘴唇已经开始发白。“老公,你胡说什么呢?”

我把手机连上包厢的电视机。

屏幕亮起来。

第一张照片:赵明远搂着苏曼的腰,背景是某家餐厅的门口。时间是上周二晚上十一点,那天苏曼跟我说在公司加班。

第二张:同样的手,同样的腰,角度不同。背景换成了地下车库,苏曼的车旁边。时间是大前天晚上。

第三张是聊天记录截图。

赵明远发了一句话:“腰还疼吗?上次按得重了点。”

苏曼回了个害羞的表情:“疼,但舒服。明天还来?”

我妈把筷子放下了。我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搭在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些照片你哪来的?你跟踪我?”苏曼的脸从苍白变成铁青,她站起来的时候打翻了面前的酒杯,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像一片血渍。

“你让他搂你的腰——”我握着话筒,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我想象的要稳,“那我算什么?”

“你凭什么说我女儿出轨!”苏母突然冲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她比我矮一个头,但力道很大,指甲掐进我脖子上的皮肤,“你看清楚了,那是明远!曼曼的发小!你一个编竹子的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撒泼!”

我低头看着她。

“松手。”我说。

“你滚!你给老娘滚出去!”苏母的脸涨得通红,“没有我们苏家,你算什么?你那个破作坊能养活谁?曼曼嫁给你是下嫁你知道吗!”

“妈!”苏曼尖叫了一声,但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苏母没理会她,转头对着我家这边喊:“你们林家养的好儿子!自己没本事,还在这儿泼脏水!你看看你儿子——”

“我叫你松手。”

我抓住苏母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她挣扎了两下,但我的力气比她大。她最后被我推开的时候,踉跄了两步,撞在苏父身上。

“反了!反了!”苏父拍着桌子,“姓林的,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

“还不够清楚?”我拿起手机,翻到下一页。

三周的通话记录。苏曼的号码和赵明远的号码,通话时长加起来超过两百个小时。凌晨两点、凌晨三点、凌晨四点,最长的一通电话打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然后是微信转账记录。

三年来,苏曼转给赵明远的钱,加起来四十七万。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次转账后面都跟着赵明远的一句“宝贝真好”或者“还是你最疼我”。

“四十七万。”我看向苏曼,“你给他转了四十七万。我上个月说要买一台新的竹材烘干机,四万块钱,你说家里没钱。”

苏曼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你查我?”

“你天天晚归,我用得着查?”我把手机摔在桌上,“你手机定位天天停在赵明远的小区,我瞎了才看不见!”

“你闭嘴!”苏曼尖叫起来,眼泪哗地涌出来,“你凭什么查我!你凭什么!我不就是和明远多说了几句话——”

“说话需要搂腰?”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需要凌晨三点聊一个半小时?”

“你——”

“曼曼,别跟他吵。”赵明远终于开口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脸上挂着那种他最擅长的笑,“林哥,你误会了。我和曼曼从小一起长大,我对她就像对妹妹一样。这些照片——”他指了指电视屏幕,“有些角度的问题,你不懂摄影,看不出来很正常。”

“你教教我。”我看着他,很慢地重复了一遍,“你教教我,搂腰有什么角度问题。”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转头看向苏曼,苏曼低着头,眼泪砸在桌布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他妈还想拉曼曼下水!”苏母又冲上来,指着我鼻尖,“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手艺人!编竹子的!我女儿嫁给你是可怜你!你倒好,不知好歹,还敢在这儿丢人现眼——”

“妈!”苏曼突然喊了一声。

不是喊我。

是喊我妈。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我扭头看向我妈。她坐在位置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她的脸很白,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苏曼。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曼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叫你,我是——”

“没事。”我妈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叫了我三年妈,今天是第一次叫错。”

苏曼的嘴唇哆嗦着,她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留下两道黑痕。她伸手想抓我,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回椅子上。

我走过去,把我妈扶起来,把我爸的外套递给他。

“走吧。”我说。

“你不能走!”苏父堵在门口,“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曼,“离婚协议我明天寄给你。”

“你做梦!”苏曼一下子站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林澈,你做梦!我不会离婚!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对你不够好?”

“你——”

“三年了。”我打断她,“你嫌我是编竹子的,嫌我挣得少,嫌我没出息。你妈说得对,你嫁给我是下嫁。但你既然这么嫌弃,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有嫌弃你!”苏曼哭得声音都哑了,“我真的没有——”

“那赵明远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算了。”我抱起女儿。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声。

她看见赵明远搂着苏曼进门的时候,叫了一声“叔叔好”。

苏曼当时摸了摸她的头,说“乖”。

“爸爸,我们要回家了吗?”女儿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嗯,回家。”

我抱着她往门口走。

苏父还想拦我,我侧身绕过去。苏母在身后骂了一串话,但声音越来越远。

走出包厢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苏曼的哭声,夹杂着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大概是我搁在桌上的那半截竹筷。

电梯门关上。

女儿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她的呼吸热热的,打在我耳朵上。

“爸爸,妈妈为什么哭?”

“她做错事了。”

“那她会改吗?”

我没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我抱着女儿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女儿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裹紧她。

“林澈!”

身后传来苏曼的声音。

她跑出电梯,鞋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的妆花得一塌糊涂,旗袍的下摆皱成一团。她跑过来的时候,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林澈你听我说——”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林澈!”

我把女儿放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

苏曼追到车旁边,她拍着车窗,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不清:“老公,你听我解释——”

我看向司机。

“师傅,去最近能做亲子鉴定的医院。”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苏曼的手停在车窗上。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林澈,你疯了!你怀疑这个?”

我没说话。

出租车驶出酒店大门。

女儿靠在我怀里,小声问:“爸爸,亲子鉴定是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睡吧。”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震动起来,是苏曼的电话。我按掉,拉黑。

然后打开微信,给我师父发了条消息。

“师父,我想回一趟竹艺厂。”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周德山回了电话。

“你终于想通了?”他的声音带着四川口音,苍老但中气十足,“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那个女娃子配不上你。你那个省级非遗传承人的身份,还有你师公留给你的那套明代竹编孤本——”

“师父,我想先把手艺捡起来。”

“好,好。”周德山沉默了一会儿,“你师公走之前说,你是我这一脉最有天赋的。他那套‘竹丝编金’技法,我能教的全教给你了,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

“谢谢师父。”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女儿。

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手抓着我的手指。

我攥紧手机。

离婚协议、竹林基地的股份、赵明远拿走的那些钱——这些账,一笔一笔,我都会算清楚。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先回家。

第2章

苏家公司会议室在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门上贴着“苏氏竹业有限公司”几个字,边角卷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的双面胶印子。

我推门进去。

长条会议桌,四把椅子。苏曼坐在靠窗那边,化了淡妆,但眼睛肿着。苏母挨着她坐,手里攥着份文件,指节捏得发白。她们对面坐了个穿灰西装的男的,四十出头,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纸。

“林先生,请坐。”他站起来伸手,“敝姓刘,是苏女士请的律师。”

我没握他的手。

拉开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会议室空调嗡嗡响,出风口正对着我头顶,冷风灌进脖子里,我一激灵。

“协议呢?”

刘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A4纸,钉了三个订书钉。封面上印着“离婚协议书”四个黑体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翻到第二页。

“财产分割”那一栏,第一条写的是婚房的归属。房子在苏曼名下,首付是她家出的,婚后贷款是我还的,三年还了二十一万。

“房子归苏曼。”刘律师说,“贷款部分我们会折价补偿你,按照市场行情——”

“多少?”

“八万。”

我盯着他。

“二十一万的贷款,还了三年,利息都不止八万。”

“林先生,这个算法是——”

“存款呢?”

刘律师翻了一页。他手指干瘦,指甲修得很整齐,翻纸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谁。

“婚后共同存款十二万,按照法律规定,一人一半。但考虑到孩子的抚养问题——”

“我女儿跟谁?”

“暂时跟曼曼。”

苏曼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苏母按住手背。

“探视权呢?”

“每个月两次,周末。”

“我要每周一次。”

“林先生,这个可以协商——”

“不用协商。”我看着苏曼,“我是她爸,不是外人。”

苏曼的眼睛红了。她扭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继续。”

刘律师清了清嗓子,翻到第三页。

我看见了那行字。

手写体,蓝色圆珠笔,写在打印条款下面。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第三条补充:双方自愿放弃竹林基地的共同经营权及收益分配权,基地归苏曼个人所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空调还在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母开口了,声音很稳,“那片竹林是曼曼家出钱租的,你只是帮忙打理。现在离婚了,你就别惦记了。”

“我帮忙打理?”

“怎么,你一个编竹子的,还指望靠那片地发财?”

苏母把文件往我面前推了推。她指甲涂着酒红色,在纸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小林,你识相点。房子给你折价,存款也分你。那片竹林,你就别想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指甲,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然后我笑了。

“刘律师,这补充条款是谁写的?”

“这个——”他看了苏母一眼,“是苏女士提出来的。”

“有法律效力吗?”

“双方签字的话,当然有。”

“那我不签呢?”

苏母脸一沉。

“林澈,你别给脸不要脸。那竹林三十亩,租金一年才两万,你就是个看地的,还真当自己的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白了,上面印着“明德县竹林承包合同”几个字。我把它平铺在桌上,用手掌压平褶皱。

“这是三年前我签的原始合同。”

苏母的瞳孔缩了一下。

“乙方是我。”我翻到签字页,“租赁期限三十年,租金付了十年。承包人:林澈,身份证号——”

“你哪来的钱?”

“我师父周德山借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苏曼转回头,盯着那份合同。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吓人。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没问过。”

“林澈!”苏母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他妈骗婚!你骗我女儿!”

“我骗她什么了?”

“你有钱租三十年地,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那时候你女儿说,她不在乎钱,在乎的是我这个人。”

我看着她。

“三年了,你们家一提到钱,我就得低头。买房子我出装修,你家出首付我没意见,房产证只写苏曼名字我也没意见。但你妈今天在包厢里说,我是编竹子的,没资格撒泼。”

我停了一下。

“这竹林,是编竹子的活路。”

“你——”

“还有,合同第三页有个附加条款,你看清楚。共同经营人那一栏,我填的是苏曼的名字,但备注写的是‘婚姻存续期间共有’。既然离婚了,那这共同经营权——”

我翻到合同背面。

“自动失效。”

苏母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她一把抓起合同,眼睛扫过每一个字,嘴唇翕动着,像在核对什么。

“刘律师,这——”

刘律师凑过来看。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页翻一页,翻到附加条款那页,手指停在“婚姻存续期间共有”几个字上,停了整整五秒。

“苏女士,这个条款确实——”

“你闭嘴!”

苏母把合同摔在桌上。她胸口起伏着,脸上的粉底在嘴角堆出两道细纹。

“林澈,你别以为拿份破合同就能吓住我。竹林基地这三年的增值部分,那也是婚后财产——”

“增值?”

