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万拆迁款,爷爷一句话,四个儿子全哑了。
那天屋里挤满了人。
爷爷坐在八仙桌主位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咚、咚,一声接一声。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口,放下。
二叔低头看手机,三叔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四叔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去了。
爷爷等了快两分钟,没人接话。
我站在门口,裤腿还湿着半截——刚才在院子里修水管。正准备转身走,爷爷突然喊住我:“星宇,你呢?你说句话。”
四个叔叔的目光刷地全落到我身上。
我说:“行,我来养。但爷爷,您得先把欠我爸的五十万还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大伯手里的茶杯盖子“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爷爷的脸白了。
01
那天是礼拜天,我本来没打算回老宅。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改图纸。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才说明白——爷爷召集所有儿孙回去,有大事要宣布。
我问什么事,她说不知道,但听说跟拆迁有关。
老宅拆迁这事拖了两年,终于要落地了。
爷爷那套院子加后面的自建房,补偿款算下来八百万出头。
这笔钱在村里传了大半年,谁说起来都啧啧两声。
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回去。
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车。
大伯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二叔的皮卡,三叔的摩托车,四叔的电动车。
屋里传来说话声,热闹得很。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大伯正在说话。
“……爸,您放心,不管钱多钱少,我们肯定给您养老。四个儿子还能让您没人管不成?”
二叔在旁边附和:“大哥说得对,这事没得商量。”
三叔点头,四叔也跟着嗯了一声。
爷爷坐在八仙桌主位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转着手里的核桃,慢吞吞地说了句:“养老这事,口说无凭。”
大伯的笑容僵了一下。
爷爷接着说:“我前天去镇上找了律师。律师说,这笔钱我可以自由处置,爱给谁给谁。我的意思是这样——谁给我养老,钱就归谁。你们四个,谁愿意接我走,这钱就是谁的。”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三秒。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二叔低头拿出手机,手指头划拉了两下。
三叔抬头看天花板,好像那上面裂了条缝特别值得研究。
四叔直接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烟点上。
没人说话。
爷爷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怎么?没人愿意?”
还是没人接话。
大伯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就是没往嘴边送。
二叔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两声,又挂了——那电话十有八九是假的。
三叔脖子都快仰断了,就是不低头。
爷爷的声音沉下来:“你们刚才那话,说的都是好听的?”
大伯放下茶杯,张了张嘴,又闭上。四叔在窗边弹烟灰,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八百万摆在这,四个亲儿子,没一个敢先开口。
爷爷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星宇,你呢?你说句话。”
四个叔叔的目光全转过来。大伯的眼神里带着打量,二叔眯着眼,四叔直接翻了个白眼。
我看着爷爷那张老脸。七十八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很,眼珠子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还透着一股子倔。
话音刚落,四叔把烟摔在地上:“彭星宇,你说什么?!”
我没看他,看着爷爷。
爷爷手一松,核桃磕在桌面上,“咚”地一声,滚到桌边,掉了下去。
02
我妈叫王桂兰,今年五十三。
她二十一岁嫁进彭家,二十三年后,我父亲死在工地上。
我父亲叫彭建国,在兄弟里排行老三。
不对,按原来的排法是老三,但如果按本事排,他是垫底的。
大伯做建材生意,二叔在镇上当干部,四叔虽然不着调但能说会道,就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
建筑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没当上包工头,没攒下多少积蓄,连养老保险都没买全。
我妈跟我讲过,我爸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就是个下苦力的命,别指望我发财。”
十年前那个冬天,我爸在工地出事。
那天快过年了,工地上赶工期。
我爸在七楼外架上贴瓷砖,安全带挂着的钢管松了,他整个人摔下来。
摔到三楼的时候被防护网兜了一下,但冲击力太大,防护网没兜住,他掉到了地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爸还有意识,嘴里一直喊疼。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多发性骨折加内脏出血,要马上手术,手术费先交二十万。
我妈从家里翻出存折,里面只有一万二。
她挨个给我爸的兄弟们打电话。大伯说“正在想办法”,二叔说“我帮你问问”,三叔说“我手头也紧”,四叔说“嫂子你别急,我马上到”。
马上到的人,是大伯母。她带着两万块来的,说是大伯让送的。二叔没来,托人捎了一万。三叔来了,带了两千。四叔没出现,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妈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求人家先救人。后来是医院一位主任看不过去,签字先做了手术。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主任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后续治疗还得好几十万,而且不保证能完全恢复。
