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2026年7月7日,知名宏观经济学家高善文因病去世,享年55岁。四天后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北京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前挂起一副挽联,上联是:立心立命开太平,续关中千载文脉;下联为:为国为民忧天下,添燕园百年光辉。挽联一出,舆论哗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立心立命开太平”,化用的是北宋大儒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中国文人千年来的终极理想,是儒家士大夫精神的最高坐标。千百年来,能担得起这一评价的人,寥若晨星。

争议的焦点,是高善文老师是否经得起这一评价?恕我孤陋寡闻,以前我是不太了解高老师的,不知道他有什么巨大贡献。我相信许多老百姓,也不太知道他。高老师去世了,写一副挽联,讲一讲他的生平致悼词,都可以理解。人死为大,适当地拔高一点,也无可厚非。但不能拔太高了,超过了人们可接受的程度,就是捧杀了。这副挽联,就有那么一点捧杀的意思,至少犯了三个毛病:

第一,帽子太大,逝者戴不起。高善文无疑是优秀的宏观经济学家,被公认为中国资本市场上最具影响力的宏观经济学家之一。但“立心立命开太平”是什么分量?那是扭转国运、普惠万民的旷世功业。高善文的专长在金融领域,核心工作是资本市场宏观研判、服务金融机构。即便他心怀家国,其功业、格局、时代影响力,也远远担不起这样的至高评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文史硬伤,暴露学识浮躁。 “续关中千载文脉”,不知道这句挽联从何而来?关中文脉特指渭河平原、八百里秦川的千年道统,核心是北宋张载创立的关学思想。高善文是山西临汾人,和关中地域毫无交集。一个山西人,如何“续”上关中文脉?让人搞不懂。挽联执笔者追求辞藻恢弘,却无视基本史实,让庄重的文脉传承沦为空洞的文字噱头。

第三,借逝者贴金,圈层互捧。高善文系北大毕业,师从厉以宁、秦宛顺拿到经济学硕士学位,后担任北京大学金融校友联合会会长,所以部分北大校友称其一生“添燕园百年光辉”。不过有学者如项立刚批评称,这是“北大文科生们在抱团互吹,相互抬高身价”。我觉得低调点当然更好,但说他“添燕园百年光辉”也并非大错,这一点可以接受。

打开今天的舆论场,“大师”“泰斗”“传奇”满天飞。写几篇文章就是“当代鲁迅”,做点研究就是“开宗立派”,出几本书就是“继往开来”。相互吹捧到肉麻,动辄“百年一遇”“千古一人”。这种风气,害人害己。对逝者而言,被强行戴上不属于自己的帽子,不仅不能增添荣光,反而招致争议与非议,让逝者在天之灵难安。对生者而言,无限拔高会彻底模糊社会的价值评判标准——当“立心立命”这样的千年崇高沦为圈层互捧的工具,崇高本身就被廉价化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动不动就“大师”、相互吹捧到肉麻,本质上是一种文化上的不自信。因为不自信,所以要靠夸张的标签来壮胆;因为不自信,所以要靠抱团互抬来撑场面。“人抬人,皆为贵人”没有错,但抬得过高,就容易惹人耻笑,因为德不配位。真正的敬意,是恰如其分。高善文老师生前曾写过一副对联自嘲:“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比他身后那副别人赠予的“立心立命”挽联,不知高明了多少。

对一个人最大的尊重,不是把他捧上神坛,而是恰如其分地评价他。过度的吹捧,本质上是一种虚伪。 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的是实事求是的文风,而不是动辄“大师”“圣人”的肉麻吹捧。去世了,盖棺定论,还要再“捧杀”一次,并引起世人的嘲笑,得不偿失,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