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推开家门。
客厅监控的指示灯灭着,整个一楼黑漆漆的。
我没多想,以为是自己忘了连。洗完澡出来,听见楼下有动静,很小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我光着脚,踩着楼梯走下去。
客厅的灯亮着,彭正背对着我,弯着腰,双手端着一杯水,正往薛秀云手里递。保姆靠坐在沙发上,头发有点乱,脸色白得像纸。
“啪——”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水花溅到我脚背上,冰凉的。
彭正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你……不是后天才回来吗?”
我没回答。
那个凌晨,我只是提前回来了两天。
可我推开的,不只是那扇门。
01
我叫冯雪怡,今年四十三岁,在一家私企做财务主管。
彭正是我老公,比我大两岁,干建筑的,项目忙起来十天半月不着家。
我们结婚十八年了,有个儿子叫彭志豪,上高二,住校,周末才回来。
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差。有房有车,儿子成绩也行,在别人眼里算是模范家庭。
半年前,彭正突然跟我说想请个住家保姆。
他妈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摔过一回,没人照应不行。他说想给老太太请个人,他就顺带照顾着,也能省点心。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挺孝顺,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保姆是我和彭正一起去劳务市场找的。
薛秀云,六十二岁,五保户,说是退休教师,老家在彭正老家的隔壁县。看着面相挺和善,话不多,做事利索。
她说她就一个人,没什么牵挂,住家没问题。
面试那天,彭正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还以为他对薛秀云不太满意,问他意见,他说“挺好的,就这样吧”。
可我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这个习惯我跟他结婚十八年,一共见过三次。
一次是他爸去世,一次是他第一次见我爸妈,还有就是那天。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薛秀云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也好吃,口味偏清淡,正好合彭正的心意。他胃不好,吃不了太辣太油的东西。
我那时候还挺满意的,觉得找对了人。
可渐渐地,我发现有些不对劲。
彭正变了。
变得沉默了,下班回来后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项目上的事,愁人。
可以前他从来不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
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奇怪。
薛秀云住在一楼的工人房,彭正的房间在二楼。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上厕所,发现彭正不在床上。
我下楼去找,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望着薛秀云房间的方向发呆。
走廊里的灯没开,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个影子。
我叫了他一声,他吓了一跳,说是睡不着,下来倒杯水。
可是倒水也不需要站在走廊上不动啊。
我问过他两次,他都不耐烦地岔开了话题。
我心里开始有了疙瘩。
但我没往坏处想。彭正这个人,老实本分,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我以为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了。
直到那天晚上。
公司安排我去省城出差,本来说是四天,结果第三天下午事情就办完了。我没提前跟彭正说,想着给他个惊喜。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小区的路灯昏黄,我们家那栋楼的窗户都是黑的。
我用钥匙开门,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他们。
客厅的灯没关,玄关的夜灯亮着。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拖鞋。
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顶上的监控。
指示灯是灭的。
我以为是断电了,没在意。那监控装了两年了,偶尔也会出问题,我老公不是太会弄这些东西。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去了一趟洗手间,准备上楼睡觉。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很轻,像是人说话的声音,又像是腿碰到凳子的声音。
我的脚步顿住了。
这都两点了,谁还没睡?
我转身,光着脚,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客厅的沙发上,薛秀云靠坐着,身上披着一件外套。彭正弯着腰,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往她手里递。
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很近。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然后就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玻璃碴子崩了一地,水花溅到我脚背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你……不是后天才回来吗?”彭正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看着薛秀云。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有些发乌,像是刚生过病的样子。她的手还保持着接杯子的姿势,手指微微发颤。
“薛姨不舒服,我给她倒杯水。”彭正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
我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地上的玻璃碴子,又看看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彭正的正装还没换,衬衫扣子只系了一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薛秀云的衣服倒是整齐的,但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被枕过了。
“你……你先上去睡吧。”彭正的声音有点急了,“我等下收拾。”
我转身上了楼。
进了房间,关了门,没有锁。
我坐在床边,手还在抖。
客厅的监控为什么会断?
凌晨三点,老公给保姆倒水。
这算什么事?
我翻开手机,打开家里的监控软件。历史记录显示,从晚上九点开始,监控就断了。
是被人拔了线,还是监控坏了?
我不敢往下想。
门外,彭正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雪怡?”
我没应声。
“你听我说,真的是薛姨不舒服。她老毛病犯了,起来找药,我看她站不稳,就扶了一把,顺便倒了杯水。”
声音有些急,也有些心虚。
他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屋里没开灯,窗帘透进来一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带你去问薛姨。”他低声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可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监控为什么断了?”我问。
他愣了愣:“监控断了?”
