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持续十年的经济噩梦,真的是因为整个社会突然变穷了吗?如果金库里的金子没少、工厂里的机器还在,为什么街头会挤满领救济面包的失业者?
想弄清这个问题,得先把"没钱"和"钱不流动"这两件事分开看。大萧条留给后人的最大误解,就是以为1929年之后美国的财富凭空蒸发了。
真实情况是,社会的总资产还在,机器、土地、厂房一样没少,可这些财富就像被冻住的冰川,卡在少数人手里动不了了。先看看爆发前那几年的怪现象。
从1923年到1928年,投机收益从100涨到了410,可工资指数只从100爬到112,贫富差距一路拉大。生产规模确实在扩,可扩出来的利润没进普通人的口袋,转头又被砸进了股市和更多产能里,泡沫就是这么吹起来的。
繁荣的表象太具有迷惑性。被称作"咆哮时代"的那几年,抽水马桶、汽车、供暖、收音机接连进入普通家庭,拥有汽车的家庭占比一度到了六成。
表面上人人都过得不错,可这份"不错"很大程度上是靠借钱撑起来的,工资的涨幅远远追不上资产价格的涨幅。1929年9月3日,道琼斯指数攀到381.17点,看上去一片繁荣。
可这份繁荣的地基已经被掏空了。少数人手握大量筹码在牌桌上继续加码,多数人只能借钱跟注或者远远看着,这种结构注定撑不了太久。
崩盘来得又急又狠。1929年10月29日,那个众所周知的黑色星期二,美国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股市崩盘,一场史无前例的经济大萧条由此开始。
股市一垮,跟着倒下的是银行,跟着银行倒下的是储户几十年的积蓄。在1929到1933年间,全美所有银行中有40%破产,两万三千多家银行里倒掉了九千多家。
大萧条中许多经济上的伤害,直接源于挤兑。银行不是简单地关了门,它把社会里流通的信贷和存款一起拖进了坟墓,货币供应急剧收缩。
之后发生的事就是典型的通缩螺旋。1929到1933年间,工业产出下降了三分之一,价格下降了20%,失业率从4%飙到25%。
除此之外,所有受雇者里还有三分之一被降为薪水更低的临时工,加起来全国差不多一半人力被闲置。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时候钱其实并没有消失得那么彻底。
真正消失的是钱在人和人之间转手的能力。企业不敢投资,家庭不敢消费,银行不敢放贷,钱都躲在最安全的角落里发抖,实体经济就活活被憋死了。
凯恩斯当时给出的解释是,导致大萧条的根本原因是有效需求不足。有效需求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说白了就是有钱的人不想再花,想花钱的人手里没钱,市场上那只该出手的手,突然瘫了。
政策上的错判让局面雪上加霜。当时各国死守金本位,央行想放水也不敢放。
金本位瘫痪了整个危机的政策应对,中央银行和政府不愿意也不能扩张货币供应或搞赤字,即便银行系统正在崩溃,因为这些措施会威胁到黄金平价。这种做法看似稳健,实则是把自家病人的输血管给夹住了。
当恐慌的储户从银行取钱时,中央银行本该出手注入流动性,可在金本位规则下,扩张信贷会威胁到货币挂钩,政策制定者担心宽松会引发黄金外流、拖垮本币价值。结果就是别的国家越紧、市场越冷、企业越死。
埃森格林指出,即便是坐拥巨额黄金储备的美联储也感到束手束脚,1931年第二次银行恐慌期间,美联储不肯大力救助银行,就是担心用光支撑美元的"自由黄金"。到了这个阶段,问题已经不是缺不缺钱,而是钱走不动。
金融体系里的钱变多也没用,因为它进不到最需要买东西的那群人手里。资产端在冒泡,消费端在饿肚子,两头对不上,经济这台机器就干转不动。
1933年罗斯福宣誓就职时,州政府已经关掉了所有的银行,没有人能兑现支票或者取出存款。失业率大概是25%,主要工业或矿业中心更高。
1929年农业收入下降超过50%。整个社会已经到了信心崩塌的边缘。
罗斯福的思路其实很朴素,就是把堵塞的管道砸开,让钱重新走到该走的地方。新政的救济政策主要通过以工代赈和社会救济稳定收入预期,兜住社会生存底线,制定了《联邦紧急救济法》和《社会保障法》等基础性保障法案。
比起单纯地印钱,这套办法更关键的是绕开了失灵的传导环节。政府自己下场当雇主,修路、盖桥、挖水利,钱直接发到工人手里。
工人拿到钱去买面包、买衣服、买家具,工厂就有了订单,产业链一环一环重新转起来。配套的制度改革同样关键。
《紧急银行法》废除了金本位,增发钞票并恢复银行信用派生,《国家工业复兴法》则用来防止过剩产能和盲目竞争、稳定价格并加强劳工权益保障。松开了金本位这道枷锁,货币政策才终于有了发挥空间。
这项政策是美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1933年3月到7月工业生产暴涨57%、之后十二个月批发价格上涨22%,主要推手就是它。这轮复苏并不是被前期的货币扩张触发的,而是被对未来货币扩张的预期触发的。
信心一转,冻住的钱才开始重新流动。改革的深层意义在于修补分配。
1938年6月国会通过的《公平劳动标准法》确定了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提高了工薪所得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为了解决社保经费来源,还首创了按收入和资产多寡征收的累进税制,让社会财富分配变得相对更公平。
回头看这段历史能发现一件很朴素的事:经济活力从来不在于顶端积攒了多少财富,而在于财富能不能穿透社会的每一层,一路流到最基层的口袋里。分配一旦断了循环,再多的产能、再多的储蓄,都会变成压垮企业的存货。
这个道理放到今天依旧没过时。近年的研究把大萧条、大衰退和日本的长期衰退放进同一个框架,认为银行业危机和过度债务积累这类临时性冲击会把自然利率推入负值,人口下降、不平等加剧等结构性因素则会长期压制自然利率。
当自然利率为负、名义利率触及零下限,就构成了流动性陷阱。可信的货币政策能应对短期陷阱,可一旦货币政策可信度下降、或者负利率长期化,就必须靠财政干预出手。
在应对通缩型危机时,除了改革金融体系、加强证券监管、确保流动性适度,还需要兴建公共工程增加就业刺激复苏;另一方面,实行贫困救济、最低工资保障、缩小贫富差距等措施,促进消费增长。
这些经验在今天依然有借鉴意义。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大萧条的残酷,不在于账面上的钱变少,而在于钱失去了流动的意愿和路径。
资产端的堰塞湖越蓄越高,消费端的河床越晒越干,两头脱节,整个经济就会像被抽走活力的躯壳,只剩数字上的呼吸。真正能治病的药,从来不是继续往堰塞湖里倒水,而是把水引到干涸的田里去。
这是1930年代那群人用十年时间和无数眼泪换来的教训,也是至今没有过时的一条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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