我妈又一次挨个打电话。
这一次,大伯的电话打不通了。
二叔说“我这边也紧张”,三叔支支吾吾半天说“嫂子我真没钱”。
四叔直接说了一句让我妈记了十年的话:“三哥那体格,救回来也是瘫子,何必呢。”
我妈那时候没有哭。她后来说,那会儿她根本没时间哭,她得想办法弄钱。
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卖了十五万。又回了娘家,找大舅借了八万,找二姨借了五万,找表舅借了三万。零零碎碎凑了三十来万,全砸进医院里。
我爸在ICU躺了四十七天,最终还是没挺过来。
那四十七天里,我妈瘦了二十五斤。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眶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的塘。
但她每天去医院的时候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跟我爸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妈终于哭了。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来。我那时候十八岁,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完丧事,我妈算了一笔账。
看病加丧葬,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五十万。卖房子那十五万,剩下的全是借的。那会儿我正要高考,我妈跟我说:“你只管读书,钱的事不用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上多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在城里一家餐馆洗碗了。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个月两千二。
那一年,我考上大学,学费五千八。我妈二话没说给我转了一万,说“剩下的当生活费,别亏着自己”。
我后来才从大舅嘴里知道,那一万块,是我妈在餐馆洗了四个月的碗攒的。她一顿饭就吃两个馒头配咸菜,连一块钱的豆浆都舍不得买。
03
那天在老宅,我把“五十万”三个字说出口后,四叔第一个跳起来。
“彭星宇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欠你爸的钱?你爸死那是他自己的命,跟我们有屁关系!”
我没搭理他,继续看着爷爷。
爷爷的手在抖。他弯腰想捡掉在地上的核桃,腰弯不下去,手指头够了两下没够着。我走过去,弯腰帮他捡起来,放在桌上。
“爷爷,我不是来闹的。”我说,“您问我愿不愿意养您,我说我愿意。但有些事,得先说清楚。”
大伯咳嗽一声,站起来打圆场:“星宇,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你爸那事都过去十年了,你现在翻出来说,合适吗?”
“我没想翻旧账。”我说,“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当年我妈借了五十万给我爸看病,这笔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二叔放下手机:“星宇,你这话就不对了。当年我们也不是没出钱,你大伯给了两万,我给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大伯两万,您一万,三叔两千。加起来三万二。我爸的医药费是四十多万,全是我妈一个人扛的。你们那三万二,连零头都不够。”
二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三叔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来回搓着,搓得手心都发白了。
四叔又开口了:“你妈自己愿意花的,谁逼她了?再说了,当年大家都不宽裕,你让我们怎么办?”
“不宽裕也能说出钱治病的。”我说,“当年你们在手术室门口说了什么,要不要我重复一遍?”
四叔愣了下。
我看着他:“你说过‘三哥那体格,救回来也是瘫子,何必呢’。”
四叔的脸一白:“我那是——”
“那是心里话。”我说,“你说了心里话,挺好的。”
四叔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屋里安静下来。爷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拐杖,嘴唇哆嗦着。
大伯看我一眼,语气软下来:“星宇,这事过去就过去了,现在提这些干啥?你爷爷都七十多了,你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我就是想让爷爷省心。”我说,“我愿意养他,但得把账算清楚。不然谁养他都养不安生。”
大伯还要说什么,爷爷抬手制止了他。
“你们都出去。”爷爷说。
“爸——”大伯想说什么。
“出去!”
四个叔叔互相看了看,一个个往外走。四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瞪了我一眼:“彭星宇,你等着。”
我没理他。
门关上后,屋里就剩下我和爷爷。
爷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表情。过了很久,他说:“星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我爸当年出事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去看他?”
爷爷的手一抖,拐杖“咚”地磕在地上。
“你们一共去过三次。”我说,“第一次是出事当天,第二次是我爸进ICU,第三次是他走的那天。中间四十七天,没有一个人去看过他。”
爷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妈每次去借钱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你们知道吗?”我说,“她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但还是得笑着跟人家说‘没关系,不着急还’。”
爷爷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我站起来:“爷爷,我不是来骂人的。我就是想把当年那本账,翻出来晒一晒。”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星宇,你爸……是我儿子。”
我站住了。
“我怎么会不心疼?”爷爷的声调变了,“可我当时……我当时也没办法啊。”
我没回头:“有没有办法,跟愿不愿意,是两码事。”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四个叔叔都没走。大伯靠在车门上抽烟,二叔站在墙根底下打电话,三叔蹲在台阶上抽闷烟,四叔不知道去了哪。
看见我出来,大伯摁灭烟头,朝我走过来。
“星宇,咱爷俩说两句?”
