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梓笔下的范进,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疯子之一。

五十四岁的老书生,穷得家里揭不开锅,抱着一只下蛋的母鸡去集市上换米,回来却听见锣鼓喧天、三匹高头大马闯到茅屋前,高喊“恭喜范老爷高中”。他拍了一下手,喊了一声“我中了”,便一头栽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醒来后,范进变成了疯子,他披头散发,满街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中了”,直到被自己的岳父打了一巴掌,才恢复理智。

世人读到这里,大多付之一笑,觉得这人也太没出息了,不就是考了个试吗,至于疯成这样?

可倘若你真正了解古人中举之后能得到什么,恐怕你会比范进还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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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举是真正的鱼跃龙门

要明白中举对古人社会地位的提升,就得先讲一下中举前的身份,也就是秀才。

秀才这个功名,是读书人的最低门槛。

秀才享有的待遇是见知县不跪的,只需作揖喊声学生即可。惹上官司,官府不能随便动刑。经济上可以免除个人的人头税和部分田赋。

但秀才说到底,只是科举阶梯的第一级台阶。秀才不能做官,政治权力极为有限,在有钱人面前,依然是被人瞧不起的穷酸。

而举人,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举人是通过省级乡试录取的功名,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一省数十万读书人中仅录取数十人至百余人。一旦金榜题名,便终身拥有功名,且可无限次参加会试冲击更高层级。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证书,这是一张通往权力和财富的永久通行证。

用今天的话来说,范进中举,相当于同时考上了顶尖学府和公务员。这种跨越,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让人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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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免税免役:一本万利的经济特权

中举之后最直接、最实惠的好处,便是经济特权。

举人名下的土地可以免除大约二百亩左右的赋税。在古代,田赋能占到农民收入的四成,徭役更是压在百姓头上的千斤重担。而举人不仅自己不用交税服役,连带着家人也一并豁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贫寒的读书人,一旦中举,立刻从被剥削者变成了剥削链条中的获益者。

更妙的是,举人即便自己名下没有那么多田产,也可以把这个免税特权当作批文一样倒卖出去。大地主们纷纷把自家土地挂在举人名下,这种操作,在明清两代屡见不鲜。

除了免税,举人还有实打实的俸禄可拿。考中举人后,最低每年可以拿到年俸四十五两银子、禄米四十五斛,外加养廉银一千二百两。每年还有大约九千斤米的额外收入。这些数字,放在当时的消费水平下,足以让一家老小过上富足的生活。

这哪里是中举?这分明是一夜之间从赤贫跃入豪富,是社会财富的一次剧烈再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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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法豁免:与官员称兄道弟的人上人

如果说经济特权是物质层面的暴击,那么司法特权则是精神层面的彻底翻身。

秀才见到县官得自称学生,而举人则可以与县官平起平坐、称兄道弟。在皇权社会,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象征。

更关键的是,举人若是犯了事,地方官府根本无权直接处置。必须上报省学政,由省一级教育主管部门出面,先革去举人功名,才能捉拿审问。

范进中举前,被胡屠户骂得狗血淋头,被邻居冷眼相待,借个盘缠都要被啐一脸。中举后呢?胡屠户立刻改口称贤婿老爷,说自己有这个贤婿后半辈子都有依靠了,还怕女婿记恨。

这便是功名的力量。它不仅仅是一纸证书,而是一整套社会规则的重新书写。中举的那一刻,范进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辱骂的穷酸秀才,而是一个拥有司法豁免权的地方精英,一个连县官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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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地方实权:皇权不下县时代的真正掌权者

古代有一句话叫“皇权不下县”,意思是皇帝的权力只延伸到县级,县以下的广袤乡村,实际上是由士绅阶层在治理。而举人,正是士绅阶层的核心。

地方官员多为流官,数年一任便调走,而举人世代扎根乡土,拥有深厚的宗族根基和社会关系网。赋税征收、水利兴修、赈灾救荒、乡规民约制定,这些关乎一方百姓生计的大事,地方官必须征询举人意见。民间纠纷调解、宗族事务裁决,举人往往比官府更具公信力。

换句话说,举人即便不做官,也是地方上的无冕之王。他们参与地方事务决策,影响力远超一个普通的县令。由于明清时期的特殊治理结构,举人的实际权力甚至比同级别的现代官员还要大。他们还能组织团练武装,相当于兼了武装部长和公安局长的权限。

范进中举后,当地乡绅纷纷登门拜访,张静斋这样的本县首富、前任县令更是亲自上门送银送房。这不是简单的巴结,而是一种权力联盟的建立。

举人需要乡绅的经济支持来巩固地位,乡绅需要举人的政治庇护来保护家产,二者一拍即合,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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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仕途坦荡:从举人到省教育厅厅长的青云路

中举不仅意味着当下的荣华富贵,更意味着未来的仕途坦荡。

清代专为举人设立了大挑制度,即便没能考中进士,也能通过拣选进入官僚体系。以明代为例,多数举人通过大挑出任七品知县,相当于现代的正处级,也就是县级市市长的级别。部分举人担任八品县学教职,相当于副处级,约等于县教育局局长兼重点中学校长。

而如果继续往上考,考中进士,那更是一步登天。根据书中后半部分的描写,范进后来成功考取了进士,授官山东学道。山东学道放到今天,就是省教育厅厅长,省一级的高级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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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世态炎凉的背后,是制度对人性的碾压

范进中举的故事之所以流传数百年,不仅因为它好笑,更因为它深刻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科举制度下,人的价值被简化为一张功名证书。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有没有功名,决定了他是人还是虫。功名不仅仅是改变命运的钥匙,更是衡量人性价值的唯一标尺。

吴敬梓用夸张的笔法写范进发疯,用辛辣的讽刺写周围人的嘴脸,其用意不在于嘲笑范进个人,而在于控诉整个制度。一个人被逼到五十四岁还在考试,被逼到中举后精神崩溃,这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时代的病症。

在明清时期,通过科举考取功名,是读书人实现人生价值唯一的途径,不像今天有多种渠道。

当一个社会把成功的标准窄化为单一的评价体系,当一个人把全部的人生押注在一条赛道上,那么就会极大地压抑人性与思想。

所以,范进得知自己中举后,他疯了,这种疯是长期压抑的爆发。

所以,下次再读范进中举,别只顾着笑。笑完之后想一想,如果你是范进,你会不会也疯?

答案,恐怕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