“你晚上九点之后没动过监控?”
“没……没有啊。”
“那它怎么会自己断?”
彭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的心,又凉了几分。
02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彭正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的,也没睡着。天亮前他可能是熬不住了,打了几个哈欠,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一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的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彭正的手、薛秀云的脸色、地上的碎杯子、灭掉的监控。
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组合,一个比一个难看的图案浮出来。
可我又觉得不甘心。
我们结婚十八年,一起苦过、一起熬过、一起买房、一起养儿子,他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悄悄起了床。
客厅里的玻璃碴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地砖上还有水渍的痕迹,但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垃圾桶里有碎玻璃,还有一张擦过水的厨房纸巾。
彭正收拾的,还是薛秀云收拾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薛秀云的房间门关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转头一看,薛秀云正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我。
她身上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扎起来了,脸色还是很差,但比昨晚稍微好了一点。
“冯姐。”她叫我,声音有点哑,“昨晚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她点了点头:“老毛病了,肝上有点问题。半夜疼得厉害,起来找药,碰倒了凳子。彭先生听见动静下来看我,还给我倒了杯水。让你误会了,真是对不起。”
她说得很诚恳,语气也平和。可我听她说完,心里反而更乱了。
她说的跟彭正说的完全一样。一字不差。
像是事先对好了词一样。
“你肝上有什么问题?”我问。
“就是……有点炎症,不是什么大事。”她低下头,“医生说注意休息就行。”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我说。
“不用不用,没事的。”她连连摆手,“我自己能去。”
“我陪你去。”我又说了一遍,语气强硬了一些。
薛秀云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点了点头。
我转身回厨房,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她的反应太镇定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可是如果真的有事,彭正怎么会蠢到在家里干?凌晨三点,楼下客厅,他就不怕我醒来撞见?
除非……
除非根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监控断了的那个洞,又怎么解释?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闺蜜唐玉姝打来的。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在这座城市最亲近的朋友。我们几乎每个月都要见一面,聊聊天、吃吃饭。
“雪怡,你出差回来了?”她问,声音带着笑,“明天中午出来吃饭呗,我找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好啊。”我说,声音有点虚。
“怎么了?声音不对。”唐玉姝敏感地问。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敷衍了一句。
“行,那明天中午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发愣。
彭正下楼了。
他看见我站在窗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小声说:“昨晚的事,我真的没骗你。你相信我。”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雪怡,我们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句话我听他说过无数次。每次吵架、每次他做了什么让我不那么高兴的事,他就说这句话。
可是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格外刺耳。
“你认识薛秀云多久了?”我忽然问。
彭正愣了愣:“半……半年啊,不是一起找的吗?”
“我是说,在找她之前,你认识她吗?”
彭正的脸色变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瞬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认识。”他说。
可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03
彭正去上班了。
我请了一天假,没去公司。
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细节。
但我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疑心病的泼妇。
我决定去查一查。
薛秀云说她老家在彭正老家的隔壁县。
彭正的老家在石阳县,隔壁是清平县。
我记得她面试的时候说过,她是隔壁县的人,无儿无女,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
我翻了翻她的应聘资料,上面写着她以前在镇上的小学当过老师,后来退休了就一个人过。
资料很简单,没有任何问题。
可我总觉得,太简单了,反而不正常。
下午,我给彭正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打了个电话。那是我还在跟彭正处对象时认识的,叫彭大婶,七十多了,住在石阳县城里。
“喂,大婶啊,我是雪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哎呀,是雪怡啊,好久没见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彭大婶的声音挺热乎的。
“大婶,我跟你打听个人。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个叫薛秀云的?大概六十二岁,以前当过老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薛秀云?”彭大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迟疑,“你打听她干什么?”
“是这样的,我们家里请了个保姆,就是这个人。我想了解一下她的人品。”我说谎说得不太自然,但语气还算稳。
“保姆?你家里请了她当保姆?”彭大婶的声音更奇怪了,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大婶?”
“哦,没什么。这个人……我是有点印象。但她不是你们清平那边的,她是我们石阳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石阳的?不是说她是隔壁县的吗?”
“不是不是。”彭大婶顿了顿,“她年轻时候在我们石阳待过好些年,后来才搬走的。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那她以前当过老师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彭大婶的语气变得含糊起来,“雪怡啊,我觉得你还是别打听太多了。保姆嘛,能干就行。”
“可……”
“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啊。有空带彭正回来坐坐。”
她说完,不等我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
薛秀云是石阳人。
彭正的老家也在石阳。
她面试的时候,明明说自己是隔壁县的。她为什么要撒谎?