04
大伯把我拉到院子角落。
他比我爸大三岁,五十五了,头顶有些秃,但保养得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手上一块表,我认得,浪琴的,得两万多。
“星宇,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两句。”大伯递了根烟过来,我不抽烟,摆了摆手。
他把烟叼在嘴上,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你爸那事,我心里也不得劲。但那会儿情况确实特殊,你四叔刚结婚,你二叔家孩子上大学,你三叔自己还在外头打工。大家都不容易。”
“那我妈就容易了?”
大伯被呛了一下,烟呛到嗓子里,咳嗽了好几声:“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过去的事就算了,咱们往前看。你爷爷这八百万,你要是愿意掺和,咱们好好商量,给你分一份。”
我看着大伯:“我不要钱。我就要一个说法。”
大伯脸色不太好看了:“什么说法?”
“我就想知道,当年是谁跟爷爷说,别给我爸出钱了。”
大伯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手里的烟夹着,忘了往嘴里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来。
“你知道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是不是有这回事。”
大伯避开我的目光,转过身去,又吸了口烟。后背微微弓着,像在想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星宇,这事你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爷爷什么都没说。”
大伯转过身来,表情放松了些:“那你怎么……”
“可你刚才那个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大伯的脸僵住了。
我转身走了。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听见大伯在后面说:“星宇,别把事情搞大了。”
我没回头。
出了老宅大门,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我停下车,进去买了一瓶水。老板娘认识我,问:“星宇,你爷爷那钱分了吗?”
“还没。”
“那你可得上点心。”老板娘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大伯他们几个早就商量好了,打算把你爷爷接走,钱他们几个平分。”
我一愣:“谁说的?”
“你二婶那天来我这买东西,跟我说的。还说让你妈别掺和,说你们母子外嫁的、外姓的,没资格分钱。”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冰凉的水顺喉咙流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外嫁的、外姓的。我妈嫁进彭家二十多年,到头来就落这么句评价。
我把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我妈已经下班回来了,在厨房里做饭。屋里飘着饭菜香,跟老宅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回来了?”我妈头也没回,“吃了吗?”
“吃了。”
我妈没再问。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那发呆,也没说什么。
“妈。”
“嗯?”
“当年我爸出事那会儿,你是不是找过我大伯母借钱?”
我妈把菜放在桌上,没说话。
隔了几秒,她说:“你大伯母说她自己也没钱。”
“那你去找二婶了?”
“找了。”我妈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二婶说你二叔工资不高,她手头也紧。”
“三婶呢?”
“三婶倒是想借钱给我,可她自己也困难。”我妈叹口气,“星宇,别问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说。
我妈抬头看我:“你今天去你爷爷那边了?”
“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钱谁养老归谁,我开口了。”
我妈愣了愣:“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来养,但得先把我爸那五十万还了。”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星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看着她,“但妈,这口气我咽了十年了。今天在老宅那边,我总算问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是谁不让爷爷出钱的。”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出来的。”我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妈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厨房里的火沙沙地响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知道。”我妈的声音很轻,“你爷爷后来跟我说过。”
“是谁?”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是你大伯。”
05
那一夜我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我爸留下的遗物。一个旧皮箱,藏在床底下,里面装着他生前的衣服、证件、笔记本,还有几封信。
我小时候翻过这个箱子,那时候看不懂。现在再看,有些东西就看明白了。
我爸的信里有一封,没寄出去。
信是写给我妈的,日期是我爸出事前三天。信很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赶时间。
“桂兰:
我今天打电话给大哥了。他说工地最近要结算,能预支一笔钱。要是能拿到,就先寄回去。你那边别太省,娃子正长身体,得吃好点。
快过年了,等我回去再说。
建国”
信不长,但有一个地方让我想了很多。“预支钱”——大伯那时候接电话说工地能预支钱。但后来我爸出事,大伯从没提过预支这件事。
我把信收好,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大舅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通了。
“大舅,是我。”
“星宇啊,怎么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十年前我爸出事那会儿,是谁告诉您说我妈要借钱的?”
