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女婿丁炎彬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妈,您现在退休金涨到一万四了,每月五千哪够用?要不以后每月给一万五吧。”

我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周围的声音像是瞬间被抽空了。

还没等我开口,女儿郑欣妍猛地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那份文件滑到我面前,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我还没看清,女婿的脸已经白了。

郑涛的筷子也掉在地上。桌上的红烧肉还在冒热气,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

丁炎彬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伸手想去拿那份文件,郑欣妍一把按住,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先看看再说。”

我瞄了一眼文件的内容,手开始发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个月的五号,我又准时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都认识我了,笑着说:“阿姨,又来给女儿转钱啊?”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存折递过去。

上面每个月都有一笔五千块的支出,雷打不动,已经持续三年多了。

“阿姨,您每个月都转这么多,自己留够花的没?”小姑娘一边操作一边问。

“够,够。”我笑着说,“我退休金一万四呢,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其实我心里清楚,一万四听着不少,但除去房贷两千二,除去水电煤气,再除去买药看病的钱,真正能存下的也没有多少。

可一想到女儿,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郑欣妍在市人民医院当妇产科副主任,工作忙得要命。她那个女婿丁炎彬,开了个建材公司,看着风风光光的,可谁知道生意好不好?

我拎着包走出银行,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

路过家旁边的菜市场,我进去买了几根葱,两把青菜。菜贩子老刘认识我,笑着说:“郑老师,今天怎么不多买点肉?”

够了,够了。”我摆摆手。

其实哪是够了,我是舍不得。

每个月转出去五千,剩下的钱要掰着手指头花。上个月的药费还差几十块,都是从买菜钱里省出来的。

可我不能让女儿知道,也不能让儿子知道。郑涛那小子最看不惯我给姐姐钱,每回提起来都要跟我吵。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朋友圈。

女儿发了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外面吃饭的照片。外孙女丁蕊笑得开心,女婿也在旁边笑得很灿烂。

我看着照片,心里暖洋洋的。

想了想,我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妈?”郑欣妍的声音有点疲惫,像是刚忙完。

“蕊蕊最近学习怎么样?”我问。

“还行,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好啊,真好。”我笑起来,“要什么都跟妈说,别省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您别老给我们转钱了,您自己留着花不行吗?”

“我不缺钱。”我说得很坚决,“你们年轻人花销大,房贷车贷,蕊蕊的补习班,哪个不要钱?我帮不上别的忙,就只能出点钱。”

郑欣妍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她从来不会跟我吵。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墙上挂着老伴的遗照,他走了八年了。

我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告诉他女儿过得怎么样,外孙女学习好不好。

其实我明白,我坚持给女儿转钱,不只是因为想帮她。

更重要的,是我想证明自己还有用。

自从老伴走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套老房子里。儿子郑涛在工地上当监理,一个月回来一次。女儿更是忙得顾不上我。

我就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没人关心,没人惦记。

只有每个月转钱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我还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爬起来吃了两片安眠药,还是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年的事。

年轻时忙着上班,忙着拉扯两个孩子,顾不上想别的。退休后,时间多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多了,就开始想很多事。

我想念老伴。想念他在的时候,家里有人说话的时候。

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

明明昨天才去过,可我觉得存折上的数字不够,想着再转一次。

柜台的小姑娘看着我,欲言又止。

“阿姨,您真的不用这么拼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把存折揣进口袋,“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每个月的五号给女儿转钱。

习惯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02

过了几天,张娥来找我串门。

她是我以前学校的老同事,退休后比我活得潇洒。整天跳广场舞,到处旅游,从不为钱发愁。

“瑞英,你那个女婿最近怎么样了?”张娥一进门就问。

“挺好的。”我说,“生意还不错吧。”

“是吗?”张娥往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机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丁炎彬站在一家建材店门口,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两个人表情都不好看,像是正在吵架。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上周。”张娥说,“我跟我家那口子去那边看房子,正好碰见。你女婿那个店,门口贴着‘旺铺转让’呢。”

我心里一沉。

“不可能。”我说,“他上个月还说要扩大规模准备接个大单子。”

“你信?”张娥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瑞英,你闺女那口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月拿五千块钱往里面填,填得完吗?”

我没说话。

送走张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娥说的那些话。

女婿的店真的出问题了?

