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自“十点人物志”丨作者:三金
编辑:野格
今年39岁的李闯过着一种外界看来颇为“折腾”的生活。
他改过很多次网名,每次都像是对过往生活的颠覆。最初,李闯在一家国企出版社做编辑,开了一个小号叫“人类学的李小编”,日常发布一些书讯;后来他厌倦了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选择裸辞,在胡同里开了一家小卖部,网名随之改成“人类学的李小贩”;
没过多久,他又上武当山“金顶”(武当山最高峰天柱峰顶)学道,成了“人类学的李小道”;三年前,他下山、重新参加高考,以36岁的“高龄”成为一名中医本科生,名字又变成了“人类学的李小夫”,未来可能是“李大夫”。
在武当山上打坐的外国道友。受访者供图
很长一段时间里,媒体将他塑造成“躺平青年的代表”,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是“当代青年对资本和内卷的反抗”。但他始终对这些标签抱有戒备。在他看来,一切选择都极其简单,“当我不知道该如何生活时,就不断去尝试,试过发现不适合我,那就再转换一个方向。”
今年,记录他道观生活的书《辞职上山》出版,我们在出版公司见到了他。他打趣自己这次是逃课来的,“现在请假得要父母签字,有些规则我现在这个年纪也遵守不了了。”
李闯新书《辞职上山》,新经典2026年5月出版
在医学院的李闯过着一种规律的生活:早上带着同学打八段锦和太极拳——那是他曾在武当山上认真学习过的;而后上课、旁观老师给人看病、自习看书、买菜做饭、晚上读着古籍入睡。他吃得很健康,半年就瘦了40斤。三年大学生活,几乎没有出过学校。
尽管重新回到大学、学习中医,他却不认为自己会成为医生,“学医是知识的积累,成为医生是一个职业选择,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他的所有努力都朝向“过上好日子”。许多人过日子依赖一种“惯性”,但他的好日子意味着“有勇气、也有能力去选择未来的生活,并且承担这个选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以下内容根据李闯的讲述和新书《辞职上山》整理。
辞职,上山
2019年,从工作5年的单位裸辞后,我靠着耍赖和卖惨借住在亲戚家的平房里,顺便开了个小卖部。本以为会过上一种“大隐隐于市”的生活,结果每天都有意想不到的幺蛾子。
有人为了5毛钱可以和我周旋半小时,有人买3块钱的可乐还要“分期付款”,还有微妙的邻里关系、紧张的公共空间、夏季横行的蚊虫老鼠和冬季如厕的不便……那时我想:离开了职场,生活也还是一团糟啊!
没想到我把这些故事发出来,却引来众多网友的羡慕,觉得我“把自己作为方法”,以实际行动对抗资本带来的职场内卷。
甚至于有外地的朋友来北京旅游,特意跑到小卖部来见我,说:“我今天本来想去故宫,结果故宫没开门,我就来你这儿了……”急得我赶紧制止:“这俩可不是一码事,故宫和小卖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闯的小卖部。受访者供图
我现在也很疑惑,明明大家看起来比我生活得更好,为什么反而对我的生活感兴趣呢?