“是你大伯打来的电话啊。”大舅说,“他说你爸出事了,你妈这边急用钱,让我先准备一点。”
“他当时还说了别的吗?”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爸伤得挺重,怕是救不回来。让我跟你妈说,别往死里砸钱,花了也是白花。”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这话您跟我妈说了吗?”
“说了。”大舅叹口气,“你妈当时就哭了。她说她砸锅卖铁也得救,不让我管。”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包子铺的蒸汽白蒙蒙地往上飘。
我穿上外套出门,骑车回了老宅。
到爷爷家的时候,才七点半。门虚掩着,我从门缝看见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摆着一碗粥,没怎么动。
我推门进去,爷爷抬眼看我,没说话。
“爷爷。”
“你来干什么?”
“我想看一样东西。”
爷爷抬眼:“什么东西?”
“我爸出事前,给大伯打过一个电话。大伯跟他说工地能预支钱。我想要我爸当年在工地的考勤记录和工资单。”
爷爷看着我:“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想看看,工地到底欠不欠我爸的钱。”
爷爷沉默了半晌,站起来,慢吞吞地进屋。过了几分钟,他拿了个信封出来,递给我。
“这是你爸出事那年,工地的结算单。你妈收拾遗物的时候拿给我的,说上面有你爸的工时。”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表格,填着数字。我仔细看了看,在最下面一栏找到了备注——
“应结工资:三万二,因工程事故未发放。”
三万二。
大伯“借”给我妈的两万,就是从这笔钱里拿的?不对,这笔钱从头到尾就没发过。我爸干了几个月活,一分钱没拿到,就出了事。
大伯拿那两万来,不是他出的钱,是工地没给的那三万二里的。
甚至有可能,工地那笔钱,就是大伯截下来的。他管着工地的账目,我爸死了,那笔钱他不说,谁知道?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爷爷,我问您最后一件事。”
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你问。”
“当年是大伯来跟您说,别给我爸出钱的,对不对?”
爷爷没说话。
“他说什么了?”
爷爷低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说……建国的伤,治也治不好了,何必往医院白扔钱。”
爷爷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了他的。”
爷爷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星宇,你爸是我儿子。可我当时觉得,他们说得对,人没了,不能把活着的人家底也搭进去……”
“可我妈把家底全搭进去了。”我说,“还把房子卖了。十年了,债还没还清。”
爷爷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来怪您的,爷爷。”我把信封装好,“但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
爷爷看着我。
“大伯当年截了我爸三万二的工资。就算他不肯出钱给我爸看病,那笔钱是不是该还?”
爷爷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06
三天后,爷爷召集了第二次家族会。
这回人更多了。我妈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大舅被我打电话叫来的,站在门口。三叔带着他老婆一起,四叔带着四婶。
大伯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和大舅,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等所有人都坐定了,爷爷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叫你们来,是想说说那笔钱的事。”
大伯立刻接话:“爸,这事咱们私下商量就行了,何必请外人来?”
“谁是外人?”爷爷看着他,“桂兰是建国媳妇,是彭家的人。”
大伯的脸抽了抽:“那她娘家哥呢?”
“是我叫来的。”我说。
大伯转头看我:“星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大伯,这是当年工地的结算单。我爸出事前,您跟他说工地能预支钱。但这份单子上写的,应发三万二,因为工程事故,我爸没拿到这笔钱。”
大伯的脸色变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凭什么现在——”
“那我换个问法。”我说,“您当年‘借’给我妈那两万,是从工地账户上支的还是从自己兜里掏的?”
大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二叔在旁边插嘴:“星宇,你这就不对了,你大伯当时也是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我转向二叔,“那您呢?您当年说‘我帮你问问’,问出来结果了吗?”
“我那是——”
“还有您,三叔。”我看过去,“您带了那两千,我知道您不容易。可您后来为什么跟我说,是大伯不让大家出钱的?”
三叔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大伯也转头看着他:“老三,你跟星宇说什么了?”
三叔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大伯,又低下头:“大哥,咱们……咱们当年确实不对。建国那事,要不是你拦着——”
“我什么时候拦了?”大伯拍了下桌子,“老三,你把话说清楚!”