可女儿一句话都没提过啊。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发个微信,想想又放下了。

算了,可能是张娥看错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没忍住,叫了辆出租车去了女婿的建材店。

店门关着。

门口果然贴着“旺铺转让”,下面还留了个电话号码。

我站在店门口,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试着拉了拉卷帘门,里面锁得死死的。透过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店门口积了一层灰,看样子已经关门好久了。

旁边小卖部的大姐探出头来:“你找谁?”

“这店……什么时候关的?”我问。

关了好几个月了。”大姐说,“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跑路了?”

“可不是嘛。”大姐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借了不少高利贷,还不上,人就跑了。”

我站在那里,腿有点发软。

回到家,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拿着筷子,半天没动一口。

张娥说得对,我每个月转五千块,到底转到哪里去了?

女儿是拿这些钱补贴家用?还是也被女婿骗了?

我想打电话问清楚,可又怕伤女儿的面子。

思来想去,我还是没动静。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去菜市场买菜,老刘喊我两三声我才听见。

回家开门,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晚上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张娥打电话来问,我说没事,让她别担心。

可我知道,这事不弄清楚,我放不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过了一个星期,女儿打电话来,说周末要带外孙女回家吃饭。

我高兴坏了,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好多菜。鸡鸭鱼肉,样样都买齐了。

菜贩子老刘打趣我:“郑老师,今天家里来贵客啊?”

是啊,我闺女和外孙女要回来。”我笑得合不拢嘴。

忙活了一上午,蒸了条鱼,炖了锅排骨,炒了几个青菜。热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中午,郑欣妍带着丁蕊来了。丁蕊今年八岁,刚上小学三年级,长得秀气,特别爱笑。

“外婆!”她一进门就抱住我。

“哎哟,小心点,外婆的腰都被你撞断了。”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妈,您又做这么多菜。”郑欣妍进厨房看了看,皱着眉头。

“没事,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我把菜端上桌,“蕊蕊,来,吃块排骨。”

饭桌上,我看着外孙女吃得开心,心里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

可吃着吃着,我注意到女儿的筷子一直只夹青菜。

“怎么不吃肉?”我问。

“最近没胃口。”郑欣妍笑了笑。

我没多想,继续给她夹菜。

吃完饭,外孙女去房间里写作业。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郑欣妍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走过去问。

没事,妈,就是工作累的。”她笑了笑,“最近科室忙,连着做了好几台手术。

“那你注意休息,别累坏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收拾完厨房,我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淤青。

“这是怎么弄的?”我拉住她的手。

“没事,手术台上不小心碰的。”她抽回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后来外孙女写完作业出来,坐在我旁边画画。她画了一栋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

“蕊蕊,这是谁啊?”我指着画问。

“这是我和爸爸。”丁蕊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妈妈说,我们以后要搬家了,搬到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里去。”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搬家?搬什么家?”我赶紧问。

丁蕊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不说了。

郑欣妍从卫生间出来,没听见我们说的话。

可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那天下午,她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孙女留下的那幅画。

画上那栋小房子,歪歪扭扭的,房顶是红色的,窗户是蓝色的。

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该怎么问?

直接问她是不是要搬家?

还是问她女婿的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怕一问,就把她逼到墙角。

我更怕的是,她如果真的遇到困难,却不愿意跟我说。

当妈的,最怕的就是这个。

晚上,我吃了两片安眠药,好不容易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老伴站在家门口,笑着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却怎么也够不到他。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

我醒了,满头大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清清的。

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双人床上,身边空荡荡的。

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下来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房管局。

当工作人员把档案调出来给我看时,我整个人都傻了。

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多了个抵押登记。

抵押日期,是三个月前。

抵押金额,八十万。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阿姨,您没事吧?”工作人员问。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把纸还回去,转身走出了房管局。

站在大街上,我感觉天都塌了。

那套房子,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买的。本想着留给外孙女,让她长大了有个地方住。

现在,被抵押了。

被丁炎彬拿去抵押了。

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他的建材店要转让,公司肯定出了问题。他把房子抵押了,拿去填了公司的窟窿。

可女儿知道这事吗?