当时我有个朋友在武当山上当义工。一次我跟她吐槽自己这一地鸡毛,她就给我描述了山上的生活:“每天扫完地、喂完猫之后,听道长吹吹笛子,自己看看云彩,发发呆,反正今天也不能提前扫明天的地嘛。”
而我每天在小卖部里无聊地坐着看看云,喝喝饮料,等人过来买东西,地脏了扫一扫,有流浪猫过来逗一逗。我跟朋友说:“除了你比我多一个吹笛子的道长之外,咱们的生活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武当山”这三个字好像有一种魔力,让琐碎的日常小事都散发出缕缕仙气。我特别好奇:修仙者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山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于是,我在网上找到了武当山的义工招募启事和联系方式。上面写着:会乐器、能做木工活、懂画画或武术、了解中医药、会新媒体运营和研发文创者优先录取。
收到报名表之后,我刻意把学历、专业、职业技能都空着,就想看看“一无是处”的人能不能在道观做义工。当时我想,如果真的因为这个原因被刷掉,也不可惜,那说明山上的评判标准与山下社会也没什么区别,就当省下一笔路费了。
结果顺利通过。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刚办好的健康证(因为要求提供健康证明),甚至还有一把一米多长的古琴就上山了。我满怀期待,这一趟能够带给我一些新东西。
武当山景区大门。受访者供图
山上没有想象中仙风道骨的“掌门”或“掌教”。师兄告诉我,武当山现在是规范化管理,在有道长住庙修行的道观成立了“管委会”,设立主任一名,副主任若干,由武当山道教协会统一管理。听起来和俗世的生活没有太大区别。
在武当山,大部分的义工会被安排在紫霄宫先待一个月,这里有专门的义工宿舍。义工们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大学生,利用假期来这里体验生活,但我只在紫霄宫呆了一天,就被分配到“金顶”的太和宫。那里海拔高、交通不便且奇冷无比,我当时只觉得自己像是因为犯了错被发配到苦寒之地。
除夕夜的登金顶之路。受访者供图
在紫霄宫,义工们过得比较悠闲,平时可以跟道长切磋武艺,写字画画,吹笛练功。但作为武当七十二峰中最高的山峰,金顶被认为是沟通天人最方便的地方,所以很多游客来到武当山只会上金顶。
但金顶十分狭窄,所以也是山上最拥挤的地方。这里工作繁重,义工还得值夜班,我想这修仙也太不养生了。
后来还是师兄安慰我,无论在哪个宫、做什么工作,都是给祖师爷的道场出力。
“除了扫地,没干出什么特别大的事”
在金顶,我被布置的主要工作就是扫地、值殿敲磬、维持秩序、以及回答香客们的问题。
先说扫地这件事,远没有想象中轻松。金顶有两位俗家师傅专职扫地,一位负责上山路,另一位负责下山路,二人在金殿会合,我的工作就是协助他们。
布置完工作后,主任道长还意味深长地告诉我:“在这里,你可以见到世间百态。”
上工第一天,我就觉得自己和朋友去的恐怕是不同的武当山,我的道观生活远不是看云、煮茶、弹琴、喂猫那么简单。
只要有游客的地方,就一定有果皮、瓜子壳、饮料瓶、包装袋……他们一边手脚并用地爬山,一边忙里偷闲不停往嘴里塞些吃的喝的,一路吃一路扔,而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打扫垃圾的我,甚至能够还原出一个苹果从被啃掉果皮到最后只剩果核的全过程。
一开始我挺心平气和,想着这就是自己的工作嘛。但每当跟着“嗑瓜子天团”和“吃零食儿童队”后面扫得满头大汗,一扭头发现又是一地狼藉时,就免不了生气。
李闯在山上的照片。受访者供图
但更让我感到憋闷的是维持秩序。
在金顶,游客会把钱扔到房顶上、护栏里,或者见缝插针塞进建筑物里。既然有人扔,就有人捡。曾有扫地师傅因为阻止游客捡钱而遭到投诉。
那次,扫地师傅看见小朋友攀爬金殿的护栏,还要往里扔硬币,便上前劝阻,说不要爬护栏,也不要投硬币。谁料小朋友的妈妈冲过来质问他,为什么说自己的孩子“偷”硬币。
扫地师傅解释自己说的是“投”硬币,但年轻妈妈不依不饶,说他的诬陷会对孩子造成心理阴影,最后告去了景区管委会。但明明无论是投币还是偷币,都是不允许的。
可能是修行不够,在道观扫地许久之后,我仍然会对这些破坏规则的行为感到愤怒。
比如有次我遇到一个老大爷,边走边用登山杖敲沿途的建筑和钟鼓,我和他说,不要乱敲,这些都是文物,上面刻的字写得很明白:嘉靖四十二年。没想到老大爷理直气壮地说:“文物?你骗谁!文物你为什么不搬进屋里?”
还没等我想好如何反驳,人就扬长而去。这件事让我生气了好一阵子。
清晨雾中道观。受访者供图
这两天我在想,为什么我是一个秩序感这么强的人?
