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昭帝刘弗陵将年号由“元凤”改为“元平”。春季二月,刘弗陵下诏将百姓人头税减免三成。

夏季四月癸未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无子嗣。此时,汉武帝的六个儿子仅广陵王刘胥在世,于是在霍光和大臣们商议新帝人选时,众人都主张立广陵王。但刘胥向来品行不端,行事荒唐,汉武帝就是因此不愿立他为储君,霍光为此十分不安。

这时一位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

此言正合霍光心意,于是霍光将这份上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传阅,随即提拔这名郎官为九江太守。

当天,霍光遵照上官皇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前往昌邑迎接昌邑王刘贺,命他即刻赶赴长安府邸。

霍光又禀报皇后,将右将军张安世改任车骑将军,掌控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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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资治通鉴》对刘贺的记载:

刘贺是已故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狂妄放纵,举止毫无分寸。汉武帝国丧期间,仍外出游猎,有一次游玩时,不到半天便策马狂奔二百里。

昌邑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谏他,让他注意身体,发奋读书,修身养性,好在天子耳中留下好的名声,这样福禄自会降临,封国也能长治久安。否则,一旦让天子知道他有不周之处,绝非封国的福气。

刘贺看完后,下令说中尉忠心,屡次纠正他的错误,派谒者千秋赏赐王吉五百斤牛肉、五石酒、五束干肉。但没过多久,刘贺依旧像从前一样我行我素。

郎中令龚遂也一直规劝刘贺,痛陈福祸得失,持续恳切劝谏,直指刘贺过错。刘贺不堪忍受,甚至捂着耳朵跑开,说郎中令太令人难堪了。

刘贺常年和仆役、厨子厮混,赏赐毫无节制。龚遂入宫觐见时,流泪跪行上前。

刘贺问郎中令为什么痛哭?

龚遂说他痛心社稷危也,然后让刘贺屏退左右。待左右侍从离开后,龚遂问刘贺知道胶西王为什么因无道亡国吗?

刘贺说不知道。龚遂说胶西王所作所为堪比夏桀、商纣,但他身边的臣子侯得却吹捧他如同尧舜。胶西王喜欢这些话,因此只相信侯得,最终落得亡国下场。

如今大王也亲近小人,渐渐沾染恶习,这是生死存亡之事,不得不谨慎。于是请求让通晓经书、品行仁义的郎官陪伴昌邑王日常起居。让昌邑王诵读《诗经》《尚书》,学习礼仪举止。

刘贺答应了他。龚遂便挑选张安等十名郎官侍奉刘贺,可没过几天,刘贺就把这些人全部赶走。

刘贺曾经看见一只白色大狗,脖子以下像人,头戴方山冠,没有尾巴。他问龚遂这是什么预兆。龚遂说这是上天的告诫,意思是昌邑王身边都是戴着官帽的恶犬,应该赶走他们,否则,国将亡也。

后来刘贺又听见有人喊熊,抬头看见一头大熊,身边的侍从却看不见,他又问龚遂。龚遂说这也是上天警示大王,预示不久王宫将空无一人,是危亡的征兆。

刘贺仰天长叹,说不祥的怪事为什么屡次出现。

龚遂又磕头劝谏,希望昌邑王熟读《诗经》三百零五篇,了解人情事理、治国大道。因为昌邑王身为诸侯王,品行却比百姓还要污浊,守成很难,败亡极易,应当深刻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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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刘贺的坐席又被血迹弄脏,龚遂放声大哭,说凶兆接连出现,王宫很快就要空无一人,让昌邑王要心怀畏惧、谨慎反思。

只是刘贺根本不听。

当征召刘贺入京的诏书送达时,夜漏还没走完一刻,刘贺便举火拆读诏书。当天正午,刘贺便动身,半天疾驰一百三十五里,沿路随处可见累死的随行马匹。

中尉王吉又奏书告诫刘贺:说上古商高宗居丧,三年不发一言。如今大王因先帝丧事被征召入京,应当日夜痛哭、满心哀伤,千万不要肆意行事。又说霍光仁爱、勇武、智慧、忠信,天下无人不知,他的功绩就算周公、伊尹也无法超越。

如今昭帝驾崩没有子嗣,大将军一心想找到可以继承宗庙之人,这才推举拥立昌邑王,希望昌邑王能够将政务全部由霍光决断,昌邑王只需端坐帝位、垂拱无为就够了。又再三叮嘱刘贺要把这番话时时放在心上。

刘贺到济阳后,四处寻找擅长鸣叫的斗鸡,沿路又购买竹制手杖。途经弘农郡时,他又派贴身奴仆善用的衣车私载女子随行。

走到湖县时,朝廷使者为此斥责昌邑相国安乐。安乐便把事情告诉了龚遂。龚遂便找刘贺质问,刘贺说没有这事。

龚遂说就算没有,也不能因偏爱善而毁德行,于是将奴仆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想以此洗刷昌邑王的污点。

刘贺抵达霸上后,大鸿胪到郊外迎接,刘贺随即登上了皇帝专用车驾。车驾要到广明东都门时,龚遂劝刘贺说依礼制,奔丧之人望见国都时应痛哭。

刘贺说他咽喉痛,哭不出来。

等到了内城门,龚遂再次规劝,刘贺还是推脱不哭。直到未央宫东门楼,刘贺才依照礼仪痛哭。

六月丙寅日,刘贺正式继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壬申日,将汉昭帝安葬在平陵。

刘贺登基后,依然放纵享乐、毫无节制,又将原昌邑国的下属官吏全都征召到长安,大多破格提拔授予官职。相国安乐升任长乐宫卫尉。——史料说了那么多,这句才是重点,因为这种人事安排不仅仅威胁到了霍光,就连长安城的其他官员也会有危机感。

于是龚遂和太仆张敞都劝谏刘贺要先提拔先帝重臣和其子孙,不能重用昌邑小吏,这是极大的过失。

刘贺依旧不听。霍光因此满心忧虑,便找到昔日旧部、现任大司农田延年商议此事。田延年说既然看清此人不配为君,何不禀报皇太后,另立天子。

霍光问这种废立之事,古代有没有先例?

