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蜀中望族
遂宁李氏家族的历史风华
胡传淮
在四川盆地中部，涪江左潆，船山右峙，有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遂宁。这里“水陆交冲，沃野平畴，山川洒落，人物阜繁”，历为郡、州、府、县、专区、市治地，号称“剑南大镇”“东蜀之都会”。明清两代，遂宁涌现出了席氏、黄氏、吕氏、李氏、张氏等具有全国影响的五大家族。其中，李氏家族自明初入川，绵延数百年，人才辈出，科名繁盛，仕宦满门，成为名副其实的“明清蜀中望族”。清代蜀中诗冠张船山在《延录斋叙》中赞云：“自故户部侍郎李公仙根以文学显康熙中，而遂宁之李闻天下。”寥寥数语，道尽了李氏家族的赫赫声名。
一、源远流长：从麻城到遂宁的迁徙之路
遂宁李氏的根，在遥远的湖北麻城。明初，太祖朱元璋推行“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的大规模移民政策，无数湖广百姓背井离乡，跋山涉水，奔赴巴蜀大地。遂宁李氏的入川始祖李志高，正是在这一历史洪流中，由楚携家入蜀，迁居遂宁县安仁里下县坝，继迁下安里之四方山。从那一刻起，李氏家族的命运便与遂宁这片土地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
第二世李茂华，由四方山迁居遂宁南郭学宫之后。第三世李元桂，字左泉，明嘉靖年间庠生，善书法，复卜筑于学宫之前，买房地居住，遂家于此。第四世李友松，字鹤来，亦入邑文庠，少通经义，善书法，精医术。万历庚戌年（1610年）遂宁大疫，李友松备诸药石以施，全活甚众。行医济世、悬壶救人的仁德之举，为李氏家族积累了深厚的德望。至明末清初第五世李实时，遂宁李氏家族由耕读之家，一跃成为科第仕宦之家。
从李志高肩挑背扛入川，到李友松悬壶济世，再到李实进士及第，李氏家族用五代人的时间，完成了一个家族从移民到望族的华丽蜕变。这是一部筚路蓝缕的创业史，更是一曲诗书传家的文化赞歌。
二、一代宗师：语言学家李实
李实（1597—1674），字如石，别号镜庵，是遂宁李氏家族走向辉煌的关键人物。他生于明万历丁酉年，自幼聪颖好学。据载，李实幼时“艰乳，恩养于外，至十岁呼归，送乡校”。塾师见他入学较晚，便出对试之：“日月天之眼”，李实应声而对，塾师大为惊异，知其不凡。早年李实在家课馆从教，崇祯十六年（1643）中癸未科进士，授长洲（今属苏州）知县，有政声。
然而，李实所处的时代，正是大明王朝风雨飘摇的末世。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江山易主。顺治二年（1645），李实毅然辞官，隐居长洲上清江，杜门著书，精研小学、经学及佛老杂学。他以遗民自居，终生不仕清廷，门人私谥其为“贞文先生”。
李实一生著述甚丰，而最不朽的贡献，在于他留下了一部研究四川方言的千古奇书《蜀语》。《蜀语》是中国现存第一部“断域为书”的方言词汇著作，全书共收录四川方言词语563条，忠实地反映了明代四川方言的基本面貌。该书体例一般先说明词义再注字音，大约写成于清初，后经乾隆年间四川绵州学者李调元辑入《函海》丛书，始公之于世。
《蜀语》的学术价值非同寻常。它记录了明末四川战乱前的方言实况，是研究明代四川方言的有效材料。现代学者研究发现，《蜀语》所记语音与今四川湖广话（成渝方言）有明显差异，而与今川西南南路话相当一致，从古代文献的角度证明了古代四川“蜀语”在明代以后被东来“楚语”替换的历史。换言之，《蜀语》不仅是方言学的珍贵文献，更是研究四川历史上一次重大语言变迁的活化石。
李实书法
除了《蜀语》，李实的诗作也颇具特色。其诗格调凝重，沉郁苍凉，透露出一个遗民文人面对家国巨变时的深沉忧思。其书法既有颜鲁公之厚重，亦兼具黄山谷之豪迈，沉着大气。作为学者，李实精研小学、经学，博通佛老，堪称一代通儒。
李实的婚姻，也为李氏家族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李实妻子是南明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吕大器的侄女，堂内弟是明末进士、太常博士吕潜。吕潜与李实不仅是姻亲，更是精神上的同道，吕潜入清后亦隐居不仕，以诗书画名世，与李实同为明遗民中的佼佼者。吕、李两家的联姻，是遂宁两大望族的强强联合，在明清之际的蜀中传为佳话。
李实卒于康熙甲寅年（1674年），终年七十八岁。他用一生的坚守与著述，为遂宁李氏奠定了深厚的文化根基。其事迹载于《吴郡甫里志》《苏州府志》《遂宁县志》等，流芳后世。