还有彭大婶那含糊的态度,像是在隐瞒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薛秀云来的第三天,彭正突然把家里所有的相册都翻了出来,说是要整理一下。
我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搞这个,他说“放在显眼的地方不好,保姆看见不好”。
我当时觉得他小题大做,还笑他想太多。
现在想起来,他的反应确实有点反常。
我妈还在的时候,我每年都会做一本全家福相册。里面除了我和彭正、儿子的照片,还有彭正老家的一些老照片。
那些老照片里,会不会有薛秀云和彭正的照片?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柜子、箱子、抽屉。
相册不见了。
我明明记得上次过年收拾屋子的时候,它们还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我给彭正打了电话。
“彭正,家里那些相册你放哪儿了?”
电话那头的彭正沉默了两秒钟:“放车库的柜子里了,怎么了?”
“你放车库干嘛?”
“让你干活利索点啊,占地方。”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找相册干嘛?”
“没事,就是想看看志豪小时候的照片。”我随口找了个借口。
挂了电话,我跑去车库。
柜子里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我翻了半天,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那摞相册。
一本一本翻过去,我在里面找到了彭正老家的老照片。
彭正小时候的照片、他爸妈的照片、他考上大学时的合影……
里面没有薛秀云。
我翻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了三遍。
确实没有。
可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几张照片,好像被人专门抽走了。
我站在车库里,合上相册,心里越来越乱。
彭大婶那含糊的话,薛秀云的假履历,彭正的吞吞吐吐,还有昨晚那碎了一地的杯子。
这一切加在一起,像是把我推到了一条看不清前面的路上。
我低头看着相册封皮,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就在我准备把相册放回去的时候,我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老式的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盖子半开着。
我抽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票据,还有一张卷了边的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两个人笑得灿烂。背景是一棵大槐树,像是农村的老院子。
女人的眉眼很耳熟。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半天,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薛秀云。
那个年轻女人,是薛秀云。
而那个男孩……虽然只有十几岁,但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是彭正。
我的老公,彭正。
04
我的手抖了。
照片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又盯着看了好几遍。
没有错。
那眉眼,那轮廓,跟我老公彭正十几岁时一模一样。
薛秀云抱着的那个男孩,就是彭正。
背面有什么东西?我把照片翻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小儿彭正,十二岁生日留念”。
我靠在车库的墙上,腿有些发软。
薛秀云是彭正的妈。
她不是保姆,她是他亲妈。
可彭正为什么要骗我?
他说他爸妈早就离婚了,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改嫁去了外地,再也没有联系过。他说他对他妈没有感情,从来没有想过要再见到她。
可现在,他妈以保姆的身份住在我家,他假装不认识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锁好车库的门,回了屋里。
薛秀云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冯姐,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薛姨,你以前是在石阳待过?”
她择菜的动作顿了顿:“石阳?没有啊,我老家是清平的。”
“可我听说你年轻时候在石阳待过好些年。”
薛秀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有个亲戚在石阳,去住过一段时间。”
“做什么?”
“就是帮亲戚看孩子,待了几年。”
“那你认识彭正吗?”
薛秀云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根。她低头捡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彭先生?认识啊,这不是你家先生吗?”
“我是说,在来我家之前,你认识他吗?”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择菜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但薛秀云的手不动了。
“不认识。”她说。
声音很轻。
可她的眼睛没有看我。
“薛姨,我再问你一遍。”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到底认不认识彭正?”
薛秀云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难过,又像是愧疚。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砰”的一声。
客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彭正站在门口,西装还没换,领带歪了,满头是汗。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薛秀云身上,然后才转向我。
“雪怡,你跟我来一下。”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客厅。
他的力气很大,胳膊被他抓得生疼。
“你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
“你先别问了。”他的声音很低,“我跟你解释,但你不要去问她。”
“解释什么?”
“解释……”彭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解释为什么她是我妈。”
我愣住了。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你……你知道我是你妈,还让她在家当保姆?”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骗了我半年?”
“雪怡,你听我说……”
“听你说,你是怎么把你亲妈弄进家里的?还是听你说,你是怎么瞒着我的?”
彭正低下头,声音很低很低:“她得了癌症,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我的火气突然被这几句话浇灭了一半。
“什么?”
“我是半年前才知道的。”彭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托人找到我,说她活不了多久了,想见我。我过去看了她一眼……她的样子,跟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
他抹了一把脸:“那一刻我心软了。你知道我恨她恨了多少年。可她快死了。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还是很大,“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我怕。”彭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我害怕你不同意。我也害怕……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所以你让她来家里当保姆?”