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我想打电话问女儿,可拿起手机又放下。

想问的话太多,一开口肯定控制不住。

这一晚,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这件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不能直接问,怕伤女儿的面子。

我要先弄清楚,女儿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那几天,我开始偷偷留意女儿的一切。

我翻她的朋友圈,看她发的每一条动态。

我打电话给她,旁敲侧击地问东问西。

我还偷偷去了她医院,在门口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诊室门口,正在跟一个病人说话。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也遮不住眼角的疲惫。

我心里酸酸的,可又不敢上前。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存折拿出来翻了一遍。

上面有三十多万,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原本打算留着养老。

可现在,我犹豫了。

如果女儿真的需要钱,这三十万,我可以全部拿出来。

可我怕的是,她不肯要。

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要强。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我说。

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我有时候真想跟她说,妈在呢,你不用一个人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年,我们母女俩,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明明很近,又好像很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家宴那天,是个周六。

儿子郑涛特地请了假回来。女儿一家三口也来了。

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炖了只鸡,蒸了鱼,炒了几个硬菜。

饭桌上,大家坐在一起,气氛还不错。

郑涛跟丁炎彬碰了两杯酒,难得没吵架。

外孙女吃完饭就在旁边玩手机,一家子看着挺和睦的。

我也渐渐放下心来,想着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谁知道,吃到一半,丁炎彬突然倒了一杯酒,站起来,笑呵呵地看着我。

“妈,我跟您说个事。”

我抬起头看他:“什么事?”

“您现在退休金涨到一万四了,每个月只给五千,现在物价涨得快,哪够用?”他笑着说,“要不以后每月给一万五吧。反正您也花不完,攒着也是攒着,不如贴补贴补家里。”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

可那笑,让我心里发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桌上一瞬间安静下来。

郑涛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外孙女也抬起头,看看她爸爸,又看看我。

就在这时,郑欣妍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她拉开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丁炎彬,你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份文件滑到我面前,是一份房产抵押协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抵押人:丁炎彬。

抵押的房产,正是我买给外孙女那套小两居。

下面还附着一张银行的催款单,上面写着逾期未还的金额。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手开始发抖。

丁炎彬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你……你从哪弄到的?”他瞪着郑欣妍。

“从我老公的公司档案里。”郑欣妍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你以为你藏得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公司亏了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借了高利贷?”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可她倔强地没让它们掉下来。

“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跟我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可你没有。你一句都没有。”

“欣妍……”丁炎彬伸手想拉她。

“别碰我。”郑欣妍往后退了一步,“你以为我怕你告诉我?我怕的是你什么都不说。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去借高利贷。你知道你借的那家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们会找到医院去吗?”

丁炎彬愣住了。

“他们去找你了?”他问。

“上周就来了。”郑欣妍擦了把眼泪,“堵在我办公室门口,当着病人的面,问我什么时候还钱。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我看着女儿,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被人逼债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妈,对不起。”她看着我,“我一直瞒着您,是因为……”

她话没说完,突然捂着肚子,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姐!”郑涛猛地站起来,一把扶住她。

“欣妍,欣妍!”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妈……我没事……”她还在说。

可她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丁炎彬也冲过来,伸手想抱她。

“滚开。”郑涛一把推开他,“你给我滚远点。”

06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坐在长椅上,手还在抖。

医生刚才出来说,郑欣妍有早产迹象。

“早产?”我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她什么时候怀的孕?”

医生一脸诧异:“患者没告诉你们?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郑涛也愣住了。

丁炎彬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己不知道吗?”我追问。

“她应该知道。”医生说,“但看她的身体状况,这几个月肯定没有好好休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情绪不稳定,才会出问题。”

医生走后,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滴落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脑子乱成一团。

女儿怀孕了,五个多月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怕我担心?

还是……她根本没打算要这个孩子?

我想到她这段时间总是没胃口,脸色差,说她累,我竟然一点都没往这方面想。

我这个当妈的,是不是太不称职了?

丁炎彬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郑涛走过去,一把拍在他肩膀上。

“你跟我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炎彬没回答,只是低着头。

“说话啊!”郑涛的声音大起来。

她不想让我知道。”丁炎彬终于开口,“她想自己扛着。

郑涛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不想让我知道公司的事。她不想让我知道房子的事。她更不想让我知道……”丁炎彬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怀孕的事。”

他说完,把头埋了下去。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我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她瞒着你,你瞒着她,你们谁都不说真话,你们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我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想到了我自己。

我何尝不是一样?