我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

银行流水,三页,打了三年的记录。每一笔转账都用红笔圈出来,收款人赵明远,金额从几百到几万,加起来四十七万。

“苏曼转给赵明远的钱,一共四十七万。其中十一万三千,是从我的工资卡里划出去的。”

苏曼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银行打的。”

“你凭什么查我的账户!”

“你用的是我的副卡。”

我把流水摊开,压在合同旁边。两张纸,一张合同,一张流水,并排摆在桌上,像两副牌。

“这四十七万,按照婚姻法,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起诉,可以追回,可以要求赔偿。”

“你——”

“但我不追。”

苏母愣住了。

“什么?”

“四十七万,我不追。”我看着苏曼,“但竹林基地的股份,我要全部。”

“你做梦!”

“那就法院见。”

我站起来,把合同和流水收回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起诉的话,这四十七万能追回来一半,算二十三万。再加上离婚赔偿,你可以去问问刘律师,大概要赔多少。”

刘律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还有,赵明远是苏家的供应商。”我背上背包,“他拿这四十七万,是不是用在采购竹材上了?如果是,那这笔钱算不算商业回扣?”

苏母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苏家的公司在走上市流程吧?”我拉开门,“上市前查出一笔商业回扣,你说会怎么样?”

“林澈!”

苏母冲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袖子里。

“你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条件。”

我低头看着她。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也不要。竹林基地给我,女儿每月探视四次,每周一次。写进协议。”

“你——”

“签不签?”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匆匆走远。

苏母的手松开了。

她退后两步,从刘律师手里接过协议,翻到第三页,把那行手写补充条款划掉。笔尖用力太大,纸破了,留下一个洞。

“重打一份。”

刘律师愣了一下,赶紧打开电脑修改。打印机嗡嗡响,吐出一份新的协议。

我逐条看完。

第二条,竹林基地经营权及收益归林澈所有。第七条,女儿苏念每周探视一次,周末可接走。第八条,双方自愿放弃其他财产分割请求。

“签字。”

苏曼站起来。她走到桌边,拿起笔,手指抖得厉害,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林澈——”

“按手印。”

印泥盒子打开,红色印泥像凝固的血。她按了手印,指纹留在纸上,很清晰。

我签名。按手印。印泥沾在指腹上,我用纸巾擦了,但红色的印子渗进指纹纹理里,擦不掉。

“协议一式三份。一人一份,法院备案一份。”刘律师说,“三十天后办离婚证。”

“好。”

我拿起自己的那份协议,装进背包,转身往外走。

“林澈!”

苏曼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

“你告诉赵明远。”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电梯按键,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那四十七万我不追了。但他最好别再经手竹材采购,容易出事。”

苏曼的呼吸声在身后停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按下电梯键。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看见苏曼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

电梯一路往下。

到了一楼,推开旋转门,下午的阳光砸在脸上,热辣辣的,我眯起眼。

站在写字楼门口,我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胸口憋得慌,气吸到一半就呛住了。

第二次,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我咽回去。

第三次,气总算顺了。

我蹲在路边,手撑着膝盖,盯着水泥地上的蚂蚁。它们排成一排,搬着一粒面包屑,往地砖缝里钻。

手机响了。

“师父。”

“签了?”

“签了。”

周德山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那边有锯竹子的声音,刺啦刺啦,规律得像心跳。

“竹林保住了?”

“保住了。”

“好。”他停了锯子,“那四十七万,真不要了?”

“不要了。”

“为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因为那四十七万,有一部分是赵明远采购竹材的回扣。苏家公司这两年竹材成本涨了三成,他吃的就是差价。”

“你查清楚了?”

“上个月我就查了。”我走到公交站牌下,“苏家还不知道,他们以为赵明远是供应商,其实他在中间倒了两手,加价百分之三十。”

“你打算什么时候捅出去?”

“不急。”

公交车来了。我刷卡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等苏家上市的时候,这笔账会有人查的。”

“你小子——”

“师父,我想先把手艺捡起来。竹林基地有三万根竹子,够我用了。”

车窗外,城市的楼往后倒。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的。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那点擦不掉的红色印泥痕迹。

三年了。结婚三年,我弯着腰做人,低着头走路。苏家说我手艺人没出息,我认了。苏曼嫌我挣钱少,我认了。岳母骂我是编竹子的废物,我也认了。

但今天,我不认了。

竹林在,手艺在。离婚协议签了,账目清了,女儿每周还能见。

我打开手机,翻到女儿的照片。她抱着一个竹编的小兔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念念,爸爸很快就来接你。”

我关了手机,看向窗外。

公交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浑浊,但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

我攥紧背包带子。

里面有份合同,三页纸,三十年的租期,三万根竹子。

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前面那栋是市非遗馆,外墙贴着竹编纹样的装饰,我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手机又响了。

“林先生,我是市非遗保护中心的张主任。周德山老师推荐您申报今年的省级非遗扶持项目,您方便过来填个表吗?”

“方便。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好。”

我挂了电话,在下一站下车。

往回走,非遗馆门口挂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的铜牌。我推开玻璃门,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我。

“你好,我找张主任。”

“您是——”

“林澈。竹编手艺,周德山的徒弟。”

她愣了一下,低头翻登记表,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眼睛瞪大了。

“林老师,您请进。张主任在二楼等您。”

我踏上楼梯。

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扶手上刻着竹节纹路,摸上去很光滑,应该是年头久了,被无数双手磨出来的。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着。

张主任站起来,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桌上摊着一摞材料。

“小林,你师父可把你夸上天了。他说你那个‘竹丝编金’的手艺,你们这一辈就你一个人会。”

“师父夸张了。”

“嗨,他那人我还不了解?从不夸张。”张主任推过来一张表,“填吧。省里的扶持基金,一年二十万,连发三年。但要参加评审,拿作品说话。”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填上名字、身份证号、手艺类别、传承谱系。

写到“代表作品”那一栏,我停了笔。

“这一栏——”

“你随便填,但最好填一件能镇住评委的东西。”

我想了想,写下四个字:

“竹丝编金。”

“这套技法,你师公的孤本上记载了十二种针法,你学会了?”

“八种。”

“够用了。”张主任笑了,“评审会六月份,你还有两个月准备。到时候拿作品来,我帮你推荐。”

“谢谢张主任。”

“别谢我,谢你师父。他三年前就跟我提过你,说你天分高,就是被——算了,不提了。”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

被婚姻耽误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非遗馆的后院,种着一片竹子。竹竿青翠,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我推开门,回到楼下。

站在院子里,我伸手摸了摸竹竿。凉凉的,滑滑的,竹节凸起,硌着掌心。

三年没碰了。

但我的手还记得。

关上手机,我拨了个号。

“师父,我想现在就去竹艺厂。”

“现在?”

“现在。”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明德县竹艺厂。”

车启动,城市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动着。

竹丝编金的针法,一年没练,但肌肉记忆还在。

指尖在空中画着圈,一针一针,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车窗外,城市的楼逐渐变成农田,又变成竹林。

我睁开眼。

明德县的竹海就在眼前,三万根竹子,风吹过,竹叶哗哗响,像海潮。

出租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楣上挂着块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

“竹心工艺。”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竹子的清苦味,还有煮竹篾的焦香。

门开了。

周德山站在门里,头发白了一半,腰板挺得笔直。他手里拿着一把竹篾刀,刀刃上还沾着竹屑。

“来了?”

“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指上停了停,看见了那点红印泥的痕迹,没说话。

“跟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

院子里堆满了竹子,有的劈成篾片,有的煮过,有的晾着。墙角放着几口大缸,里面泡着竹篾,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

“那套竹丝编金,你荒了多久?”

“三年。”

“还能上手吗?”

“能。”

他停在一间屋子前,推开门。

里面是工作台,台上摆着竹篾、刻刀、矬子、砂纸,还有一盏台灯。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师公写的:

“竹心。”

我站在工作台前,拿起一把篾刀。

刀柄是竹子的,被手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温的。

“开始吧。”周德山说。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竹篾。

刀落下。

竹篾裂开的声音,细得像叹息。

三年了。

我回来了。

第3章

篾刀劈下去,竹丝崩断的声音在空厂房里弹回来,嗡地一下,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敲了一下。

我放下刀,甩了甩手。右手虎口磨出三个水泡,破了两个,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左手拇指指甲缝里嵌着竹屑,黑黑的一小条,洗了三遍也没洗干净。

这间厂房在明德县郊区,以前是竹器厂的库房,倒闭了七八年。我上个月租下来,一年租金八千块。八百平米,靠墙堆着从竹林基地拉来的第一批竹子,三百根,还不够塞满一个角落。

厂房铁皮顶棚漏雨,我爬上去补了三次。窗户玻璃碎了四块,用纸板先糊着。厕所水箱坏了,得用桶接水冲。

早上六点,我从行军床上爬起来,煮了碗面。煤气灶是自己接的,火苗忽大忽小,锅底烧黑了一块。吃完面,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厂房中间,开始劈竹子。

劈到第十根,竹丝终于没断。

我捡起那根竹丝,对着灯看。长一米二,宽两毫米,厚零点三毫米,从头到尾均匀得像机器拉的。手指捻上去,滑的,凉的,边沿能割破纸。

“还行。”我说。

厂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声音传出去,撞在铁皮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两声。

手机响了。前妻苏曼的号码,我没存名字,但数字记得。

按掉。

她又打。

再按掉。

短信进来:“今天是念念的探视日,十点我送她过来。”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

回了一条:“八点送过来,十点我要去趟协会。”

“你什么协会?”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工作台上,继续劈竹子。刀起刀落,竹丝一根根码好,越劈越稳。第八根竹丝劈出来的时候,我想起苏曼刚才那句“你什么协会”。她问得很自然,好像我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

三年前刚结婚,她爸妈来家里吃饭,我下厨做了六个菜。苏父喝了半杯酒,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编竹子的。他放下酒杯,没再说话。

苏母当时笑着说:“手艺人也挺好,稳定。”

她说的“稳定”,意思是没出息。

我握紧篾刀,刀柄上缠的布条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泡破了流出来的。

八点整,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厂房门口。

苏曼开的车,副驾驶上坐着苏母。我女儿苏念从后座爬出来,背着个小书包,扎了两条麻花辫。

“爸爸!”

她跑过来,我蹲下接住她。她搂着我的脖子,手冰凉,大概车里空调开太低了。

“念念,书包里装了什么?”

“作业本,还有妈妈买的饼干。”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外婆也来了,妈妈不让我说。”

我抬头看向轿车。苏母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她没下车,就隔着车窗看我,嘴角撇着。

苏曼走过来,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化了淡妆,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没遮住。她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念念的换洗衣服。明天下午四点接她?”

“五点。”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住这儿?”

