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沙子 编辑|马桶
早年间,吃伏鸡一定是要用“鸡巷(本字未知)子”(编者注:在江南地区,更多的人把未生蛋的小母鸡称为鸡巷子)。这当口上的小公鸡用老班子的话讲,就是“还冇开声(打鸣)”,已有七八分性成熟,却又还冇踩背,正是雄气上扬时分,大约是有行气升阳之效。
儿时记忆里,初伏一早,菜场上就有很多农户送到城里来卖的小公鸡,都在脱去胎生羽毛,而新生羽毛尚未长出,脖子上、大腿边、双翅下都光溜着,叫声也在“吱吱”与“吱咯”间转换;而头顶上的红冠子,也才三四分高,端的“红花郎仔”。且价钱偏高,不到一时三刻,就已售卖一空。
而此类卖主,都还赠送一把路边荆,再配一坨老姜。
隔壁邓娭毑最谙此道,“路边荆,是去水湿的草药子;老姜,开胃,行气,发汗,再放一调羹白酒……”
“那我就专门吃鸡肉算哒。”小学生者如我,直白相告。
“宝哎,”邓娭毑用食指点点我的前额,“要喝小半碗汤,起码也要喝三调羹。”
“那是何解咧?”
“药性子、元气子、鲜味子都在汤里头啦,”邓娭毑摇几把蒲扇,“伢崽子吃哒最好。”
每每是她郎家一领头,半条街上就飘起白酒和黄姜的鲜辣气味,醉人咧……
我又问,“水湿在哪里呢?我又冇看见。”
“水湿和原阳一样,是气,看不见的,在五腹六脏里头。”
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娭毑,讲得头头是道。
“我还会给你娘交代一句,让她多搲点汤给你喝。”
我当然是信服的。
“长沙卑湿”之说,最早见于《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主流的解释是“冬季阴冷,潮湿”。
每年三春,印度洋暖湿气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掠过云贵高原,直落湖湘大地,冷湿相裹,寒雨绵绵;孟夏时节,太平洋台风的外围云系,时常送来倾盆大雨,直接引发洪水泛滥,江湖膨胀。而长江、黄河之间的副热带高压产生的热效应,直逼湖湘大地,热浪滚滚,燠暑如蒸,蒲扇竹床升级为电扇篾簟,再升格为空调冷气。
报纸、网络的“四大火炉”评选,长沙大多入列。
所以说,“起伏吃鸡”的民俗,有可能真是有科学依据的。
只是,从前的那份特种讲究弱化了,超市、菜市买来的各种鸡,不管公母,皆可做出此类佳肴。
十六岁半,我到洞庭湖平原接受再教育。农家吃“起伏鸡”自是平常传统,泥墙茅舍,家家飘香,做法与长沙无异,其理自是一脉相承。
令人惊异的却是对耕牛的爱护。
当年,即使丰饶如洞庭,农家也只是吃饱穿暖而已,除几件必不可少的家具外,连一个学童的作业本都十分金贵。
母鸡下的几个蛋,是要送到供销社去卖钱,随即打煤油、买籽盐的。
吃蛋,那便是一家人开小荤。
产妇病人和老者客人,才有可能破格享受。
而到春季开耕的那天,一定要塞七八上十个生鸡蛋到耕牛嘴里。
知青都不解。
“人,吃牛一年的力呢!”
听得心生怜悯。
到开镰,第一丘水田割完早稻,耕牛随即下田,翻耕泥水,抢种晚稻。
“烈日炎炎似火烧。”一脚踏进水田,水是热的。
“一季热水功夫呢,”农家叹息,“牛,不造孽啊!”
老姜炒鲜肉,甜酒冲蛋,每晚必送。即使是三两家合伙,也不能轮空。
我太太是长沙县的知青。她讲:“金井乡下也是箇样呢,我的住户家,也送过鸡蛋。”
这便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互敬互谅的范例吧。
她还讲,农家的餐桌上,也有时令野菜:凉拌马齿苋(结了籽的不要),炒南瓜花,凉拌鲜黄花(一定要先焯水),白糖盐醋藕等等等等。
眼下,湖湘地区的稻作耕种,大多由机械替代,偶尔看到牛耕,那就是看新鲜了。
我也还记得邓娭毑的一个炒伏鸡的小技巧,“路边荆,先熬出水来,澄干净,炒出来的伏鸡,就冇得沙子。如果是把路边荆放进锅里炒,那就要多洗几道,把泥沙都搓干净、捋(le4)干净。”
长沙民谚云:“起伏吃只鸡,一年好身体。”如至今,物质丰富了,大家口袋里有米米了,很多餐馆都会推出老姜煨伏鸡这道菜,做法大差不差,味道各有千秋。
比如长沙文和友最近新推出的“夏季八鲜”时令菜单里面,就有这道菜,不光应季,味道更是一绝——精选常德散养小叫鸡,肉嫩得很,加以老姜、白酒煨制,鸡香,汤浓,下酒下饭都是佳品。
你今天吃伏鸡了吗?
作者:沙子,原报社编辑,喜欢摄影,写点市井小民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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