三叔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那会儿你说……你说建国伤成那样,治好也是瘫子,花了钱也是打水漂……”
大伯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说了。”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同时转头。
是我妈。
王桂兰坐在那里,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这个十年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说了。”她抬起头,看着大伯,“建国的病房里,我亲耳听见的。”
大伯的脸彻底僵硬了。
那时候我爸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后续还得花不少钱。
那天下午,大伯和爷爷一起来了病房,我妈正好去交费,回来在门口听见大伯在跟我爸说话。
“建国,你哥我实在帮不上忙。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还有嫂子跟孩子,总不能让他们也搭进去吧。
我爸那时候刚做完手术不久,说话不利索,但能听见。
我妈说她站在门外,听见我爸在屋里嗯了一声。
就那一声,我妈说,她这十年偶尔半夜想起来,还是会哭。
“后来你爸走了。”我妈的声音很轻,“我给他穿寿衣的时候,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桂兰,对不住。”
是我爸的字迹。
“你爸到死都觉得自己对不住我。”我妈说,“可对不住他的,不是我。”
屋里谁也没说话。
我看着我大伯。他靠着椅背坐着,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
许久,爷爷站起来,撑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大伯面前。
“老大,你说句话。”
大伯低着头,不说话。
“那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出面,你倒好。”爷爷的声音抖得厉害,“连你亲弟弟的救命钱,你也敢拦。”
大伯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爸,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爷爷的手在发抖,“你说你没说过那话?”
大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大,”爷爷的声音很沉,“你给我跪下。”
07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大伯刚要开口。
“跪下!”
这一声中气十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伯站在那,脸色一会白一会红。四叔看不下去了:“爸,你让大哥跪啥?他又没做错什么——”
“你给我闭嘴。”爷爷看都没看他,“你也不是好东西。当年你跟老大一起来的,你说了啥,你自己心里清楚。”
四叔的脸也白了。
“跪不跪?”爷爷盯着大伯。
大伯咬了咬牙,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还有你们几个。”爷爷看向二叔三叔四叔,“都给我跪下。”
二叔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去。四叔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半跪着。三叔没有犹豫,直接跪了下来。
四个儿子并排跪在堂屋里。
爷爷拄着拐杖,挨个看着他们。
“你们四个,哪一个我没操心过?老大那年做建材生意,我掏了六万。老二在镇上跑工作,我搭了多少人情?老四到处惹事,我替你赔了多少笑脸?”
他每说一句话,拐杖就在地上磕一下,咚,咚,咚。
“结果呢?你亲弟弟躺在医院,你们一个两个全躲着。要不是桂兰,建国连治都没治上。”
爷爷转头看向我妈:“桂兰,我对不起你。”
我妈没说话,眼泪已经下来了。
爷爷又看向我:“星宇,你比你爸有骨气。”
我没说话。
“你说的那五十万,我替他们认了。”爷爷说,“但有个条件。”
我看着他:“您说。”
“这钱从拆迁款里扣。剩下多少,那是我的事。但有一条——”
爷爷的声音沉下来。
“我不跟你们几个住。”
这话是对着四个叔叔说的。大伯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爷爷看着我:“星宇,你妈要是愿意,以后我就住你们那。”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爸!”大伯急了,“您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爷爷看着他,“不是亲儿子不愿意养我,我自己找到人养了,你不愿意?还是说你怕这钱落不到你手上?”
大伯说不出话来。
爷爷转头看着四个儿子:“那笔钱,我跟你妈两人,留两百万养老。剩下六百万,刨掉还给桂兰和星宇的债,剩下的,你们四个平分。”
四叔马上开口:“那怎么分——”
“你要是不要?”爷爷看着他,“不要的话,你那份我捐给村里修路。”
四叔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没意见吧?”
没人敢有意见。
“那就这么办。”
他转头看着我:“星宇,扶我进去。”
我走过去,扶着爷爷的胳膊,往屋里走。身后传来四叔压低声音的埋怨:“凭啥她一个外姓的拿那么多——”
爷爷停住脚步,回头:“你要是有本事,你老婆也能做到。你老婆能做到吗?”
四叔被堵得说不出话了。
我把爷爷扶进屋里。他坐在床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星宇,你是不是觉得爷爷没骨气?”