这种秩序又不是像上学、立业、成家这样按部就班的日常生活,不然我应该不会这样爱折腾。所以我想,我心里应该有一个更高的秩序。
这种秩序大概来自我大学时所接受的人类学教育,我相信如果每个人都能遵守规则的话,就能达到群体利益的最大化,大家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才会更幸福、成本也更低。
这种对秩序的遵守也与我的原生家庭有关。从小到大,我家里就有各种各样的规矩,这让我一直活得非常紧绷。如果事情做对了,可能不会有什么奖励,但做错了一定会有惩罚。如果是小时候,这惩罚就意味着我要挨揍了。
长大之后发现,给我制定这些规则的人,自己也不会遵守。比如我妈让我不要挑食、多吃蔬菜,其实因为她自己更爱吃肉;她让我不要吃零食,她却极其爱吃零食。
我现在仍然是个秩序感很强的人。前段时间,有位心理科的同学看了我的书,对我很感兴趣,非要让我做一个沙盘。等我设计完,他说:“我从来没见过秩序感这么强的沙盘。”
这种秩序感会带给我安全感。所以在山上的时候,见到不合规矩的行为,我总是很难受。我觉得游客你上山来游览就好,为什么非要砸这里文物呢?虽然人类学也告诉我,文化是多元的,我们应该怀有宽容理解之心,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生气。
“山上山下,都在人间”
相比我的愤怒,道长们总有一些“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智慧。
一次我看见敲铜磬的游客在遭到道长阻拦后反问:“为什么不让敲?摆在这里不就是用来敲的吗?你们不也敲吗?”
道长慢悠悠地回复道:“小伙子,你知道你敲的是什么吗?这个东西叫磬,是庙里的法器,联系神仙用的。神仙一听到下界有人敲罄,就会派当值功曹下来查看。你说的没错,我们平时也敲磬,但我们把神仙请来之后还能送走,你一通乱敲,回头神仙生气了,怕是送不走吧。”
游客听完一愣一愣的,连忙给铜磬又是鞠躬又是道歉。
我还经常遇到香客把我这个义工也当成拥有高深法力的修行者,让我帮他加持一下;还有香客让我朝她身体不舒服的地方打一打,用法力给她治病。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只能解释自己并非出家人,实在帮不上忙。看着游客悻悻离去,心里也不是滋味。
事后我问道长该怎么办,“你就给她加持啊!”他说:“既然找到了你就是缘分,你和她讲清楚,如果她不放心,你再让她来找我们呗。”
道长总能很从容地面对一些荒诞事。在金顶,我见过形形色色的香客:有人费劲爬上山,只为了偷一把香灰泡水喝;有香客团用身体蹭金殿的石头基座和金属护栏,抠地上的土,然后郑重地装进口袋;甚至还有人围着金殿洒香灰、说要“拯救苍生”……
有位道长告诉我:“你让他闹,闹完心里就痛快了,没点事的人怎么会来庙里烧香呢?”
大雪天值殿。受访者供图
尽管我当时并未完全接受,却在心里埋下了一个种子。后来我重新回到大学,看到比我年轻许多的同学和老师如何生活,好像也重新面对了自己的问题。比如规则、比如秩序,在某个年龄看起来严重的事,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面对“作妖的香客”,以前我会上前制止,但这背后意味着“你是错的、我是对的”,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其实对错可能没有那么重要,关键是它能对谁产生怎样的意义。得到一把香灰、抽到一支好签、或者被神职人员“加持”一下,能让他们心安理得回家继续面对一地鸡毛的日常琐事,这才是生活的常态。
武当山上有两套时间体系。受访者供图
现在在医院接触病人,我发现如果人生病了先来医院,治不好的可能就上武当山烧香了。归根结底,我们不知道别人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所以不要去给别人当导师、出主意,那只是在回避自己的人生课题。
大众对于寺庙生活可能有些浪漫的想象,但大多数时候,山上没有那么多高深的道理,我的状态跟我在国企工作时很相似。出家也是一种职业,考勤、绩效、年终总结一样不落。大家做六休一,逢年过节格外忙碌,有时候半夜还要起来加班。
刚开始发现这一点,我挺失望的,但现在我有了新的理解。无论是山上的生活、还是山下的生活,它都是现实,两者没有优劣之分。如果现实你都面对不好,你要怎么去当神仙?