“对。”

苏曼抬头看了看厂房。铁皮顶棚锈迹斑斑,门口的招牌还是以前竹器厂的老牌子,上面的字掉了一半。墙角堆着几捆竹子,旁边停着辆二手小货车,车厢上还贴着上任车主的广告贴纸。

“你认真的?”她问。

“什么认真的?”

“编竹子。”

我没回答。念念从我怀里探出头,冲苏曼挥挥手:“妈妈再见。”

苏曼愣了一下,也挥挥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转身回到车上,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白色轿车掉了个头,扬起一片灰,开走了。

念念拉着我的手往厂房里走:“爸爸,你住这里吗?”

“嗯。”

“好大呀。”

“是挺大的。”

“那你晚上怕不怕黑?”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很认真地在担心。

“不怕。”

“那我可以陪你睡吗?”

“明天你要回去。”

“今天嘛。”

“今天当然可以。”

她高兴了,松开我的手,在厂房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咚咚咚,像敲鼓。她跑到那堆竹子旁边,摸了摸,转过头问我:“爸爸,这些竹子能编什么?”

“什么都能编。”

“能编个小兔子吗?”

“能。”

“能编个大房子吗?”

“那得编好久。”

“编好了给妈妈住吗?”

我手里的篾刀停在半空。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匀。

“念念,妈妈和爸爸不住一起了。”

“我知道。”她低着头,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绞在一起,“外婆说妈妈要跟赵叔叔住。我说我不喜欢赵叔叔,外婆骂我。”

“她骂你什么?”

“说我不懂事。”

我把篾刀搁在工作台上,蹲下来。

“念念,你记住,你没有不懂事。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你没错。”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爸爸,你为什么会编篮子?”

“因为爷爷教的。”

“那你能教我吗?”

“能。”

我搬了张小板凳给她坐下,拿了两根竹篾,一根粗的做骨架,一根细的编花纹。她的小手攥着竹篾,笨拙地绕来绕去,绕了三圈就散了。

“散了。”

“没事,再来。”

她又绕了一次,这回绕了四圈才散。

“爸爸,编好了能干什么?”

“能装东西。”

“装什么?”

“装你想装的东西。”

她想了想:“能装饼干吗?”

“能。”

“那装饼干给爸爸吃。”

我摸了摸她的头。竹篾的清香混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很甜。

十点半,手机又响了。

“林澈,我到了。”师父周德山的声音。

“我在厂房。”

“知道,我看见你那辆破货车了。”

我走到门口,周德山站在外面,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夹克,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另一个穿深蓝色衬衫,四十出头,脖子上挂着工作牌,上面印着“省非遗保护中心”。

周德山没看我,他直接走进厂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我劈的那堆竹丝。

他一根一根地看,看了足足五分钟。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顶棚上老鼠跑过的声音。念念抱着编了一半的竹篮子,躲在凳子后面,偷偷看周德山。

“老郑。”周德山叫那个戴眼镜的,“你过来看。”

穿灰夹克的走过来,接过竹丝,对着光看。他看得很仔细,从竹丝头看到竹丝尾,用手指捻了捻宽度,又放在手背上试了试韧性。

“手工劈的?”

“手工。”我说。

“劈了多少根?”

“今天早上劈了十二根。”

“断了多少?”

“头九根断了两根,后面三根没断。”

他把竹丝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周德山。

“老周,你徒弟?”

“我徒弟。”周德山说,“八年前他编的竹编能换一辆车。现在他愿意重新开始,我信他。”

穿灰夹克的看着我,没说话。他走到那堆竹子旁边,抓起一根看了看,又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篾刀。

“刀柄上缠的布条是你自己缠的?”

“是。”

“怎么不买把新的?”

“这把刀跟我八年了。”

他把刀翻过来,刀刃朝着光,看了一会儿。

“省非遗扶持项目,今年全省就三个名额。申报人得通过初审答辩,交作品,评审会现场打分。”

“我知道。”

“你的作品是什么?”

“竹丝编金。”

他眉头动了动。

“那套技法,我听老周提过。说是明代传下来的,十二种针法,现在会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学了八种。”

“够用。”他合上公文包,“申报材料我帮你整理。下周三初审答辩,你带一件作品来。”

“好。”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评审会六月份,你得交一件完整的竹丝编金作品。尺寸不低于一米,题材不限,但必须能镇住评委。”

我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厂房,看了看那三百根竹子,看了看工作台上劈好的十几根竹丝。

“行。”

周德山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二十万。”

“师父——”

“别废话。租厂房、买竹子、请工人,哪样不要钱?你离婚分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那张卡在桌上反着光,卡号是凸印的,磨白了一点。

“师父,这钱——”

“借你的,三年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我给您写借条。”

“写。”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递给我,“写清楚,三年还清,不然我找你爸要去。”

我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借条。写完,签上名字,按了手印。印泥的红色沾在指腹上,和上次离婚协议上按的印泥是同一个颜色。

周德山把借条折好,装进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小子手艺我有数,就差个平台。这平台,老子给你搭。”

他转身往外走,跟那两个协会的人一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念念。

“这是你丫头?”

“是。”

“长得像你。”他蹲下来,“丫头,你爸编的竹子可厉害了,你知不知道?”

念念抱着竹篮子,认真地点点头:“知道。爸爸编的篮子比赵叔叔送的玩具结实。”

周德山愣了一下,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厂房外面的水泥路上越来越远,小货车发动的声音,开走了。

念念拉了拉我的衣角:“爸爸,那个爷爷是谁?”

“是爸爸的师父。”

“师父是什么?”

“就是教我做竹子的人。”

“那爸爸的爸爸呢?”

“你爷爷也是编竹子的。”

“那爷爷的爷爷呢?”

“也是。”

她想了想,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低头继续编她的竹篮子。竹篾在她手里绕来绕去,绕到第七圈,居然没散。

“爸爸!我绕了七圈!”

“厉害。”

“比赵叔叔还厉害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等着我表扬。

“赵叔叔不会编篮子。”

“那他怎么跟妈妈吵架的时候那么大声?”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听见他们吵架了?”

“嗯。”她低着头,手指绕着竹篾,“上周三晚上,赵叔叔在妈妈家,他们吵了好久。赵叔叔说苏家公司不要他供货了,说妈妈没本事,让他丢脸。妈妈哭了。”

“念念,这些事你不用——”

“外婆也骂妈妈,说妈妈连个男人都管不住。外婆说的男人是爸爸吗?”

我深吸一口气。

“念念,你以后不用管这些。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解决。”

“可是妈妈哭了。”

“她会好的。”

“真的吗?”

“真的。”

她不信,但她没再问了。她把竹篮子举起来,举到我面前。

“爸爸,编好了。”

“还没编好,还得编底。”

“那编底。”

我握着她的手,教她把竹篾弯过来,压住底部的骨架。她的小手很用力,指头都捏白了。

“爸爸,这个篮子编好了能装什么?”

“装饼干。”

“还有呢?”

“装你想装的东西。”

“那装爸爸。”

“篮子太小了,装不下爸爸。”

“那我编个大的。”

厂房外面起了风,铁皮顶棚被吹得哗哗响。我听见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竹篾摩擦的声音。

下午三点,我送念念去苏曼家。她抱着编了一半的竹篮子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说篮子的颜色和花纹。

到了苏曼家楼下,苏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念念怀里的竹篮子,脸色立刻变了。

“你给她编的?”

“孩子自己编的。”

“一个女孩子,学什么编竹子。”她一把从念念手里拽过竹篮子,塞进垃圾袋里,“念念,上楼。”

念念看着我,嘴巴瘪了瘪,眼眶红了。

“外婆,那是我的篮子——”

“什么你的篮子,回家。”

苏母扯着念念往里走,念念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手。手指上还沾着竹屑,右手虎口的水泡又破了,渗出一小片透明的液体。

我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开车回厂房。

路上,手机响了。是同行老陈打来的,他在餐饮协会做事。

“林澈,你开作坊的事,苏家那边的人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今天中午协会聚餐,苏母坐主桌。她说你在郊区租了个破厂房编竹子,说撑不过半年。”

“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那个非遗传承人的身份是花钱买的,没什么真本事。还说你师父周德山是过气的老头子,早被市场淘汰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

“我知道了。”

“林澈,你注意点。苏家跟餐饮协会的副会长是亲戚,你那个非遗申报,餐饮协会也能说得上话。”

“谢了,老陈。”

挂了电话,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小货车突突突地往前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四十分钟后,我回到厂房。

推开门,厂房里空荡荡的。工作台上放着劈好的竹丝,旁边是念念留在凳子上的橡皮筋,粉红色的,她绑麻花辫用的。

我捡起橡皮筋,装在兜里。

然后坐到工作台前,拿起篾刀。

窗外天色暗下来,铁皮顶棚被风吹得响。我打开台灯,灯光照在工作台上,竹丝的影子拉得很长。

刀落下。

竹丝裂开的声音,这次没断。

一根接一根,劈到第二十根的时候,我的手稳了,虎口的水泡被布条裹着,不再疼。

手机又响了一声。

苏曼的短信:“念念回家一直哭,我妈说你欺负她。怎么回事?”

我回了一条:“她编了个竹篮子,被你妈扔了。”

苏曼那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二十多分钟,她回了一句:“我明天去垃圾房找找。”

我没回。

继续劈竹子。

竹丝一根根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数着数,劈到第三十根的时候,全都劈稳了,一根没断。

我放下刀,活动了一下手指。

明天,扶持审批的第一轮答辩。协会的人会来,评审会的人会来,可能还有餐饮协会的人。

我看了看墙上师公写的那幅字——“竹心”。

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德山发了条消息:“师父,明天答辩,我准备了一件新作品。”

“什么作品?”

“竹丝编金,师公孤本上的第九种针法。”

“你会了?”

“刚才劈竹子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

周德山没回文字,只发了个大拇指。

我关了手机,把工作台上的竹丝一根根码好,锁进抽屉里。

厂房外面,风吹过竹林基地的方向,竹叶哗哗响,像海潮。

我躺上行军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手心里还攥着念念那根粉红色的橡皮筋。

第4章

省文旅厅会议室的投影仪嗡嗡响,我站在屏幕前,手指按在遥控器上,拇指那块劈竹子磨出来的茧硌得塑料壳有点滑。

“《竹韵》系列的核心不是工艺品,是空间解决方案。”

我翻到下一页PPT。底下坐着七个人,最中间的是省非遗保护中心的张主任,左边是省工艺美术协会的副会长老郑,右边两个是文旅厅的处长,剩下三个是评审专家。周德山坐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高端酒店、茶空间、民宿集群,这些地方需要竹编吗?需要。但传统竹编太土,太便宜,进不了高端场所。”我把设计稿放大,屏幕上出现一组竹编隔断的效果图,“《竹韵》的定位是‘可定制的竹编软装系统’,单件定价三千到三万,按空间面积算,一个两百平的茶空间能吃掉二十万的货。”

老郑推了推眼镜,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这定价,市场上有人买单吗?”

