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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年的四月底开始,我回到久违的边城丹东。在每日写作之余,就到一条大江边上独坐,望着江水和一座直抵异邦的大桥。在我的身后,一条笔直的路被命名为鸭绿江大道,道路两旁是年轻秀美的银杏树。从这条大道向南,是东港市。在东港的近海,历史上发生过悲壮的中日甲午海战。

回到丹东,是受到一种强烈意愿驱使。我在鸭绿江畔有一套房子,在丹东新城区,买了装修后十年,我一天也未曾住过。十年前,儿子的婚礼在这里举办,他和新婚的妻子住了几天,从此房子闲置。离开南方、回到边城后,若有人问起回来的原因,我就说,我是为了写作一部长篇小说。可在内心中,我想通过由南向北的远行,让我的心静下来。在我逐渐明晰的认知里,我是为了告别一个梦,去追寻久已失去的另一个梦。

这些文字,都是在江畔的一个长木椅上用手机记事本写就的。大江近在咫尺,水流宁静,江心洲上芦苇金黄,随风摇曳,不时可见起落的水鸟。

通常是在清晨早餐前,午餐和晚餐后,我都会漫步江边步道,独行独思。这是我选择的、喜爱的、独处的日子,以书籍和文字相伴。回来数日,我感觉离某种喧沸远了。

我再一次开始写作了。在江畔独坐,听风生水起,就难免漫想:身边的这些树木,若没有人的砍伐,一棵树的寿命或许都会比一个人的寿命久长。江水日夜奔流入海,不理会人间的苦乐哀愁。看见树冠摇动,行人来去,我就会想,一个人,究竟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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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大雁呈人字形向南低飞,一只大雁落单了,在江水上空的风里鸣叫。我难以想象它们从哪里起飞的,飞了多久,要到哪里去,这只落单的大雁会不会在某一刻跌落亡失。

今日天色阴沉,有风,江水拍岸。芦苇金黄,随风倒伏。新桥飞架西东,但无车辆行人。此刻应该是涨潮时,看江水的波纹,似在倒流。向北约十五公里,就是丹东老城区了,那座城市,因七十多年前一场残酷的战争而闻名。

在鸭绿江北岸向东南方向望去,山脉轮廓分明,天际线遥远,特别像一个少年的梦境。顺着石阶走下步道,临近水边还有一条宽约一米的水泥小路,路旁生长着低矮的垂柳,芦苇点缀其间。我喜欢在小路上坐一会儿,面对江水波纹,总觉得那是我们穷尽一生也无法读懂的岁月。每每有小鸟从头顶飞过,我就会仰头追踪着它,那小小的精灵,在它的眼里,我会是什么?

在这里,江鸥的翅膀是洁白的,它贴着江面飞,像两片时隐时现的雪。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江水是金色的,泛着令人震撼的光芒。五月初,树上的花开了,我叫不出花的名字,像桃花,颜色粉白相间。辽东多山多水林密,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清香。这一年的鸭绿江水与五十年前相比,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入夜看异国彼岸,灯火多了,建筑也多了。

入夜,在九楼,敞开阳台门,可闻一片蛙鸣。这个新城是安静的,即使在白天,行人也很稀落。走上阳台,隔江而望,远处是异国的灯光。喜欢独处阅读写作的我,在如此的安静中感觉到某种治愈。

回来一周,我重看旧时的信件。信封有些破损,但那些浸透着一个人火热目光的信纸还是新的。时光流逝了三十四年,我一行一行读人的心语,有时痛彻心扉,感觉就如揭开了旧伤疤一样,往昔历历在目。原来一切都留下了。我们说痛失,实际上是将很多珍贵的东西悄然封存,然后选择缄默。而我只有回到这里,才能听到遥远的声音。我将此种倾听提前了一年,接受了某种突如其来的推动。

那是一种力量,它无形,但真实存在。当一个人心怀笃定地走在时间之路上时,那种力量的到来令他猝不及防。他不能退到一个角落,他得迎上去,哪怕这种无形的力量对他形成了重重的击打,他也得接受。就这样吧。他听到远方之语,他开始微笑,他在瞬间关闭了一扇门,同时开启了另一扇门。由此,他获救了。

我是在重看往昔书信时产生这些联想的,我的眼前出现了年轻的面容,非常清晰。可是,我还不能贸然进入那扇精神之门。进入往昔并非易事,那是一个禁地,已经不再属于我,它属于另一颗慈悲的心灵。那颗心灵说,你不要见我,我只相信文字。

