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活一天,这天就是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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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家的小孩,为了早一年入学,也为了图个吉利,提前请人查了一个黄道吉日,进行了剖宫产,咔嚓一刀下去,孩子呱呱坠地了,日子是八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如今算命先生难做,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他给你报的生辰八字,有好多都是人为的,并非上天安排的。逆天而行,你就不是天命,人也是没有办法算的。

父亲说,我的生日是八月初,具体哪天不清楚,那时候家里没日历,也没钟表,大家根据日月星辰、风霜雨雪,来判断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锄草,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入仓。

过生日能吃一顿饱饭,所以我就特别盼望过生日,追问大人我的生日是哪天。开始问,大家都默不作声,问的遍数多了,父亲就说,正是收苞谷种麦子的时候。我很生气,怨恨他们不把我当回事,于是不和家里人说话,就那么憋了五天,一句话不吭。

我妈担心我会不会变成哑巴,说她拿剪刀剪断脐带时,朝着窗外瞄了一眼,似乎有一个月牙,像剪刀一样挂在西边。父亲吧嗒吧嗒抽烟,说是想起来了,那天是八月初四。我说,你哄我的!为什么不是八月初五?爹又吧嗒吧嗒地抽了一口烟,说我为什么哄你?初四的月亮是剪刀,初五的月亮是弯刀。

自从知道自己是八月初四生日,我简直高兴坏了,见了人就说,我八月初四要过生日啦。见了老黄牛也说,我八月初四要过生日啦。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看着天空,观察着月亮一圈圈地胖起来又一圈圈地瘦下去,而且我把月亮一天天地画在作业本上,一天天地数下去,终于数到了八月初四那天,整整一天我一直在笑,哪怕看到一只乌鸦和一只蚂蚁我也是笑眯眯的。

下午放学之后,我和往日一样,拿着刀上山砍柴,等我把柴火背回家,已经有一个小月牙,高兴地挂在西边的山头。应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但我妈已经生病卧床不起,她躺在床上不停地打着气嗝,我姐去外边打猪草还没回来,父亲去山上放牛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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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我姐回来了,我催着她赶紧做饭。我姐就做了半锅稀溜溜的糊汤,给每人舀了半碗。我说,为啥不放洋芋啊?我姐说,家里的几个洋芋,要留着过年吃呀。我说,为什么不放红小豆?我姐说,家里的红小豆哪里还有一粒啊?

我端着半碗稀糊汤,扑扑地掉眼泪。我说你们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姐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说,今天是八月初四。我姐说,八月初四有什么了不起的吗?又不是八月十五,就是八月十五,有糊汤吃已经不错了。

我妈听见了,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说今天是我们喜娃的生日。我妈把两个已经烧熟的小萝卜递给我说,这是给你的。我姐说,这是妈的药啊,给他吃怎么行呀?我妈说,今天我不想吃。

我妈得了什么病是不清楚的,只知道不吃东西就会腹胀,吃完东西又会呕吐,吃了很多的草药什么效果都没有,我妈自己摸索出了一个偏方,吃烧熟的萝卜。为此,父亲把几分自留地都种成了萝卜,大萝卜留下来当一家人的主食,剩下一些小萝卜当药专门烧给我妈。我妈让姐又拿了三个洋芋,埋在火灰里,烧熟了给我。那烧萝卜,还有烧洋芋,真是人间美味。我不记得自己几岁,但记得是我第一次过生日,第一次吃到了生日晚餐,当时的那种幸福,至今还留在肠胃里。

可惜的是,我妈几个月之后就去世了,所以我的童年就过了那么一次生日,虽然每年秋天来临之际,我都在内心深深地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深深地记得八月初四那天,但我从没说出来,以至于我姐、我父亲,包括我在内,似乎早就忘记了什么是生日,或者是每个人根本就没有生日一样。

有一次回家探亲,我问我是在哪里出生的。父亲指着厨房里的一口大锅,说我就生在支着这口锅的地方,因为当时那里是卧室。父亲说,你妈就死在大锅这里。如今每次回去,看到父亲在大锅里烙饼,或熬糊汤,或者是烧水,我心里就非常难受,似乎妈的命和我的命,全部还在那口大锅里,反复地被煮着被炒着被熬着被烙着被焖着一样。

当我离开家,独自到外边闯荡的时候,我又慢慢地开始关心起自己的生日来,每年过生日的时候或大或小,我都要想方设法庆祝一下,说是庆祝也是谈不上,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宴席,最重要的是没有朋友,基本上都是早上醒来,推开窗户告诉外边的阳光,告诉那些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八月初四整整一天,我不踩一只蚂蚁,不和任何人争吵,遇到乞丐还给一块钱,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而且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工作。等到天黑以后,忙完所有的事,然后独自一个人,找一个熟悉的小饭馆,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吃一碗面条,有时候还加一盘酸熘洋芋丝,偶尔还加一瓶啤酒或者一瓶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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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非常奇怪,我生日的那天总是阳光明媚,也许是八月一贯的气候,也许是上天有意的眷爱。吃完饭,独自去外边随便逛逛,到公园的草坪上坐坐,抬头仔仔细细打量着那个月牙,慢慢地体会它的升起与落下,静静地感受它洒在内心的光芒。

对别人而言,未免太清冷了,也太寒酸了,但是对一个喜欢孤独的人,这样的庆祝方式是多么盛大。因为,当你孤独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你的,包括那些吱吱的虫鸣,包括那些充满凉意的风,包括那些摇晃的草木,更包括天上的日月星辰,它们的美好不都是你的礼物吗?它们的光芒不都是为你点起的蜡烛吗?它们的吟唱不都是在为你祝福吗?

最后回到家,肯定还要以《生日》为题给自己写一首诗。最早的一首是这么写的:“最好的礼物在空中/最好的祝福是风……”最近的一首有这么两句:“我与一只蟋蟀交换了一下身份/我替它遗忘一切/它祝我生日快乐……”

再仔细想想,你生活一天,这天就是生日;你哪天不在了,哪天就是你的忌日。尤其是对那些好好生、认真活的人而言,其实天天不都是我们的生日吗?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王瑜明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IC pho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