我给女儿转账,从来没告诉过她我自己的钱够不够花。

我总觉得是为她好,可到头来,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好。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

我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钟,一分一秒地走。

女儿在病房里,不知道醒没醒。

我想进去看她,可又怕打扰她。

丁炎彬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郑涛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敲打我的心。

我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刚生下丁蕊那会儿。

那天下着大雨,我站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

护士出来告诉我,母女平安的时候,我差点跪下。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如今,同样是产房外面,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郑欣妍被推进观察室后,我在外面守着。

郑涛去买水了。丁炎彬坐在对面,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又急又乱,坐不住,就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

走到护士站旁边时,听到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说话。

妇产科那个郑主任,就是刚刚送进来的那个。

“我知道她,上周她才帮我朋友做过手术。”

她自己身体都这样了,还坚持上班,也是不容易。

“我听说她其实早查出有问题,但一直没住院。”

“查出来什么?”

“好像是……宫颈的问题。”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倒下。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宫颈的问题?

我早该想到的。

那天在女儿包里看到的维生素瓶子,上面写着“术后辅助”。

那次我给她夹菜,她只吃青菜,不吃肉。

还有那些疲惫的脸色,那些推脱的理由。

她不是工作太累。

她早知道自己病了。

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蹲在那儿,眼泪掉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郑涛买水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妈,您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你姐……你姐她……”我说不出来。

后来医生叫我进办公室。

我坐在那儿,听着医生说话,感觉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声音远远的。

“患者查出早期宫颈癌,建议尽快做手术。”医生说,“她早知道了,但一直拖着,没跟我们联系。”

“她现在还怀着孕……”我说。

“所以更麻烦。”医生说,“如果要做手术,孩子不能留。如果要保住孩子,手术就得往后拖。”

“那她……”

“她自己选了保孩子。她说已经五个月了,她舍不得。”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医生看着我,叹了口气:“阿姨,这话可能不该我说,但您得劝劝她。她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可要是拖下去,大人就危险了。”

我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丁炎彬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妈,医生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他,径直走进病房。

郑欣妍已经醒了,正在输液。

看到我进来,她笑了笑:“妈,您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这个傻子。”我在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自己的身体,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我忍着泪,“你是不是没把这个妈当妈?”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终于说话,“我是怕您担心。”

“你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以为我知道了能好受?”

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哑哑的:“我不想让您觉得我是累赘。”

“说什么傻话。”我摸了摸她的头,“你是我闺女,什么时候都是。”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妈,孩子我想保住。”她说,“我已经失去很多了,不想再失去这个。”

“可你的身体……”

“我知道。”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可我真的舍不得。”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妈,我做了一辈子医生,救了那么多孩子,可到了自己这里,反而不知道怎么选了。”

她的话,像刀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能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这一天,我在医院待了很久。

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走在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老街上,路边的路灯昏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进小区门口,碰到了邻居张大妈。

“瑞英,一天没见你,去哪了?”

“去医院了,有点不舒服。”我随口编了个话。

“哎呀,你可得注意身体,你们这个年纪,最经不起折腾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往家走。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团,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摸索着开了灯。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钟在响。

我看着老伴的遗照,眼泪又掉下来。

“老郑,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我。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08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郑欣妍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妈,您又来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我不来谁管你?”我坐在床边,“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后呢?”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欣妍,”我拉住她的手,“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我想保住这个孩子。”

“可你的病……”

“我知道。”她抬起头,“我跟医生谈过了。他们说,如果控制得好,可以先把孩子保住,等生下来再处理。”

“风险呢?医生跟你说风险了吗?”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清楚。

“欣妍,”我握着她的手,“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可我已经三十七了。”她说,“妈,我今年都三十七了。再等几年,我怕我等不到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赶紧打断她。

“我不是胡说。”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走了,蕊蕊怎么办?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了,我舍不得。”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有只手在揪着。

“妈,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我真的想试试。”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那丁炎彬呢?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我知道他不对,拿了家里的钱,借了高利贷。可他也是走投无路。”她的声音低低的,“他那个建材店,是跟人合伙开的。合伙人卷了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他怕我知道,怕我看不起他,就自己扛着。”

“那也不能去借高利贷啊。”

“我知道。可那时候,他的材料款都欠了好几个月,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他要是不借,公司就倒闭了。”她叹了口气,“都是被逼的。”

我看着女儿,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一辈子为别人考虑,可谁来为她考虑?