“有。”我翻到市场调研那页,“去年省内新开的高端民宿有一百三十家,茶空间有六十家,其中百分之四十在装修上花了超过一百万。他们不缺钱,缺的是能跟木头、石头、混凝土搭配的本土材质。竹子是唯一的选择,但市面上没有能匹配他们审美的竹编产品。”

“你的产品跟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我调出对比图。左边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编工艺品,右边是我的设计稿。

“传统竹编用的是粗篾,染色靠油漆,造型靠模具。我用的是竹丝,直径零点三毫米,手工劈制,染色靠竹子本身的碳化工艺,造型靠竹丝的张力自然成型。”我把细节放大,“这套《竹韵》隔断,用了竹丝编金的第九种针法——‘鳞纹针’,每平方厘米编二十四针,光是一个屏风就要编两万针。”

会议室里安静了。老郑摘下眼镜,凑近屏幕看了好几秒。

“你说的‘鳞纹针’,是周德山那一脉的?”

“是。”

“明代传下来的?”

“是。”

老郑靠回椅背,看向张主任。张主任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林先生,”坐在最右边的一个评审专家开口了,他姓吴,是省美术馆的馆长,“你的商业计划很完整,市场定位也很清晰。但我有个问题——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出来?”

我放下遥控器,走到会议桌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竹编屏风样品,长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竹丝编的,鳞纹针法,灯光下竹丝表面的碳化纹理泛着暗金色的光,摸上去像丝绸一样滑。

我把样品放在桌上。

吴馆长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停在竹丝表面,来回摩挲了两遍。

“这是你编的?”

“是。”

“编了多久?”

“这块样品,编了十二天。”

他把样品翻过来看背面。竹编的背面通常是藏线头的地方,但鳞纹针的背面也编了一层暗纹,翻过来看是另一幅图案。

“双面编?”吴馆长看着背面那层暗纹,声音高了一点,“你用了双面编?”

“鳞纹针本来就是双面针法。”

“但明代文献记载,双面鳞纹在清末就失传了。”

“我师父手里有孤本。”

吴馆长看向周德山。周德山还在转核桃,核桃壳碰在一起,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

“老周,你徒弟说的真的假的?”

“孤本在我手里。”周德山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写着“竹编鳞纹针谱”六个字,“师公传下来的,传了五代人。这小子是我这一脉唯一学会了八种针法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张主任站起来,拿起那块屏风样品,对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看向我。

“林澈,你的项目我批了。”

“张主任,评审还没——”

“不用评了。”张主任打断那个处长的,指了指桌上的样品,“这是能代表本省去北京参展的水平。扶持基金全额给你,一年二十万,连发三年。”

我愣住了。周德山的核桃不转了。

“但是有个条件,”张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今年的省非遗展,你得拿一件完整作品来。尺寸不低于两米,题材不限,但必须用鳞纹针。能做到吗?”

“能。”

“两个月时间够吗?”

“够。”

张主任在文件上签了字,推给我。我接过来,手指有点抖,笔尖落在纸上,签了名字。

签完字,我抬头看向周德山。他冲我点了点头,把核桃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老周,你徒弟不错。”吴馆长在后面喊了一句。

周德山没回头,摆了摆手。

我收拾好东西,抱着样品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张主任追上来,压低了声音。

“小林,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您说。”

“评审会之前,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他顿了顿,“餐饮协会的副会长,姓王。他说你的非遗传承人身份有问题,让我卡一卡你的审批。”

我攥紧了手里的样品。

“您怎么说的?”

“我说,手艺是编出来的,不是打电话编出来的。”张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师父的面子我认,但你这块屏风,是你自己挣的。两个月后展览见。”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三次。窗外是省文旅厅的大院,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拇指上的茧子硌在手机屏幕上,刮出一小片模糊的印子。

三个月后。

省非遗展在会展中心三号馆开幕。我的展位在进门左手边第三排,六十平米,正对着主通道。

展位上挂着一件大型竹编装置,名字叫《竹雨》。两米四高,三米六宽,三千根竹丝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根竹丝都用了鳞纹针编织,表面碳化处理成深浅不一的青灰色。空调风从出风口吹出来,三千根竹丝互相碰撞,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下雨。

我站在展位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右手虎口的水泡早好了,留下三块硬茧,洗不掉了。

“林老师,能拍张照吗?”

“拍吧。”

几个拿相机的年轻人蹲在《竹雨》前面,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的递过来名片,是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采购总监。

“林先生,我们酒店大堂想定做一套竹编背景墙,尺寸大概——”

“加微信,发尺寸给我。”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微信消息列表里多了三十几条未读,全是展览前两天加的合作意向。

“林澈。”

我抬头。

苏曼站在展位外面,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化了淡妆,但眼角的细纹比三个月前多了。她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的,三十出头,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

“这位是苏氏竹业的采购经理,陈锋。”苏曼介绍了一句,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们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我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合作什么?”

“你的竹编产品,可以通过苏家的渠道走市场。”苏曼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竹雨》装置,停在那三千根竹丝上,“苏家做竹制品二十年,经销网络覆盖全省。你负责生产,我们负责销售,分成可以谈。”

“苏家的渠道?”我拧上瓶盖,“赵明远负责的那个渠道?”

苏曼的脸色变了,但只有一瞬,马上又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

“赵明远已经不在苏家公司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为什么?”

苏曼没回答。她旁边的陈锋接话了:“赵总负责的竹材采购线出了质量问题,上个月客户退货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公司已经跟他解除了供应商合同。”

我靠在展位墙上,看着苏曼。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竹雨》装置,睫毛一动不动。

“所以你们来找我,是因为赵明远的渠道断了,需要新的产品线补上?”

“是合作,不是补。”苏曼转回头,语气软了一点,“林澈,你手艺这么好,苏家可以帮你推广。你一个人做,能卖多少?苏家一年能走几百万的货,你只要——”

“不用了。”

“什么?”

“我说,不用了。”我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编竹子的,高攀不起你们苏家。”

苏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陈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低头看地板。

“林澈,你别这样。”苏曼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但生意是生意——”

“这不是生意。”

我看着她。

“三年前我娶你的时候,你妈说我是编竹子的废物。一年前我跟你离婚,你说我没出息。今天你站在我展位上,想跟我谈合作。”我顿了顿,“苏曼,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你——”

“我现在的订单,排到明年三月份了。”我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列表,把屏幕转向她,“五星级酒店、茶空间、民宿、省美术馆的文创商店。苏家的渠道,我真的不需要。”

苏曼盯着那三十几条未读消息,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林澈——”

“陈经理,麻烦你让一下。”一个穿黑色T恤的小姑娘挤过来,是林悦,她抱着一沓订货单,看都没看苏曼一眼,“哥,省美术馆要定一套《竹雨》同款,预算二十五万,吴馆长亲自签的字。”

她把订货单拍在桌上,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是?”

“苏氏竹业的。”我说。

“哦。”林悦拉了个长音,“就是那个供应商吃回扣的苏氏?”

苏曼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林澈,你非要这样吗?”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温柔,是那种我熟悉的、压着脾气的语调,“我今天是诚心来谈合作的,你让你的人——”

“我的人说什么了?”我打断她,“她说的是事实。赵明远吃回扣,苏家渠道质量出问题,退货率百分之三十。这些事不是我编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苏曼的脸涨红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展位边缘的地毯上,身体晃了一下。

陈锋赶紧扶住她。

“苏总,要不我们——”

“你闭嘴。”

苏曼甩开陈锋的手,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就那样红着,死死地盯着我。

“林澈,你变了。”

“对,我变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竹雨》装置。三千根竹丝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沙沙声像雨打竹林。

“离婚这一年,我学会了件事。”

“什么?”

“手艺人的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我伸手拨了一下竹丝,竹丝撞在一起,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你妈当年说我是编竹子的废物,我认了。你不信我能做成事,我认了。但今天,苏曼,你站在这里问我能不能合作——”

我转过身看着她。

“答案是不能。”

苏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矿泉水,但手指发抖,没拿稳,瓶子倒了,水洒出来,溅在陈锋的皮鞋和她的裙摆上。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好几秒,突然转身往外走。

“苏总——”

陈锋追上去。

苏曼走了几步,在展位转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手里的咖啡杯还在晃,杯沿上沾着口红印。

然后她走了。

我转过身,继续给客户介绍产品。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拿着设计稿问我竹丝颜色能不能定制,我说能,加微信发色卡。

林悦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刚才那个就是你前妻?”

“嗯。”

“她来找你复合?”

“谈合作。”

“切。”林悦翻了个白眼,“谈合作穿浅蓝色连衣裙?还化淡妆?我在前台看了她半天,她进来的时候在展位外面站了足足三分钟,盯着你的背影发呆。”

“你话真多。”

“实话嘛。”

我拿起桌上的订货单,开始填数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跟身后竹丝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展览第二天,周德山来了。

他在《竹雨》前面站了十分钟,背着手,仰着头,看着那三千根竹丝在风里晃动。看完了,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

“师父,这是——”

“你师公的规矩。”周德山把红包塞进我手里,“徒弟出师,师父给红包。你师公当年给了我一百,我给你翻了十倍。”

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千块钱,全是新钞,连号。

“师父,这钱——”

“别废话,拿着。”周德山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师公走之前说,我这一脉最有天赋的是你。他等着看你出师,但没等到。今天,我替他看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攥着红包,指节捏得发白。

“谢谢师父。”

“谢什么谢。”周德山转过身,背对着我,抬头看着《竹雨》,“你师公那套鳞纹针,你学会了九种。还差三种,得你自己琢磨了。孤本上那三种针法,你师公也没学会,他说太难了,留给后人。”

“我能学会。”

“我知道你能。”周德山转回来,看着我,“你师公的孤本,我今天正式传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我手上。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的。

“好好保管。”

“嗯。”

周德山走了。他走出会展中心大门的时候,我站在展位上,隔着玻璃幕墙看见他的背影。他背着手,脚步很慢,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把孤本装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手机响了。

是苏曼的短信。

“林澈,今天的事,是我自找的。但我还是想说,你编的《竹雨》,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展位上,林悦正在跟客户介绍产品。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竹丝碰撞的声响。

“这是我们林老师自己研发的鳞纹针法,省非遗保护中心认证的,全中国会的不到五个人——”

我走过去,拿起下一张订货单,开始填。

空调风吹过《竹雨》,三千根竹丝沙沙作响,像下雨,又像竹林里的风。

这声音比任何人的话都好听。

第5章

展览结束第三天,老郑约我在城东的面馆见面。

面馆在苏家公司的竹材仓库旁边,开了十几年,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我进门的时候老郑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热气直往上冒。

“林老板,坐。”他推过来一双筷子。

我没急着吃。老郑是苏家竹材采购的老供应商,干了十年,跟赵明远合作过两年。他约我出来,说是有东西给我看。

“你说的事,电话里不方便讲。”我拿起筷子,夹了片牛肉。

老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林老板,我跟苏家干了十年,第一次见账本里这么多窟窿。”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复印的采购单,一共十七张,时间跨度两年。每一张都有赵明远的签字,右下角盖着苏家公司的采购章。我把单据摊开,一张一张看。

面馆的抽油烟机嗡嗡响,头顶的吊扇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我数完了。

“两年,赵明远从竹材采购里吃了六十三万回扣。”老郑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他跟供货商签的是A价,报到苏家账上的是B价,差价他拿走四成,供货商分六成。我这边也被他压过价,但我没答应。”

“你怎么拿到的?”