“没有。”
“有的。”爷爷说,“我自己也觉得没骨气。你好不容易让我说出一句‘不’了,可到头来,还是不敢把事做绝。”
“你知道吗?你爸小时候,最听我的话。我说东他不往西。可他走了,我连替他讨句公道话都不敢。”
爷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这辈子,窝囊。”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没说话。
08
那之后的日子,爷爷搬到了我家。
我妈把最大的那间房腾出来,铺了新床单,买了新被褥。我爷爷第一天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屋比我那边亮堂。”
我妈说:“朝阳,好住。”
头几天,爷爷不太说话,每天吃完饭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妈上班之前会把午饭做好,搁冰箱里,我爷爷中午热一热就能吃。
四叔那边倒是来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是搬进来第三天,四叔打电话,嚷嚷着说“凭啥钱全在老头子手里”。
爷爷听了两句,直接挂了。
第二次还是四叔,说“那钱得分清楚,不能让我们吃亏”。
爷爷又挂了。
大伯那边,一直没动静。
我挺惊讶的。以大伯的性格,他肯定要找人来当和事佬。可十天过去了,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停着大伯那辆帕萨特。
我进屋,看见大伯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妈坐在另一边。爷爷坐在主位上,正在转那两个核桃。
“星宇回来了。”我妈说了一句。
大伯看向我,表情有些复杂。他站起来,看着我:“星宇,爸,我……是来认错的。”
我愣了一下。认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大伯低着头:“那天回去我好好想过了。当年的确是我做错了。建国是我亲弟弟,我不该拦着不让他治。我不该跟爸说那些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桂兰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没想过。我想的是怎么把那笔钱拿到手,怎么不让别人多分。”
爷爷的手停下了。
“老大,你这不是认错。”爷爷说,“你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大伯的表情一僵。
“你要是真认错,你不会拖到今天才来。”爷爷说,“当年的事,你心里清楚。谁心里都清楚。现在钱分了,你心里不痛快,才想起来认错。”
大伯的脸涨红了:“爸,我是真心的——”
“是不是真心的,你自己明白就行了。”爷爷摆摆手,“坐吧。”
大伯在沙发上坐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我妈起身去厨房倒茶。我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爷爷,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大伯开口:“爸,那钱的事……”
“钱的事别说了。”爷爷打断他,“我说了怎么分就怎么分。你要是觉得亏,到时候我那份,给你们几个平分。”
大伯愣了:“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大伯张了张嘴,又闭上。
屋里沉默了许久。大伯站起来:“那我先走了。爸,你好好养着。”
爷爷没说什么。大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星宇,咱爷俩的事,改天再说。”
门关上后,爷爷转过头来看着我。
“星宇,你信他是来认错的吗?”
“不信。”
爷爷点点头:“我也不信。但他至少来了,比那些连来都不来的强。”
09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爷爷突然病了。
我妈下夜班回来,发现爷爷房间的灯还亮着,进去一看,爷爷坐在床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妈吓坏了,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大半夜的,救护车嗡嗡叫着,把爷爷拉到了县医院。
医生说是急性胃肠炎,加上血压高,脱水严重。要是晚来两个小时,可能出大事。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爷爷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还是白,但比昨晚好些了。我妈守在床边,眼睛都熬红了。
“爷爷。”我走过去。
爷爷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没事,死不了。”
医生进来检查了一遍,说问题不大,但得住院观察几天。我和我妈轮流守着。
那天下午,大伯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爷爷,走了进来。
“爸。”
爷爷抬了下眼皮:“来了。”
大伯走到床边,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想吃啥不?我让人去买。”
爷爷摇摇头:“不用。”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那钱的事,我往后不说了。”
“我真想通了。”大伯的声音很轻,“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建国走了十年,我想过你的日子怎么过的?没有。我想的是怎么多赚点,怎么把这个家守住。可到头来,家守没守住不好说,倒是把人得罪光了。”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爸,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我错了。”
大伯的声音抖了一下:“建国那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拦着你。我不该让你别出钱。”
他低下头:“那笔钱,我不要了。让星宇跟他妈拿去吧。”
爷爷半天没说话。
“老大,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啥吗?”爷爷说,“不是你不让你弟弟治病。是你做了这事十年,没觉得有啥不对。”
“现在你说你错了,我信。可你得记住,有些人,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不是认个错就能过去的。”
大伯点点头:“我记住。”
他转身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爷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突然听见他说了一句:“星宇,你爸要是还在,今年五十三了。”
“他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饭。那时候穷,做不了啥好吃的,煮个面条他都能高兴半天。”
爷爷的声音很轻。
“他走那会儿,我没敢去看他最后一回。我怕。怕看到他那样,心里难受。”
我看着爷爷的眼睛。
“爷爷,我爸从来没怪过您。”
“他一直在病床上说是他的命,不怪别人。”我说,“那封信您看了吗?他最后写的。”
爷爷点了下头:“看了。”
“他说对不住我妈,没说对不住您。因为他知道,您疼他。”
爷爷的眼眶红了。
10
爷爷出了院后,搬回家住,没再提起那天的事。
日子照常过。
我妈每天都买菜做饭,爷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下了班回来陪他说说话。
有时候大舅那边来人,带点水果,爷爷就拿两个橘子放在桌上,慢慢剥着吃。
有一天,我从工地回来,看见爷爷一个人在房间里翻东西。
“找什么?”