“我就是想让她最后的日子,离我近一点。”
我靠在墙上,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算什么?
他的亲妈得了绝症,他不敢告诉我,就让她当了保姆。
他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可他连一句“妈”都不敢喊出来。
他让她低头伺候我、伺候儿子,自己却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着她的房间。
“雪怡……”彭正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
我躲开了。
“让我一个人待着。”我说。
我转身走出了客厅,没有回头。
05
我在小区里走了很久。
春天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乱。
我越想越气,可气过之后,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涌上来。
彭正的妈,薛秀云,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为什么在彭正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她现在又为什么回来?
是因为病得快死了,良心发现了吗?
还是她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那个儿子?
我走累了,坐在小区凉亭里的长椅上。
手机响了,是唐玉姝打来的。
“喂,雪怡,明天的火锅还去吗?”
“去。”我说,“现在去。”
“现在?天都黑了。”
“我现在就想见你。”
唐玉姝听出我声音不对,也没多问:“行,你在哪儿?我接你。”
半个小时后,我们坐在一家湘菜馆里,面前摆着几道菜。唐玉姝看着我,放下筷子:“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把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一遍。
唐玉姝听完,愣了好半天。
“你是说,那个保姆是你老公的亲妈?”
“嗯。”
“癌症晚期?”
“你老公不敢跟你说,就让她以保姆的身份住进家里?”
唐玉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慢慢放下。
“你老公这个人……”她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话,“太能扛了。”
“十八年了,他从来没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你看他那副模样,挺正经的一个人,其实心里边藏着多少东西啊。”唐玉姝叹了口气,“他要是不在乎他那个妈,根本不会把她接回来。他想认她,但他不知道怎么认。”
“那他就该骗我吗?”我咬着嘴唇说。
“他不是为了骗你,他是怕。”唐玉姝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怕你不同意,怕你嫌弃他妈,怕这件事把他现有的生活都砸碎了。”
“我是那种人吗?”
“他不是怕‘你是那种人’。”唐玉姝看着我,“他是太在乎你了,才怕你有一点点的动摇。”
“雪怡,你想想,他要是真的不在乎你,他完全可以把这事儿摊开来,让你自己决定。他偏不。他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搞得像个坏人。”
“可我还是觉得难受。”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他老婆,他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比藏着还难。”唐玉姝给我夹了一块肉,“吃吧,吃饱了再想。”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彭正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玩手机,就那么直直地坐着。
薛秀云的房间门关着,灯也是亮的。
“你回来了。”彭正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我放下包,走到他面前,“我明天想跟你聊聊,关于你妈的事。”
彭正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好。”
我转身上楼,走到楼梯的中间,又停下来。
“彭正。”
“嗯?”
“她……薛秀云,她为什么当年丢下你?”
彭正在楼梯下面,安静了很久。
“因为我家太穷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爸在矿上出了事故,双腿截瘫。她要挣钱养家,就去城里当了保姆。”
“那后来呢?”
“后来她一直没有回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回头看了彭正一眼。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明天再说吧。”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却没有睡。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彭正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下楼,看见薛秀云正在厨房里忙活。她背对着我,瘦弱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薛姨。”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冯姐,醒了?早饭做好了。”
“你坐下来。”我拉开餐桌的椅子,“我有些话想问你。”
薛秀云愣了一下,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直接说。
她没有躲闪,只是低下头:“彭正跟你说了?”
“他说了一点。但他没有告诉我当年的事。”
薛秀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的。
“我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开了口,声音像是穿过了三十年的风沙,“彭正他爸在矿上出了事,从此躺在床上。我一个人,要养他,还要养一个瘫痪的男人。”
“我没办法。我只能出去挣钱。那时候城里当保姆挣得多,我就去了。”
“可我没想到,我一走,他爸就受不了。他觉得我是在外面有了人,才抛弃了他。他整天喝酒,喝醉了就打彭正。后来……”她的声音哽咽了,“后来他就去世了。”
“那你怎么不回来?”