“供货商那边的人。赵明远两个月前被苏家踢出去,供货商那边有人怕牵连,把单据复印了给我。”老郑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放下碗,擦了擦嘴,“林老板,你的事我听说了。省展上你那件《竹雨》拿了奖,现在订单排到明年,我就想问问——你需不需要竹材供应商?”

我看着他。

“你不是跟苏家签了长约?”

“长约?”老郑笑了,笑声在面馆里弹回来,有点刺耳,“苏家压了我半年货款没结。赵明远在的时候,他说货款走流程慢,让我等。现在他走了,苏家还是不结。我上个月去苏家公司要账,财务说账上没钱,让我再等三个月。”

“所以你想换客户?”

“我想找个能按时结账的。”老郑把筷子搁在碗上,“林老板,你这人我打听过。你师父周德山在行业里名声好,你省展上拿奖,省文旅厅给你批了六十万扶持基金。你这样的人,不会欠供应商的钱。”

我把采购单叠好,装回信封里。

“这些单据,你有原件吗?”

“有。供货商那边保留了两年内的所有记录,包括赵明远签字的对账单、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他跟供货商之间的微信聊天截图。”

“截图里说了什么?”

老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翻。赵明远跟供货商说“这批竹材按A价走,账面上写B价,差价按老规矩分”。另一张截图里,供货商问“苏家那边不会查吗”,赵明远回了一句“财务是我前女友,她不敢查”。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前女友——苏家公司财务部的主管姓刘,叫刘敏,是赵明远大学同学,苏曼知道这层关系,但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些证据,你要用来做什么?”老郑问。

“有用。”我把手机还给他,“你把这些截图发我一份,原件保管好。仲裁的时候用得上。”

“仲裁?”

“竹林基地的产权纠纷。”我夹起一筷子面,面已经坨了,但我不在意,“苏家三年前跟我签了共同经营协议,离婚的时候他们想吞了那片竹林。我手里有原始合同,现在加上这些回扣证据,能证明苏家公司在经营管理上存在重大过失。”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老板,你比我想的要狠。”

“不是我狠。”我把面碗推开,“是他们先动的筷子。”

离开面馆,我直接开车去了师父家。

周德山住在明德县老街上,一栋两层木楼,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竹椅上喝茶,手里翻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师父,协议呢?”

他从书页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茶几上。

“在这儿。”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份合同,三年前签的,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出毛边。合同第四页的附加条款,第十七条,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若因婚姻关系解除导致共同经营终止,竹林基地的共有权按出资比例重新确认。甲方(林澈)出资购买竹苗及初期管护费用共计八万元,乙方(苏曼)出资租赁土地费用共计两万元。按出资比例,甲方享有基地80%的权益。”

下面是苏曼的签名,我的签名,还有公证处的章。

三年前签合同的时候,苏曼说这条是“走个形式”,让我别多想。我当时真没多想。

“当年我就觉得这条重要。”周德山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你师公说过,做生意跟编竹子一样,一针一线都得留底。你媳妇家那时候就看不起你,我怕你吃亏,让公证处把这条锁死了。”

“师父,谢谢你。”

“别谢我。”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仲裁?”

“这个月。”

“证据够吗?”

“够了。”我把采购单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摊在茶几上,“赵明远在苏家竹材采购里吃了六十三万回扣,供货商那边有全套记录。苏家公司财务主管是赵明远前女友,帮着做假账。这些事苏曼不知道,苏母可能也不知道,但仲裁的时候,我能证明苏家公司在竹林基地的管理上存在系统性腐败。”

周德山拿起采购单,一张一张看。看完,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你查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离婚签完字那天就开始查了。”

“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你师公要是活着,一定说你比他狠。”

“师公说过,竹子能弯,但不能断。”

“对。”周德山把采购单还给我,“去吧。该算的账,一笔都别少。”

从师父家出来,我开车回公司。

林悦在办公室里整理订单,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夹。

“哥,刚才有人找你。”

“谁?”

“苏曼她妈。”

我停住脚步。

“她人呢?”

“在会客室等着。我说你不在,她说等到你回来为止。”林悦压低声音,“她带了个果篮,还带了一盒茶叶,说是给你的。我没收。”

我推开会客室的门。

苏母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果篮和茶叶盒,包装纸还没拆。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小林,好久不见。”

“阿姨,您坐。”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碰那盒茶叶,“您找我有什么事?”

苏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小林,你现在做得不错嘛。省展上拿奖,订单排到明年,我听说省文旅厅还给你批了扶持基金?”她顿了顿,“曼曼上次去展会上找你,回来跟我说了。她说你编的那件《竹雨》特别好看,比三年前你编的那些东西强多了。”

“阿姨,您直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小林,苏家公司最近竹材供应出了点问题。之前赵明远负责的那条采购线断了,新供应商还没找到。你手里那片竹林基地,竹子质量好,能不能——”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能不能长期供货给苏家?价格好商量。”

我靠在椅背上。

“阿姨,那片竹林现在还在苏曼名下。”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说,“曼曼说了,只要你愿意供货,竹林的事可以重新谈。咱们是一家人——”

“阿姨。”我打断她,“我跟苏曼离婚一年了。”

苏母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竹林基地的事,我准备走仲裁。”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三年前签的原始协议。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离婚后按出资比例重新确认产权。我出了八万,苏曼出了两万,我占80%。”

苏母的脸白了。

“你——”

“这是公证书原件。”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三年前公证处就备案了。离婚的时候,您女儿跟我说竹林是苏家出钱租的,我只是帮忙打理。现在协议在这儿,您自己看。”

苏母拿起合同,手在发抖。她翻到第十七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合同,抬起头看着我。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阿姨,您这话不对。”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年前我跟苏曼结婚,您说我是编竹子的废物,没资格在苏家说话。一年前离婚,您女儿把竹林藏起来,说是苏家的财产。今天您来找我供货,说咱们是一家人。”

我转过身看着她。

“您告诉我,这三年,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苏母说不出话。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苏曼和我的结婚照。照片上苏曼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她笑得很甜,我也在笑。这张照片三年前摆在婚房的床头,离婚那天我收进抽屉里,再没翻开过。

我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

“阿姨,这照片上的人已经死了。”

苏母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站起来,拎起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急促而凌乱。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林澈,你会后悔的。”

“阿姨,您慢走。”

门关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相框翻过来。照片上,苏曼笑得很甜,我笑得很傻。三年前的我,以为只要对人好,就能换来尊重。

我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仲裁材料准备好了。下周三开庭。”

信息发出去,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仲裁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林悦陪我去,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合同、公证书、银行流水、采购单、聊天截图。

仲裁庭不大,一张长条桌,三位仲裁员,我和苏曼各坐一边。

苏曼瘦了,眼窝陷下去,粉底遮不住黑眼圈。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仲裁员老李翻开文件,戴上老花镜。

“竹林基地产权纠纷案,申请人林澈,被申请人苏曼。争议焦点是基地共有权的归属及出资比例。申请方,请陈述。”

我站起来,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纸张碰桌面,发出啪嗒一声。

“三年前,我和苏曼共同承包了明德县竹林基地,租赁期限三十年,总面积三十亩。承包合同上的乙方是我,但附加条款约定婚姻存续期间为共同经营。”我把合同翻到第十七条,举起来,“这条写得很清楚:若因离婚导致共同经营终止,产权按出资比例重新确认。我出资八万,苏曼出资两万,出资比例80%对20%。”

“被申请方,你有什么要说的?”老李看向苏曼。

苏曼站起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高跟鞋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承认这份合同是真的。但竹林基地三年的增值部分,应该算作婚后共同财产。离婚时他已经放弃了其他财产,现在又回来要竹林,这不合理。”

“林先生,你对增值部分怎么看?”

“增值部分的确有,但产生增值的原因是我个人投入的技术和劳动力。”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银行流水,“这三年,我师父周德山一共借给我十五万,全部用于竹林管护。苏曼在婚姻存续期间从我的工资卡里划走十一万三千,转给了赵明远。这笔钱,她没用在竹林上。”

我把转账记录推过去。

老李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苏女士,这些转账记录你认可吗?”

“我——”苏曼的声音抖了一下,“那是借给赵明远的,不是——”

“不是借。”我打断她,“赵明远拿了这些钱,一部分用来吃回扣。”我把采购单和聊天截图摊开,“这是苏家公司竹材采购的回扣记录,两年六十三万。赵明远跟供货商签A价,报到苏家账上写B价,差价他拿四成。这事发生在苏家公司,但管理者是苏曼。她作为竹林基地的共同经营人,让赵明远经手竹材采购,导致基地的经营收益被侵占。”

老李摘下老花镜,看向苏曼。

“苏女士,这些采购记录是真实的吗?”

苏曼的脸白得像纸。她站起来,手扶着桌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不知道——”

“你是苏家公司的总经理,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这是赵明远跟供货商的聊天记录。他说财务是他的前女友,不敢查账。苏家公司财务主管刘敏,是赵明远大学同学,这件事你清楚吗?”

苏曼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拿那张纸,手指发抖,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我——”

“你不清楚。”我替她说了,“因为这三年,你从来没管过账。你把钱转给赵明远,让他帮你管,你信他,不信我。”

仲裁庭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

苏曼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她哭了,但没声音,眼泪砸在桌面上,一滴一滴。

老李清了清嗓子。

“仲裁庭需要时间合议。证据材料已经很充分,十五个工作日内出结果。双方如果没有补充意见,今天先到这里。”

我站起来,收拾文件。林悦把东西装进文件袋,低声说:“哥,走吧。”

走出仲裁庭,苏曼在门口站着。

她眼睛红了,妆花了,嘴唇哆嗦着。

“林澈——”

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从她身边走过去。

“林澈!”她叫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弹回来,很响,“你听我说一句——”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查赵明远,查苏家,查竹林——这些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离婚签字那天。”

“你从来没信过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

“苏曼,三年前我娶你的时候,你说不在乎钱,在乎的是我这个人。一年前你妈在包厢里说我是编竹子的废物,你坐在旁边,没替我说一句。”我看着她,“你问我信没信过你——那你信过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玻璃门外,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老郑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招手。

“林老板,怎么样?”