小时候羡慕神仙可以在云上面生活,但我在武当山金顶的时候,就是天天生活在云彩里,云海向远处绵延。山底下的人抬头看,山上云雾缭绕,还有一座道观,有人影影绰绰,这多么符合我们对仙人的想象。
但我在山上想什么呢?
我想着:今天又下这么大的雨,山上又冷又潮,被子肯定得长毛。
冻住的道服。受访者供图
“我现在的人生目标就是修炼成仙”
山上的工作人员们偶尔会劝我留下来出家,在大家看来,这是一份很稳定的工作。但道长们从来不劝人出家,他们大概自有一套观测手段来评判一个人是否有“出家体质”。
他们相信,出家不仅是个人选择,还是命中注定。命该出家的人,迟早要来庙里生活,不必劝。更何况“自己都还没修明白,为什么要拉上别人一起呢?”
入夏之后,山上又热又旱,还闹虫灾,游客们也陆续回来了。武当山重新变得嘈杂,我的身份证快要过期,银行卡跟着也不能用了,很多现代社会的生存工具都受到了影响。加上我之前查出肾结石,一直没有复查——各种因素都指向一个方向:该下山了。
夕阳。受访者供图
回到了小卖部,疫情还没有完全过去。我思考着下一步应该如何走时,学医的想法渐渐冒了出来。
我一直有严重的疑病症,经历过几次惊恐发作。在出版社工作时,面对工作瓶颈、租房难题和家人的适时“作妖”,我胸闷、心慌,夜晚反复惊醒、失眠,医生说这是焦虑症的躯体化表现。后来我的身体仍然会出现很多问题,却一直得不到合理的解答,也没有办法缓解我的症状,所以我想,不如自己去学医。
我重新参加高考,进入一所三本医学院,和一群00后的孩子成了同学。
准备高考的复习资料。受访者供图
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为什么要绕一大圈来学中医,说我应该走“师承”路线,去拜师。
其实我审慎地思考过。拜师要花很多钱,九年才能考证;确有专长限制太大,老师干什么我就只能学什么;自学更不靠谱,我分不清教材真假,说不定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发现一切都打了水漂。算到最后,去医学院这条路看似最惊世骇俗,性价比也是最高的。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回到我刚大学毕业,有一天我就在想,自己在北京找个工作,工作几年稳定下来,也许能进入中层当个小领导,然后会找人结婚生子,等到45岁左右,在单位工作稳定,孩子也该高考了,差不多五十多岁等着退休。
21岁那年,我已经看到自己六十岁的样子,无聊又乏味,我还有什么动力去一步步走完这条路呢?
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但我确定自己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所以当下我不再靠着“惯性”过日子,而是自己做选择。我试验了很多种可能性,去部队当兵、在国企工作、开小卖部、上山修道、计划考博、高考学医……我渐渐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了。
在宿舍学习。受访者供图
我认为我接下来的人生目标就是“修炼成仙”。
我们今天的科技发展,在远古人类看来,可能已经是“半仙之体”了。但我们仍然有很多解决不了困惑与苦恼。我们永远在期待着一些我们目前得不到的东西,认为那才是神仙该有的样子。
所以“成仙”不在于物质客观上的东西。我现在想要“修炼成仙”,是寻找真正逍遥自在的生活。道长们说,天有风雨雷电,人有喜怒哀乐,人的情绪是不应该憋住的。但在情绪宣泄之后,你要能够回到稳定的精神状态。这是道长们的生活智慧,它不依赖于知识积累。
几乎我的每一次选择都有人不理解,但我从未后悔过,因为那些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我将自己的见闻分享出来,描述我见过的一些可能性,也算是给自己的过往一些交代。
我觉得自己只是为了过上好日子而努力,也不想给别人提什么建议。很多时候,我们是因为信息太多才会焦虑、抑郁、失眠、心慌。就像我现在也不希望有人过来指导我的人生,他没有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东西,也未必真的明白我的困难,如果真能碰上一个这样的人,可能相当于神仙显灵了。
我喜欢马伯庸的一句话,“不沾大因果,攒点小功德”。上山或者下山都可以,希望大家都能真正过上自己的日子。
原标题:人类学硕士:裸辞了,去修炼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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