“我回来过。”薛秀云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回来的时候,彭正已经十七岁了。他站在家门口,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让我走,说他不认识我。”
“从那以后,我就没敢再来。”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我这辈子,对不起他。他爸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可半年前,医生说我得了这个病,活不了多久了。我心里想,至少要见他一面。至少让他知道,当年我不是不要他。”
“雪怡,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没有资格当他的妈,更没有资格来打扰你们的生活。可我就是……就是想在他身边,再待一段日子。”
她说着,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桌面上。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后你就在这儿住着。”我说,“不用再当保姆了。”
薛秀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我也不为难你,你该吃吃该喝喝。彭正那里,我会跟他说。”
“雪怡……”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以后叫儿媳妇。”我说,“你不能一辈子都见外。”
薛秀云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我晚上还要上班呢。”
她抬起头,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给彭正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有事要跟他谈。
他答应的很干脆。
可我没等到他回来。
晚上七点,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八点,还是没人接。
九点,我准备报警了,门突然被敲响了。
邻居萧广德站在门外,脸色很不好看。
“雪怡,你快去市医院,彭正出事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怎么了?”
“他在工地上摔下来了。”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
只记得一路上跑了不知道多少次红灯,手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稳。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刺眼得很。
薛秀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
“怎么回事?”我问。
“工地上的脚手架塌了,他掉下去了。”萧广德在旁边说,“说是摔到了头……”
我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那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红灯。薛秀云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背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老树。
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还算顺利,他在ICU观察,明天早上如果能醒过来,基本就没事了。”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
薛秀云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硌得我的手生疼。
“他不会有事的。”我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天亮了的时候,ICU的护士出来说,彭正醒了。
我跑进去,薛秀云也跟着。
彭正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们俩一起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你摔成这样,我不能一个人来?”我红着眼睛说。
“妈。”彭正忽然叫了一声。
薛秀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妈。”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你……你别哭了。”
薛秀云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跟着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掉。
这一声“妈”,他藏了整整三十年。
08
彭正在医院里住了一周。
这一周,薛秀云每天都来。她一大早就起来,熬好粥,装进保温桶里,拎到医院来。
她不再叫我“冯姐”,改口叫“雪怡”。彭正叫她“妈”,她答应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像是怕这一切是梦,醒来就没了。
彭正出院的那个下午,我把薛秀云叫到了阳台上。
“妈。”我开口叫了一声。
薛秀云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以后您就别再忙活了。家里的事,我来干。”
“不行不行,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她摆着手。
“您身体不好,就别逞强了。”我拉住她的手,“您是彭正的妈,也就是我妈。这个家,您得待着舒服才行。”
薛秀云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雪怡,你是个好媳妇。”
“您是个好婆婆。”我说,“只是来得晚了一点。”
她笑了,笑得满脸都是泪水。
那天晚上,彭正坐在沙发上,薛秀云坐在他对面。
我端了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彭正拿起一块苹果,递给薛秀云:“妈,你吃。”
薛秀云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低下了头。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有些东西,错过了三十年,就算现在找回来了,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但总比永远错过强。
09
薛秀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医生说,她的肝癌已经扩散了,保守治疗也只能延长几个月。
彭正辞了工地上的一些活,每天早早回来,陪她吃饭、聊天、晒太阳。
薛秀云有时候精神好一点,就坐在阳台上,给彭正讲他小时候的事。
她说他小时候很调皮,爬到树上去摘柿子,结果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一颗。
她说他上学的时候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
她说他爸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虽然穷,但日子过得还算热闹。
彭正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
我有时候坐在房间的门口,偷偷听他们说话。
那是两母子失散三十年后,最珍贵的时光。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彭正不在床上。
我下楼去找,看见他站在薛秀云的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妈睡着了。”他说,声音很轻。
“你怎么不进去?”
“我怕吵醒她。”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睡得很浅,一吵就醒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
“雪怡。”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她留下来。”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半空,明晃晃的。
“明天我请假,咱们一起去公园走走吧。”我说,“趁她现在还能走。”
彭正点了点头。
10
八月的最后一天,薛秀云走了。
走得很安静。
那天下午,彭正请了假,守在她床边一个下午。
我去给她送水的时候,看见他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妈,你累不累?要不要喝点水?”他小声问。
薛秀云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彭正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薛秀云闭上了眼。
彭正跪在床前,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葬礼办得很简单,全是自家人。
我把那张老照片摆在灵堂上。
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抱着十二岁的彭正,笑得很灿烂。
邻居萧广德来上香,看着照片叹了口气:“她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
我没说话。
彭正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有些空。
“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转头看着他,“她说她不是一个好妈妈。”
彭正沉默了很久。
“她是一个好妈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只是运气不好。”
那天晚上,我翻出结婚证,看了很久。
结婚十八年了,一关一关地过来。
我们都不完美。但至少,我们都还在。
我把结婚证放回抽屉里,躺到床上。彭正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眉头却皱着。
我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间。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月亮又圆了。
和一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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