“等结果。”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但问题不大。”

“那就好。”老郑发动车,“下批竹材后天到,质量比苏家之前用的好,价格按咱们谈的走。”

“行。”

车驶出停车场,仲裁委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机响了。是林悦发的消息。

“哥,苏曼刚才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后来她妈来接她,把她拉走了。苏母上车前骂了一句脏话,骂的是赵明远。”

我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林老板,你说苏家会不会找赵明远算账?”

“会。”

“那赵明远倒霉了。”

“他自找的。”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老郑,下批竹材涨多少?”

“市场价涨了两成,我按老价钱给你,运费自理。”

“行。长期合作的话,我这边一个月能消化三十吨,你那边供得上吗?”

“够。”老郑笑了,“林老板,说实话,我跟你做生意比跟苏家爽快。你签合同,按合同走,不拖款,不压价,也不让人吃回扣。”

“那是因为我吃过亏。”

车拐进厂区,我下车,推开厂房的门。

工作台上放着劈好的竹丝,三百根,码得整整齐齐。墙上师公写的那幅“竹心”还在,墨水渗进宣纸里,笔画边缘晕开一小圈。

我坐到工作台前,拿起篾刀。

刀起刀落,竹丝裂开的声音清脆而规律。编到第二十根,手机又响了。是仲裁委的短信。

“案件受理通知书已发至您的电子邮箱。合议期十五个工作日,届时将书面通知结果。”

我把短信转发给周德山,后面加了一句:“师父,快了。”

周德山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放下手机,继续编竹子。窗外的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下雨。

这声音,听了一年,终于听顺耳了。

第6章

仲裁委的裁决书下来那天,我站在大门口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三页纸。风把纸边吹得啪啪响,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最后一段。

“确认申请人林澈对竹林基地享有60%的股权,被申请人苏曼享有40%。基地经营管理权归申请人所有。”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郑的号。

“老郑,从今天起,苏家那边的竹材供应全部停掉。你跟其他几个供应商通个气,就说我说的——谁要是私下给苏家供货,以后别来找我要订单。”

老郑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早等着你这句话了。你放心吧,现在市场上谁不知道你林老板,省非遗展金奖,订单排到明年。苏家那点量,没人愿意为它得罪你。”

挂了电话,我走下台阶。十一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点开微信,把裁决书拍照发给了周德山。

周德山秒回了三个字:“去拿地。”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明德县竹林基地。

基地在县城东边,三十亩地,竹竿长得比人高。管理员老刘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来。

“林老板,你怎么——”

“老刘,把基地的钥匙、账本、租地合同都给我。从今天起,这里我管了。”

老刘五十多岁,在基地干了三年,是苏曼招来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手里的裁决书,嘴唇动了动,最后转身去屋里抱出一摞账本。

“林老板,我——”

“你继续干你的活,工资我发。苏家那边欠你两个月工资吧?我补上。”

老刘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林老板,苏家那边——赵明远前天来搬竹子,说公司要周转,拉走了最后三百根冬竹。账——没结。”

“多少?”

“六万。”

我从手机银行转了六万给他。

“以后竹材出库,全款付清再拉走。谁来都不赊账。”

“知道了。”

我拿着钥匙走进基地,手指滑过竹竿。竹皮凉凉的,竹节凸起,硌在掌心上。三年前我在这片地里种下第一批竹苗,苏曼站在旁边说“你种这些有什么用”。我说“竹子长起来,能编一辈子”。

现在竹子长起来了,她走了。

我攥紧钥匙,把基地大门锁上。锁芯弹进去的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断掉了。

回公司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苏家公司副总经理老陈。

“林总,你能不能——能不能谈谈竹材的事?厂里快停产了,库存撑不过这周。”

老陈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人在大声喊,好像是什么机器停了。

“陈叔,你找我没用。苏家竹材的事,找赵明远。”

“赵明远——”老陈在那头压低了声音,“林总,我跟你说实话,赵明远跑了。”

“什么?”

“今天早上,他卷走了公司账上最后一百二十万流动资金。财务部的刘敏也不见了,两个人一起跑的。苏总——苏曼她爸,听到消息当场晕过去,送到医院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车窗外,街道两边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竹篾的骨架。

“林总,你还在吗?”

“在。”

“你能不能——厂里三百多号工人等着发工资,仓库里堆着半成品,就差竹材。你开个价,我们——”

“陈叔,你跟着苏家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

“那你应该知道,三年前我跟苏曼结婚的时候,苏家怎么对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编的竹编,苏家拿去当婚礼伴手礼,不署我的名。我种的竹子,苏家说是帮忙打理。我离了婚,苏家连竹林基地都想吞。”我顿了顿,“陈叔,你告诉我,凭什么让我救他们?”

“林总,苏总住院了,苏家现在——”

“陈叔,你要是还想干竹材这行,明天来我公司聊聊。你这个人,我认。”

我挂了电话。

车停在公司门口,我推开门。林悦正在电脑前整理订单,看见我进来,摘下耳机。

“哥,刚才苏曼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我说你不在。”

“知道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曼。

我接起来。

“林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过,“我爸住院了,公司账上没钱了,赵明远跑了。你能不能——”

“不能。”

“林澈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来求你帮我,我是——”她喘了口气,“我是来告诉你,你在仲裁庭上说的那些话,我昨晚一夜没睡,全想了一遍。”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赵明远骗了我三年,他那些采购单、回扣、还有刘敏——我昨天翻账本才发现,他从公司前前后后拿走了不止六十三万,加上我转给他的,加起来超过九十万。”

“你现在知道了。”

“你骂我吧。”

“没什么好骂的。”我看着窗外,第一滴雨打在玻璃上,“苏曼,三年前你选择让他搂你腰的时候,就已经选完了。”

“林澈——”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难熬吗?”我打断她,“不是你妈骂我是废物的时候,不是你不回我微信的时候,是离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房里,看着墙上的‘竹心’两个字,想起来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叫林澈。”

电话那头传来闷闷的哭声。

“我师父给我起这个名字,说竹子能弯,但不能断。三年了,我弯够了。”

我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得像竹丝碰撞。我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篾刀,开始编那件还没完成的《鳞纹》屏风。

编到第四十七针的时候,林悦敲门。

“哥,外面有人找。”

我抬头,透过窗户看见作坊门口站着两个人影。苏曼和苏母,撑着两把伞,站在雨里。苏母的伞被风吹翻了,她正在手忙脚乱地收伞骨,雨水浇了她一身。

苏曼看见我在窗边,往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嘴,但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我放下篾刀,走到门口,没开门。

隔着玻璃,我看见苏母的嘴在动,隐约能听见几个字:“小林——看在女儿——”

我拉开门,雨声一下子灌进来。

“女儿每周都来我这儿,她编的竹篮比你买的包结实。”我看着苏母,“你别拿她当挡箭牌。”

苏母的脸白了一下。她嘴唇哆嗦着,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旗袍贴在她身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总——”她改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林总,之前是我眼瞎,是我对不起你。苏家现在——”

“苏家现在缺竹材,供应商断供,生产线停了,赵明远跑了,你老公住院了。”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我就想问一句——三年前在这间作坊里,你说我是编竹子的废物,现在你来找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母的手攥紧了湿透的伞柄。

“我——”

“痛不痛?”

“痛。”

“那就对了。”我看着她,“你当年让我在包厢里当着十八个人的面弯腰,今天你在我作坊门口淋雨。这滋味,你尝尝。”

苏母说不出话。她转头看向苏曼,苏曼站在雨里,伞歪了,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她没看我,盯着地上积水的坑,水面被雨点砸出一个个小坑。

“林澈。”苏曼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知道错了。不是后悔公司断供,是后悔——后悔当年没替你说话。”

我看着她。

“三年前你妈在包厢里骂我是废物,你坐在旁边,没吭声。一年前离婚,你妈把竹林基地藏起来,你说那是帮忙打理。苏曼,你今天说后悔,是因为你终于发现,赵明远骗了你三年,而我从来没骗过你。”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能不能——”

“不能。”

我站直了身体。

“苏曼,你听清楚了。我不是在报复你,我只是不再管你了。苏家公司是死是活,那是你的事。这片竹林,是我的。”

我转身走进作坊,拿起桌上的裁决书,走到门口,翻到最后一页,贴在玻璃上让她看。

“看清楚。60%的股权,我的。基地经营权,我的。所有竹材出库,全款预付,这是新规矩。”

苏曼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在发抖。

“你要是想保住公司,现在去找别的供应商还来得及。但我告诉你,全省能做高端竹材的只有三家,一家是我,另外两家是我老郑的渠道。你去找他们,他们会告诉你——林老板不发话,一根竹丝都不卖。”

苏曼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她手里的伞掉在地上,雨直接浇在她头上。

“林澈,你变了。”

“对,我变了。”我把裁决书收回来,“离婚这一年,我学会了件事。手艺人不是谁的附庸,竹编不是下贱活。你妈当年说我是废物,今天你妈站在我门口淋雨。这不是我变的,是你们逼的。”

苏母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苏曼的胳膊,把她往后拽。

“曼曼,别求他!公司倒了就倒了,大不了——”

“妈!”苏曼甩开她的手,“公司倒了,爸的医药费怎么办?三百多工人的工资怎么办?你拿什么还?”

苏母愣住了。

“你骂了林澈三年,现在苏家垮了,你还想让我硬气?”苏曼的声音在雨里炸开,“赵明远拿走的九十万,有一半是你让我转的!你说他是我的发小,信得过!现在呢?”

苏母的脸彻底白了。

苏曼转回头看着我。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线晕开,在眼角留下两道黑痕。

“林澈,我最后问你一次——能不能帮苏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能。”

我关上门。

雨声被隔在外面,变得闷闷的。我走回工作台前,拿起篾刀,继续编那件屏风。竹丝在指尖绕来绕去,鳞纹针法,每平方厘米二十四针,编了两万针,还剩八千针。

五分钟后,林悦敲门进来。

“哥,她们走了。苏曼走的时候捡起了伞,苏母是拉着她走的。”

“嗯。”

“苏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对着你的窗户指了指什么东西,然后才走的。”

我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外面墙上贴着一张纸。是苏曼刚才贴的,雨水已经开始浸湿纸边,上面写着几个字:

“念念会编竹篮了,我教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捏着篾刀,手指关节发白。

“哥——”

“去忙你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老郑的号。

“老郑,明天开始,把苏家公司以前的所有客户名单给我。”

“林老板,你这是——”

“苏家欠工人的工资,我替他们还。但苏家的客户,我要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编屏风。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竹叶上,沙沙响。

第7章

苏家公司总部会议室在十七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苏父正坐在轮椅上,手臂还贴着输液胶布,手背上青了一大片。他看见我进来,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膝盖抖了两下,又坐回去了。

“林总。”他改口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会议室里还坐着苏家公司的财务总监和法务,两个人低着头翻文件,谁也不敢先开口。

“苏叔,您身体没好就多休息。”我从包里拿出收购协议,三页纸,钉得整整齐齐,“这是律所出的方案,您先看看。”

苏父接过去,手指有点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住了。

“百分之七十的股权?”