田延年说商朝的伊尹。如果将军这么做,就是大汉的伊尹。

于是霍光举荐田延年担任给事中,私下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如何废黜刘贺。

刘贺外出巡游,光禄大夫夏侯胜拦住车驾前劝谏,说:“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

刘贺认为这是妖言,便将夏后胜绑了,交官吏治罪。官吏将此事禀报了霍光,霍光没有立刻处置夏侯胜,反而责备张安世,认为是他泄露了秘密。

张安世否认此事,霍光便召来夏侯胜亲自审问,夏侯胜说《鸿范传》记载: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有下人伐上者。他不愿直白刺耳地说,所以只讲“有臣子图谋君上”。

霍光、张安世听后十分震惊,从此更加敬重精通儒家经学的读书人。侍中傅嘉也多次上书规劝刘贺,刘贺也把傅嘉关进了监狱。

霍光、张安世商定废黜刘贺的大计后,便派田延年去通报丞相杨敞。杨敞听后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后背被冷汗浸透,只会连连应声附和。

此时田延年起身去厕所,敞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与无决,先事诛矣。”

待田延年回来后,杨敞夫妻二人共同许诺:“请奉大将军教令。”

癸巳日,霍光召集所有公卿大臣在未央宫开朝会,人齐后,霍光开口问道:“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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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全部大惊失色,没有敢说话的,只会唯唯诺诺的附和。于是田延年上前一步,离开坐席、手按佩剑,厉声说道:“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霍光致歉说九卿责备得对,如今天下人心惶惶,这场灾祸就由他霍光承担。

在场的大臣全都磕头叩拜:“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随后,霍光带领群臣一同觐见皇太后,历数刘贺不配继承汉室宗庙的罪状。皇太后于是来到未央宫承明殿,下令所有宫门不许放昌邑来的臣子入内。

刘贺朝见完太后准备登上辇车时,宦官便把住殿门,待刘贺一进门,大门立刻关上,昌邑随行的群臣全被拦在外面。

刘贺就问这是干什么?霍光跪地回禀奉皇太后诏令,不许昌邑群臣入宫。随后下令把所有的昌邑官员都驱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则是率领羽林军抓捕昌邑随从,共计二百余名,全部押送诏狱。又派侍奉汉昭帝的近臣看守刘贺。

霍光再三叮嘱侍卫严加看守,不能让刘贺自尽,否则他会落个杀害君主的罪名,有负天下。

此时刘贺还不知道他要被废一事,只是问左右他昌邑的官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要将他们全都抓起来。

没过多久,太后传召刘贺,刘贺这才惊慌,问他犯了什么错,太后要召见他?

此时的上官皇太后身穿隆重礼服,坐在围有武帐的正殿之中,数百名手持兵器的侍卫守在殿中,期门武士持戟分列殿阶之下。大臣们按次序上殿,传令昌邑王跪在殿前听宣读罪状。

随后尚书令当众宣读霍光和众大臣联名弹劾刘贺的奏疏,内容就是在位二十七天,犯下一千一百二十七件恶行,最后请求到高祖庙禀告废黜刘贺一事。

皇太后随即准奏。霍光让刘贺接受废黜诏书。刘贺说:“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刘贺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不是不学无术。

霍光说:“皇太后诏废,安得称天子。”

随即抓住刘贺的手,解下了皇帝印绶,恭敬地呈送给皇太后。霍光又扶着刘贺走下大殿,送出金马门,众大臣全都跟随相送。

刘贺出来后,便向西跪拜,说他愚昧鲁莽,不能胜任汉朝天子重任。——这里也能看出刘贺不是不懂礼数。

刘贺起身后,霍光一路护送他到长安城昌邑王的府邸,然后说:“王行自绝于天,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左右。”说完,挥泪离去。

众大臣请求把刘贺迁到偏远的汉中郡房陵县。但皇太后最终让刘贺返回昌邑,赐汤沐邑两千户,原昌邑王府的全部财物都归刘贺所有。昌邑哀王的四个女儿,每人各赏赐汤沐邑一千户;撤销昌邑国,改设为山阳郡。

刘贺的旧臣因此被牵连处死的有两百多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免除死刑,处以剃去头发的髡刑,罚做修筑城墙的苦役。

刘贺的老师王式按律当死,办案人员问他为什么没有劝谏君主。王式说总是为昌邑王讲授《诗经》,以此劝谏昌邑王。王式因此免除死罪。

刘贺被废了,海昏侯的称号还要等汉宣帝长大后赐给他。虽然通过他的墓葬知道刘贺不是荒淫无道、不学无术,还知道他患有风湿,不可能纵欲享乐。而且读这段历史时,我们明显感觉前后有矛盾之处。况且若刘贺真如此,以霍光的性格,怎么会不查清楚便立他为皇帝。

但从这段历史中剔除这些罗织的罪名,我们还是能看到刘贺不配帝王位,作为群臣拥立的君主,你不向汉文帝学习如何安抚这些重臣,却立即提拔自己的亲信,任谁都会以为你要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此操之过急,难为守成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