这几日边城阴雨绵绵,多雾。雨停时去江边散步,几乎不见行人。在鸟的飞翔和叫声中,我忆起此地。三十年前,这里都是水田,生长着稻谷,如今这里已是高楼林立。我很怀念那个年代,因为戍边,我差不多走遍了沿江一线,熟知每一座江心岛。

我的长篇小说书名是“那个年代的情书”,书中的“我”是我。原来的计划是在七十岁以后写的,可世事难料,我觉得该写了。这绝非通过小说做某种了断。恰恰相反,我要逼迫自己回到往昔里去。

我相信这不是巧合,在我的内心刚刚遭遇一次震荡之后,有一个人居然神奇地在网络中出现了。我在小说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我被救了。这是进入黑暗时突然看见的光,真实可信,这比身在沼泽时伸来的一只手更为珍贵。或许,冥冥中真的有先知。

今晨有雨雾,站在阳台上看去,江面被浓雾笼罩。一栋一栋楼矗立在那里,一棵一棵树在向高处生长,一个一个人活在格子窗内。这个时候,往昔和未来都在哪里呢?在记忆和想象里,一代一代人出生,一代一代人死去,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这一铁律。那么,我们铭记着什么?又在憧憬着什么?

唯有阅读和写作才能够使我的每一天活得充盈。我仿佛身处时间的边缘,在一个时刻选择停滞。对人与世界,我再无多求了。生病做完手术后,我痛感能健康地活着就好。曾经与我同处一个病室的人,在病床上对我说过,如果此刻能让他走出去,像过去那样健步走在湘江边,他愿意放弃一切财富。在我手术后第三天,这个怀着强烈生存欲望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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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月光的夜晚,鸭绿江流淌在夜暗中,白昼拍岸的水声消失了。如果没有两岸的灯火,凭栏望去,江面就如岑寂的原野。在弯曲的凭栏上,灯线亮着,散发着橘黄色的光。一切都静下来了,笔直的鸭绿江大道也鲜见车辆。在我身后的不远处,在新城的灯光下,就是人间生活。通常,在入夜九点后,江岸步道上只有我一个人。

散步后,我会到书房写作两个小时。每一天到江边散步时,我想到过同行者,比如我的孙女,她说她真想来爸妈结婚的房子里看看。我还想过,如果我的身边走着另一个人,那会是谁?

在江岸抬头,黑暗的天宇上只见一颗星星,它显得微小。可是,它却在我们难以企及的远方,隐藏着我们难以破解的秘密。我叫不出它的名称,我与它对望,它那么高远,它的上面存在着什么?

走在地上,我感觉到踏实。孤独难道不是人的共同心理吗?有几个人没有体味过深刻的孤独呢?就像那颗星星,悬在黑暗的空中。还是不要奢望和想象天堂吧,我们生在活在死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这里就是天堂。夜里人间的灯火,就是绽放在天堂里的花束。

五月上旬,边城的气温还低,夜里只有7摄氏度。这是2026年5月7日夜,我该回我的书房里去了。在那里,有一些亲爱的语言和文字在等我,我就是为它们而来的。只要我坐下来,就会有它们静静地陪伴左右。

诗人李皓、李犁、隋英军分别从大连、抚顺和凤城来边城看我,我准备了两瓶白酒。我们见面,是一定要喝个痛快的。他们三位和我,是对诗歌虔诚的兄弟。再过一些年,我们还会在一起饮酒论诗,我们会追忆这一生的友情,这源自诗歌的命定。他们今晚到边城,我上午写作,中午小憩,等他们来。

我已经进入到正在写作的长篇小说中,感觉是在写一封长长的回信。面对着记忆里的往日时光,我无奈地承认,我早就失去了收信地址和收信人。有一种时光像纵横交错的河流和山岭,向过去眺望,一切寂然无声,一切都隐藏在宏大的静默里。在那里,有我们激情澎湃、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有获得,有失去,有怀念,有暗自忏悔。

就在刚刚,我的一位年轻的朋友在微信上说,是啊,很多时候缘分就是这样,有遗憾才更让人记一辈子。但能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也算是另一种圆满了。

喜讯总会有的。我得到信息,我的中篇小说《沙狐隐现的北地》,即将被一家重要的选刊选载。我会记住这些日子,在边城,我能感觉到一种隐隐的到来,尽管我还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真的是在等待了。一个人,在充满了神秘气息的等待中活着,难道不是天地所赐吗?

原标题:《在边城——江畔笔记之一 舒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