“对。”

“林总,这个比例——”

“苏叔,您公司的竹材供应断了三个月,库存清空了,工人工资欠了两个月,银行那边还有一笔贷款下个月到期。”我把一份财务报表推过去,“这是贵司上个月的数据。如果不接受收购,下个月只能申请破产清算。”

苏父盯着那份报表,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破产清算的话,三百多工人的遣散费都拿不出来。”我靠在椅背上,“我出这个价,不是因为您公司值这个钱,是因为我不想看那些工人失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嗡嗡响,苏父的手指在协议上敲了两下,然后抬头看我。

“林总,三年前你在那个家宴上说的话,我今天才听明白。”

“什么话?”

“你说那顿饭是散伙饭。”苏父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我当时以为你在撒泼。现在想起来,你是在给我们苏家留面子——散伙的是关系,不是你。”

我没接话。

“我儿子呢?”苏父突然问,“你收购了公司,他怎么办?”

“苏明没参与过竹材采购的事,他一直在管生产车间。”我翻到协议最后一页,“收购后生产线保留,车间主任还是他。他什么坏事没干过,不该替他姐还债。”

苏父的手停在半空,眼镜片上映着会议室的白炽灯。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笔。

“我签。”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他签完名字,把协议推给我。

“林总,我替苏明谢谢你。”

“不用谢。”我把协议装回公文包,“这是生意。”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财务总监追上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林总,这是苏总——苏曼让我转交给您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您看了就明白。”

我接过纸袋,没打开。电梯门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纸袋沉甸甸的,里面好像是书。

回到公司,林悦在整理订单。她看见我进来,摘下耳机。

“哥,念念学校老师打电话来了。”

“什么事?”

“说念念今天在手工课上跟同学吵架了。”林悦顿了顿,“同学问她爸妈为什么离婚,她说是妈妈不要爸爸了。同学说她撒谎,她就急了。”

我放下公文包。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念念没吃亏,她把那个同学的书包带子扯断了。”林悦嘴角动了动,“老师说孩子情绪不太好,建议家长去学校聊聊。”

我拿起车钥匙。

到学校的时候,念念正坐在教室外面的长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个东西。她看见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

“怎么了?”

“王小宝说妈妈不要你了,我说不是,他非说是。”念念仰起脸,眼眶红了,“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你了?”

我蹲下来,把她跑散的麻花辫重新扎好。

“念念,大人的事——”

“外婆说妈妈做错了事,所以你们离婚了。”念念打断我,声音小小的,“可是妈妈教我编竹篮的时候,她说爸爸编的篮子比她的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妈什么时候教你编竹篮的?”

“上周六。她说外婆不在家,让我去她那儿住一天。”念念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我,“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一匹竹子编的小马,编得歪歪扭扭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但鬃毛编得很仔细,用了三种颜色的竹丝。

“妈妈说这是她编的,不如爸爸编的好。”念念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爸爸,我能不能跟你住?”

“为什么?”

“因为妈妈总哭。”念念的声音很小,“我住在她那儿,她晚上会哭,我听见了。我怎么哄她,她都不停。外婆说妈妈是活该,可我觉得妈妈很可怜。”

我蹲在地上,膝盖有点酸。念念的麻花辫又散了,她伸手去抓,没抓住,几根头发贴在脸上。

“念念,你想跟爸爸住,爸爸当然愿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周六还是要去妈妈那儿。她教你编竹篮,你继续学。”

念念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能编个大的吗?”

“多大?”

“这么大。”她张开双臂,比了个很大的圈,“编个能装下爸爸和妈妈的房子。”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

“那得编好久。”

“我不怕。”

我抱起念念,她搂着我的脖子,手里还攥着那匹歪歪扭扭的小马。竹丝扎在我脖子上,有点痒。

晚上把念念送回我妈那儿,我开车回作坊。车停在门口,我看见台阶上放着个东西。

竹编工具箱,八年前我自己做的。竹皮已经包浆发亮,锁扣是我当初亲手打的铜扣,边角磨得发亮。工具箱旁边站着个人,苏曼。她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没化妆,眼睛肿着。

她看见我下车,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台阶下面。

“念念说你找我?”我开口。

“嗯。”苏曼指了指工具箱,“这是你的东西。离婚的时候我收起来了,忘了还你。”

我走到台阶前,蹲下来,手指摸过工具箱的锁扣。铜扣有点涩,按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打开盖子,里面是篾刀、矬子、砂纸、劈竹刀,每件工具都擦过了,生锈的刨刃磨亮了,刀刃上还沾着油。

“你磨的?”

“嗯。”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缩着。

“赵明远被抓了。”她说。

“我知道。”

“是我去报的案。”苏曼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去银行调了三年流水,把他跟供货商的对账单全打印出来,交给了经侦。立案的时候警察问我跟他什么关系,我说是前男友。”

她顿了顿。

“警察说够判三年。”

“你什么时候报的案?”

“上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苏曼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骗了我三年,拿走了九十万,害得公司垮了,我爸住院了。我不能再让他跑了。”

我站起来,工具箱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苏曼,你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不是为了你。”她摇摇头,“是为了我自己。”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苏曼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伸手拢了拢,手指上还沾着竹屑,跟我手上的一样。

“工具箱里多了张字条。”她说。

我低头打开工具箱,在砂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两道。展开,上面就三个字:“对不起。”

字迹很用力,纸背都凹进去了。

“你写的?”

“嗯。”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摸过纸背的凹痕。苏曼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林澈,我知道没脸求你原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把东西还给你。这个工具箱是你师公传给你的,我留着没用。”

我攥紧纸条。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苏曼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念念说想跟你住,我同意了。她每周六来我这儿,我教她编竹篮。她手比你巧,编到第七圈就学会了。”

“我知道。她今天给我看了她编的小马。”

“那匹小马——”苏曼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那是我编的。我学了三个月,才编出那一匹。你编的竹丝编金,我学不会,太难了。”

我看着她。

“你学编竹编干什么?”

“因为我终于明白,你当年拿着篾刀站在那儿,不比我开公司容易。”苏曼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我学了三个月,连最简单的篮子都编不好。你编那件《竹雨》,编了三千根竹丝,每根用了鳞纹针。我数过。”

“你什么时候数的?”

“省展那天。我在你展位外面站了三个小时,你一直在跟客户说话,没看见我。”她顿了顿,“我数了那件《竹雨》,三千根竹丝,一根都没断。”

我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苏曼,你回去吧。”

“我知道。”她往后退了一步,“林澈,你恨我吗?”

“不恨了。”

“那你还会见我吗?”

“每周六,念念去你那儿。”

“除了念念呢?”

“没了。”

苏曼站在那儿,风吹起她的头发,几根发丝贴在脸上。她没哭,就是那样站着,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水泥路上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工具箱,工具箱里装着她磨亮的刨刃,和她写的字条。

走进作坊,我把工具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盖子,把每件工具拿出来,一件一件排在桌上。篾刀、矬子、砂纸、劈竹刀,她都擦过了,生锈的地方磨亮了,刀刃上还沾着油。我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念念编的第一个竹篮放在一起。

然后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收购协议明天签字。”

放下手机,我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篾刀。竹丝在刀锋下裂开,声音清脆而规律。

窗外的风停了,竹叶不再响。我编到第三十根竹丝的时候,手机亮了。是苏曼发的短信。

“林澈,谢谢你没关门。”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继续编屏风。鳞纹针法,每平方厘米二十四针,编了两万八千针,还剩两千针。

手指在竹丝间绕来绕去,篾刀握在手里,温的。

第8章

收购签约仪式定在周三上午,苏家公司会议室。

我进门的时候,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文件,一式三份,黑色封皮,烫金字体。苏父坐在轮椅上,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上的输液胶布已经拆了,留下青紫色的针眼。他旁边站着苏明,苏曼的弟弟,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竹屑。

“林总。”苏明先开口,声音有点紧。

我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笔。那支笔是我自己买的,三年前签离婚协议用的也是同一支,黑色碳素笔,笔杆上刻着“竹心”两个字。

“苏叔,条款都看过了?”

“看过了。”苏父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签名栏上,“林总,签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恨我们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响,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我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

“恨太累了。”我说,“我把那力气都拿去编竹子了。”

苏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了三声。苏明接过笔,也签了。

我把协议拉过来,在乙方那一栏签上名字。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苏家公司品牌保留,老员工全部留用。”我盖上笔帽,把笔收回口袋,“苏明继续当车间主任,生产线不动。欠工人的工资,今天下午到账。”

苏明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林总,我——”

“你什么坏事没干过,不该替别人还债。”我站起来,把协议装进公文包,“好好干。”

苏父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膝盖抖了两下,又坐回去了。他伸出手,手指干瘦,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竹屑——那是他年轻时在车间干活留下的,洗了二十年也没洗掉。

“林总,苏家欠你的——”

“清了。”我握住他的手,握了三秒,松开。

桌上摆着一套竹编茶具,是我当年结婚时做的第一套作品。苏家拿去当婚礼伴手礼却不署我的名,后来扔在仓库里落了三年灰。前天苏明收拾仓库的时候翻出来,洗干净了放在桌上。

我拿起一只竹杯,倒了杯茶。竹子的香气和八年前一样,清苦的,带一点竹叶的青涩味。我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嘴里不觉得涩。

“这茶谁泡的?”

“苏曼。”苏明低声说,“她早上来泡的,泡完就走了。”

我没接话。放下竹杯,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明叫住我。

“林总,我姐说——她说她不配来签这个字。”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欠你一句对不起,但说了也没用,所以她去学竹编了。”苏明顿了顿,“她上周报了社区夜校的竹编基础课,学员证上填的是真名。”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按了一楼。电梯壁上贴着一张省非遗展的海报,上面印着我那件《竹雨》的照片,三千根竹丝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打上去,像下雨。

我盯着海报看了好几秒,电梯到了。

下午三点,我开车去我妈那儿接念念。

她站在门口,背着个小书包,扎了两条麻花辫,用粉红色的橡皮筋绑着。那根橡皮筋是去年我在她口袋里发现的,她说是在妈妈家拿的,一直没丢。

“爸爸!”她跑过来,书包在背上跳来跳去,“我今天在学校编了个小篮子!”

“给我看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竹编小篮子,巴掌大,编了八圈,最后两圈歪了,口子有点斜。但竹篾压得很紧,一个空隙都没有。

“老师说我编得比四年级的还好。”

“是挺好。”我蹲下来,把她的麻花辫重新扎了一下,“比爸爸当年编的第一个强多了。”

“真的吗?”

“真的。爸爸第一个篮子编了四圈就散了。”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把小篮子塞进书包,拉住我的手。

“爸爸,我今天能跟你住吗?”