爷爷回头看我,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这是你爸小时候的照片。”
他递给我。
铁盒有些生锈了,撬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老照片。
有几张是我爸小时候,穿着打补丁的裤子,站在老宅门口笑。
还有几张是结婚照,我妈穿着红衣服,我爸一身中山装,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笑得很害羞。
“你爸结婚那会儿,没啥钱。”爷爷说,“婚纱都没租,就穿了个红衣服。你妈也不嫌弃,高高兴兴地嫁过来了。”
我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我爸还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高高的,笑得特别傻。我妈也很年轻,笑得眼睛弯弯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那时候多好。”爷爷说,“一家人在一块,谁也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爷爷,别想了。”我把铁盒盖上,“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
爷爷看着我:“星宇,你恨我不?”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爷爷说,“不光恨你大伯,也恨我。恨我当时没帮你爸,恨我让他们欺负你妈。”
“我不恨您。”我说。
爷爷摇摇头:“你不用骗我。”
“我真的不恨您。”我说,“我只恨他们欺负我妈的时候,没人帮她。”
“爷爷,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说,“我是来接您的。您既然愿意跟我们一起住,那就好好住着。吃好喝好,别想那么多。”
爷爷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几个菜,有红烧肉,有清炒时蔬,还有一锅汤。爷爷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菜,没动筷。
“怎么不吃?”我妈问。
“桂兰,这些年苦了你了。”爷爷说。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都过去了。”
爷爷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你爸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妈看了看我,我没说话。
爷爷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却没吃。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说了一句:“我想去看看你爸。”
我妈一愣:“看建国?”
“去坟上看看。”爷爷说,“我十年没去过了。”
我妈说:“爸,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我没事。”爷爷说,“让我去一趟。不然我这心里,一直放不下。”
我妈看着爷爷,又看了看我,点头:“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着爷爷和我妈出了城。
父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好多年没人打理了,坟头上长满了草。爷爷站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我妈蹲下来拔草,我也跟着一起拔。
忙活了半个小时,把坟头收拾干净了。爷爷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坟前的石头上。
“建国,你爹来看你了。”
“这么多年,爹一直想来看你,又怕来看你。怕看到你躺在这儿,心里受不了。”
他低下头:“你走那年,爹做得不对。听你大哥的话,没给你出钱。这些年,爹一直放不下,总觉得对不起你。可又拉不下脸来说。”
我爷爷的声音有点抖了。
“你走了以后,桂兰一年变一个样。刚那几年,瘦得脱了形。这几年才算缓过来了。”
他看着我爸的坟,眼泪慢慢流下来。
“星宇长大了。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样,犟,认死理。可他比你有本事,也比你有骨气。”
我妈在旁边站着,眼泪也下来了。
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儿子,你放心。爹在,你媳妇跟孩子,爹给你看着。”
风吹过山坡,把坟前的烟灰吹散了。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热,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山。山上的树都黄了,再过一阵就要落光了。
回去的路上,爷爷靠着车窗睡着了。我妈坐在后面,一直看着窗外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我扶着爷爷走进院子。夕阳照进来,院子里暖融融的。鸟在树上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爷爷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我。
“星宇,今儿谢谢你。”
“不用谢。”
爷爷摇摇头:“今儿要不是你,我怕是到死都不敢去。”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说了一句:“爷爷,您也别想太多。”
他没说话,转过身,慢慢走进屋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爸那封信上的字:“桂兰,对不住。”
对不住的,从来都不止一个人。
可路总是要朝前走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我看到爷爷屋里的灯还没灭。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看着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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