丁炎彬走到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了。

“欣妍,我……”

“你先别说。”郑欣妍打断他,“我给你看一份东西。”

她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份文件,递给他。

丁炎彬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好了郑欣妍的名字。

“你……”他的手在抖。

“我本来打算今天给你的。”郑欣妍说,“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丁炎彬的声音有点沙哑。

“因为我们有个孩子。”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丁炎彬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我站起身来,走出病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在走廊里,我碰到郑涛。

“妈,姐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说,“她跟丁炎彬在说话。”

“那个混蛋,”郑涛咬着牙,“我真想揍他一顿。”

“揍了又能怎么样?”我说,“日子还得往下过。”

郑涛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郑欣妍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我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帮她把东西收拾好。

丁炎彬也来了,手里提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营养品。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

郑欣妍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夹在中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出院后,郑欣妍住到了我家里。

我说让她在家好好养着,别再去上班了。

可她不肯:“医院那边还有很多病人等着我,我不能不去。”

“你自己的身体都这样了,还惦记着病人?”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妈,您理解我一下。”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为别人活着。

上班那天,我陪她一起去医院。

她换上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妈,您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我帮她理了理衣领,“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喝。”

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走进门诊楼。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趟银行。

存折上还有三十多万,我取出五万,放在了抽屉里。

我知道女儿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钱,但我还是想给她留着。

万一哪天需要用钱了呢?

至少不用再为钱发愁。

晚上,郑欣妍回来得很晚。

我炖了鸡汤,她喝了一碗,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在想什么?”我坐在她旁边。

“在想蕊蕊。”她说,“我搬过来住了,她跟着她爸爸,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你要是想她,明天让她过来住两天。”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妈,您说我和丁炎彬还能过得下去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不是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她说,“可我也不是没有错。”

“你有什么错?”

“我错在不信任他。”她叹了口气,“公司出了事,他没告诉我,是一种错。可我发现了,也没有问他,也是一种错。我们俩,都在躲着对方,都在以为‘不说’就是为对方好。”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说的没错,我们一家人,都在这个错误里打转。

我瞒着她,她瞒着我,丁炎彬瞒着她。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扛着就是为对方好。

可到头来,谁都没扛住。

10

一个月后,郑欣妍做了手术。

不是宫颈癌的手术,而是另一台。

她在医院查房的时候,突然肚子疼得站不起来。

同事把她扶进手术室,发现孩子保不住了。

那天,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妈……”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孩子没了。”

我走过去,抱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保了那么久……还是没保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没事,以后还会有的。”

可她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丁炎彬站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们。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自责还是心疼。

我想让他进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郑欣妍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

有些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郑涛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

他买了很多水果和营养品,可郑欣妍吃不下多少。

“姐,你多吃点。”他笨拙地劝着。

郑欣妍看着他,笑了笑:“好,姐吃。

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我看着心里急,可又没办法。

医生说,手术后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劳累。

可我知道,她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躺着。

果然,没到一个星期,她就开始想着出院了。

“妈,医院里太闷了,我想回家。”

“不行,医生说至少要住半个月。”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她看着我,“妈,您让我回去好不好?”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医院的院子里,暖洋洋的。

郑欣妍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

“妈,您说,以后会好起来吗?”

“会的。”我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她小时候。

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

如今长大了,也当妈了,也吃过苦了。

可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小丫头。

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银行。

我往里看了一眼,柜台的小姑娘正在给客户办业务。

“妈,以后别给我转钱了。”郑欣妍突然说。

为什么?

“我想自己试试。”她说,“试一试,不靠您,能不能活下来。”

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

“好,妈不转了。你的日子,你自己过。”

她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就像很多年前,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

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走得歪歪扭扭的,可还是坚持自己走。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是个坚强的人。

如今看来,我当年的想法,是对的。

她确实很坚强。

坚强到,让我这个当妈的,都自愧不如。

回到家里,我进了厨房,给她炖了一锅鸡汤。

她喝了一碗,第一次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妈,您炖的汤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我给她又盛了一碗。

她端着碗,慢慢喝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端着碗的手上。

那双手,很瘦,可很有力。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瘦瘦的,可骨子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阳光慢慢从东窗移到西窗。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响着,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

我打开抽屉,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拿出来,放进灶火里。

看着火焰舔着纸的边缘,慢慢燒成灰烬。

郑欣妍不知道,我背着她,去找丁炎彬谈过一次。

他跪在我面前,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她。

我没说要原谅他,也没说不原谅。

我只是替女儿做了个决定。

有些事,放下,比抓着更累。

丁炎彬站在门口,红着眼睛看着我:“妈,谢谢。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窗台上,那只我养了好几年的老猫,正趴在阳光下打盹。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我看着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那锅汤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着,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这个家,好像终于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