“能。从今天开始,天天都能。”

“真的?”

“真的。”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亮亮的,然后突然抱住我的腿,脸埋在我裤子上。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

“爸爸,妈妈在学编竹子。她给我看了她编的杯垫。”

“编得好不好?”

“没你编的好看,但是比我的好看。”她抬起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她说等她学会了,也给我编个小篮子。”

我没接话。把她的书包整理好,挂在她肩上。

“走吧,回家。”

念念的新房间在厂房改造的宿舍里,隔壁就是我的工作间。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竹林,早上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满屋子都是青绿色的光。

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最底下压着一匹竹子编的小马,是苏曼编的那匹,四条腿不一样长,但鬃毛编得很仔细。

“这个放哪儿?”

“放床头。”念念把小马拿过来,摆在枕头旁边,“妈妈编的,我答应她要好好保管。”

我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每周六还是去妈妈那儿。她教你编竹篮,你继续学。”

“知道了。”她爬上床,抱着小马,眼睛眨了眨,“爸爸,你说妈妈能学会吗?”

“能。她手不笨,就是以前没学过。”

“那她学会了以后,会给我编个大的吗?”

“会的。”

念念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我关了灯,走到门口,她突然开口。

“爸爸,你还会跟妈妈说话吗?”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会。但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说完了,新的还没想好。”

念念没再问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匀,手里攥着那匹小马,竹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回到工作间,拿起篾刀。那件《鳞纹》屏风还剩最后两千针,我编了两个小时,编完最后一针的时候,竹丝刚好用完。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这件编了一年的东西。两米四高,三米六宽,三千根竹丝,每根用了鳞纹针法,灯光下竹丝表面的碳化纹理泛着暗金色的光,摸上去像丝绸一样滑。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周德山。

他秒回了三个字:“出师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竹林里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的,三声一顿。

两个月后,省非遗协会在新会展中心举办年度展。

我带着公司的新品去参展,展位在正门进来的主通道旁边,比去年那张《竹雨》的展位还大了二十平米。林悦在现场盯着布展,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比谁都大。

“那个屏风往左挪五公分!对!再挪一点!好!停!”

我站在展位外面,看着工人把《鳞纹》屏风挂上墙。手机响了,是老郑。

“林老板,苏家公司那边有消息。赵明远判了,三年六个月,赃款追回来四十三万,剩下的他家里在凑。”

“凑得出来吗?”

“凑不出来。他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差二十万。”老郑顿了顿,“苏曼写了个声明,说剩下的钱不要了,不追究了。”

“她说的?”

“对。她说追回来的钱够还工人工资就行,她自己的那部分,就当交学费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林悦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哥,苏家公司那个车间主任来了,说是来送竹材样品。”

“让他进来。”

苏明推着一辆手推车进来,车上放着三捆竹材,每捆都用麻绳绑得整整齐齐。他比两个月前瘦了点,但脸上有了血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竹屑。

“林总,这是上个月新收的冬竹,质量比去年那批好。我按你说的标准挑的,节间距不超过三十厘米,竹壁厚度均匀。”

我拿起一根竹子,对着光看了看。竹皮青翠,竹节平滑,手指弹上去,声音清脆。

“不错。这批竹材能出多少根竹丝?”

“一根竹子能劈八十根,三捆大概一千根出头。”

“行。送到加工车间去,老刘会验收。”

苏明点头,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总,我姐——”

“她怎么了?”

“她上周在夜校的竹编班上拿了第一名。”苏明转回头,嘴角动了动,有点不好意思,“她编了个茶盘,老师说是这期学员里最好的。她让我跟你说——不是求复合,就是想让你知道,她在学。”

“我知道了。”

苏明推着车走了,手推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

展会第二天下午,我去城东的社区夜校送竹材样品。那家夜校刚开了一期竹编基础课,用的是我公司的竹材,校长让我来看看学员的反馈。

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里面坐着十来个人,每人面前摆着一套竹编工具,篾刀、矬子、砂纸,和我八年前初学的时候用的一模一样。

苏曼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穿了一件灰色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低着头在劈竹条。篾刀握在她手里有点别扭,刀刃压下去的时候角度不对,竹丝崩断了。她放下刀,把断掉的竹丝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竹条。

她面前已经堆了五根断掉的竹丝,粗细不一,长短也不一样。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重新握刀,刀刃压在竹条上,这次她停了一下,调整了角度,然后一刀劈下去。竹丝裂开的声音传出来,这次没断,从头到尾劈开了,但粗细不匀,一头宽一头窄。

她擦了擦汗,把劈好的竹丝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一会儿,嘴角浮出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得意,是“终于劈开了”的那种松口气的笑。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的方向。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她没看见我。

她把竹丝放在桌上,拿起下一根竹条,继续劈。学员证别在她胸前,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苏曼”。

我转身下楼。

校长在办公室里等我,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握手。

“林老师,这批竹材质量太好了,学员都说劈起来顺手。您要不要进去讲两句?”

“不用了。”我把样品放在桌上,“下学期的竹材,我公司赞助,免费供应。”

“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别跟学员说是我赞助的。”

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走出夜校大门,站在台阶上,十一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暖的。我点了根烟,吸了三口,掐灭。

手机响了。是念念。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编了个新的篮子,比上次那个多绕了两圈!”

“马上回来。”

“你今天去看妈妈了吗?”

“没有。”

“骗人。”念念的声音很认真,“妈妈发微信给我了,她说她今天在教室里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猜是你。”

“她猜错了。”

“她说是你。她说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的钥匙串发出了声音,她认得那个声音。”

我握着手机,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钥匙串。那是师父给我的,钥匙环上挂着一个竹编的小挂件,走起路来竹片互相碰撞,发出细密的声响。

“爸爸,你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她在学东西,进去会影响她。”

“哦。”念念想了想,“那下次你进去吗?”

“等她学好了再说。”

“那她要学多久?”

“她手里的竹丝劈到第十根还不断,就差不多了。”

我挂了电话,把钥匙串解下来,看了看那个竹编小挂件。竹片已经包浆发亮了,边角磨得圆润,是用最基础的编法做的,我八年前编的第一个成品。

我把它重新挂回腰间,开车回公司。

非遗展最后一天,我站在展位上给客户介绍新品。今年的《鳞纹》屏风拿了金奖,订单排到了明年六月份。林悦在一边整理订货单,对讲机里不断传出导览员的声音:“林澈老师的作品在A区主通道,请往这边走——”

我转身去拿产品手册的时候,看见展位外面站了个人。

苏曼。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但手上的茧子遮不住,虎口处磨出三个硬茧,跟我手上的位置一模一样。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社区夜校的标志。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林老师。”她改口了。

“来参观?”

“嗯。”她把纸袋递过来,“这是我在夜校编的茶盘,老师说可以拿来参展——我知道,不够格。但我想让你看看。”

我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个竹编茶盘,三十厘米见方,编了基础的人字纹,边角处理得有点生硬,篾条之间的缝隙不太均匀,但编得很紧实,每个交叉点都压死了。

“编了多久?”

“两个月。拆了七遍,第八遍才编成这样。”她把手背在身后,右手虎口的茧子蹭着衣角,“劈竹丝练了两周,手指头被割破了好几次。编的时候篾条总是松,我拆了编,编了拆,最后一遍编完的时候,我——我坐在椅子上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我终于知道,三年前你跟我说‘竹子能弯但不能断’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我弯不下来,所以我断了。你弯得下来,所以你没断。”

我把茶盘放回纸袋里。

“你编得不错。”

“真的?”

“真的。比我当年第八个作品强。我第八个是编了个篮子,底编歪了,装东西会漏。”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林澈,我不是来求你——求复合的。”她顿了顿,声音很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学。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挺好的。”

“是很疼。”她把手伸出来,摊开给我看。掌心上有三道旧伤疤,是篾刀划的,已经愈合了,留下淡粉色的印子,“但疼完了,编出来的东西是自己的。”

我看着她掌心的伤疤,和自己手上的疤痕,位置差不多,形状也差不多。

“苏曼,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先把夜校的课学完,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然后开个小工作室,做竹编教学。不指望赚大钱,够念念的学费就行。”

“念念的学费我出。”

“我知道。但我想出一半。”她看着我,“不是跟你争,是我欠她的。那三年,我忙着讨好我妈,忙着帮赵明远,没好好陪她。现在我学会了编竹子,她跟我说爸爸编的篮子能装饼干,我就想,我得学会编个能装她书本的。”

我嗓子眼有点紧。

“你会的。”

“还差得远。”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林老师,你的《鳞纹》屏风我看了,在展厅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三千根竹丝,每根编了鳞纹针——我数了,还是没数完。”

“不用数。”

“要数。”她看着我,“你编的东西,我欠你三年,现在想数清楚。”

林悦在展位里喊我:“哥,省美术馆的吴馆长来了,要见你!”

我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苏曼。

“我得过去了。”

“我知道。”她把纸袋塞进我手里,“这个茶盘,你要是觉得还能看,就留着。要是觉得占地方,扔了也行。”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澈。”

“嗯?”

“谢谢你没关门。”

她这句话,和两个月前那条短信一模一样。但这次她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点了下头。

她也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

晚上,我带着念念去看新厂房。

厂房在明德县竹林基地旁边,占地两千平米,比原来的作坊大了十倍。工人们已经把竹材堆好了,竹竿码得整整齐齐,灯光下竹皮泛着青色的光。

念念在厂房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她跑到那堆竹竿旁边,摸了摸,转头问我。

“爸爸,以后你在这里编竹子吗?”

“对。”

“那我能在这里编吗?”

“能。给你留个位置。”

她高兴了,又跑了一圈,然后突然停下来。

“爸爸,以后还会见到妈妈吗?”

“会的。妈妈在学编竹子,以后说不定能当你的老师。”

“真的?”她眼睛亮了,“那我要编得比妈妈好!”

“行。爸爸教你。”

我蹲下来,把她的麻花辫重新扎好。阳光打在厂房门口的竹竿堆上,竹皮反着光,干净得像刚下过雨。

我站起来,拉着念念走到厂房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竹林。三万根竹子,风吹过,竹叶哗哗响,像海潮。

这声音,我听了三年,终于听顺耳了。

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苏曼发的。

“林澈,我今天在夜校的课上学了劈竹丝,劈到第十根没断。老师说我进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条。

“我当年劈到第八根就断了。”

她回得很快。

“那我比你强。”

我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念念拉了拉我的衣角:“爸爸,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是妈妈发的吗?”

“嗯。”

“她说什么?”

“她说她竹子劈得比我好。”

念念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拉着我的手,往厂房里走。

“那爸爸得加油呀。”

“对,得加油。”

我回头看了一眼竹林。阳光下,竹叶沙沙响,风从中间穿过,三千根竹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屏风上的竹丝,一针一针,编满了三年。

每一针都算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