三、一代帝师：榜眼李仙根
如果说李实是遂宁李氏文化的奠基者，那么他的长子李仙根，则是将家族推向权力与声名巅峰的擎天巨柱。
《榜眼李仙根》中国文史出版社，2015
李仙根（1620—1690），名之钦，字子静，号南津。他出生于明泰昌元年，彼时李家已因李实中进士而步入仕宦之门。少年仙根才华横溢，是远近闻名的学霸，号“高材生”。清顺治十一年（1654），仙根中举；顺治十八年（1661），参加辛丑科会试中进士，殿试廷对第二，成榜眼。
这一“榜眼”的分量非同寻常，李仙根不仅是四川人入清以后获得鼎甲的第一人，亦是清代巴蜀地区唯一的榜眼，遂宁史上科第最高者。换句话说，在有清一代二百六十七年的历史中，整个四川只有李仙根一人考中了榜眼。仅此一项，便足以让遂宁李氏名垂青史。
中榜眼后，李仙根先后任宏文院编修、秘书院侍读等职。康熙七年（1668），安南（今越南）内乱，黎维禧占据莫元清之高平地，元清逃寓广西南宁。仙根奉命出使安南，朝廷赐正一品麒麟蟒服以行。经过三个月的宣谕、处理，元清返回高平，安南平定。仙根于归途中写成《安南使事记略》（一作《安南使事纪要》）呈奉康熙。这部文献详细记载了莫元清政权撤出高平事件始末，以及李仙根通过外交手段调解安南内部矛盾的具体举措，是清代早期中越关系的重要见证。严我斯赞之曰：“呜呼！男儿何必致身通显万里求封侯，如君赫赫垂千秋”。
出使安南的成功，让李仙根深得康熙帝赏识。回朝后，他升任侍读学士充日讲官。1671年，仙根以侍讲学士身份受命为清代首批经筵讲官，为康熙帝讲解经义。同年八月，他又与严我斯、陈廷敬等成为清代第一批起居注官。李仙根撰《圣学颂》上呈，并进言设“起居注”，首任《起居注》史官，此为清代设《起居注》之始。经筵讲官、日讲官、起居注官，三重身份集于一身，李仙根成为名副其实的康熙近臣、一代帝师。
此后，李仙根历任国子监祭酒、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鸿胪寺少卿、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户部右侍郎等职。康熙十二年（1673），充《世祖实录》副总裁。康熙十三年（1674），协理大兵粮饷兼驿传抚民事务，治所荆州，仙根日夕筹划，经费足待调用。康熙十九年（1680），任户部侍郎，督理钱法，并充经筵讲官，任中兴革颇多。
在政治上，李仙根以心系民生、敢于直言著称。其时四川招移民，规定满三百者官升一级，户部又议定照关东例，招致百家人以县官录用。仙根上书谏言，认为应该勤勤恳恳抚育百姓，百姓便可不招自来。康熙十九年，陕西民众困于转军粮到四川，死伤众多。时任左副都御史的李仙根上奏提议停止陕西运粮四川，在四川购买粮米作为军粮。三藩之乱平定后，无辜受牵连者甚众，李仙根极力为无辜者平反，“全活万人”。文渊阁大学士、《康熙字典》总裁官陈廷敬称赞他“千古风流让蜀人，西当太白望峨岷”。同为遂宁人的一代贤相张鹏翮盛赞他“负勃郁磅礴之气概，然以天下为己任”。连康熙帝也评价其“李仙根办事有才”。
李仙根还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和画家。他善书法，尤精行草，“日书径二尺字，观者惊叹”。求书者踵门不绝，“得片纸寸绢，如获至宝”。现四川省博物馆藏有其行书条幅。其绘画造诣亦深，饮誉画坛，有作品传世。
李仙根书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
康熙二十一年（1682），仙根因议钱法被劾去任。康熙二十七年（1688）补光禄寺少卿。康熙二十九年（1690）春，胃病复发，三月二日卒，终年七十岁。墓葬苏州上方山之寒山。著有《游野浮生集》《奏疏碑记》等。
四、丹青传世：宫廷画家李秉德
李氏家族的文脉并未因李仙根的谢世而中断。近百年后，家族中又走出一位在艺术史上留下印记的人物，清代宫廷画家李秉德。
李秉德（1737—1810），字蕙纫，号涪江，自称龙池山人，祖籍四川遂宁，占籍苏州吴县。他是李实后裔、李仙根族人。苏州府学增生。乾隆三十年（1765），乾隆皇帝南巡，李秉德以诸生身份迎銮献画，随后进入宫廷供职，任四库馆誊录，后官盐场大使。
李秉德擅长山水、花鸟，工花卉翎毛。他的没骨花卉代表作《荷花图》，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此作用色清丽，荷叶以嫩绿为主，花朵微红，构图繁而不杂，密而不塞，展现出高超的布白能力。画作继承了恽南田的没骨法，风格素净淡雅。此图上端，五片荷叶与五朵荷花重叠在一起，利用正侧互衬，繁而不杂，密而不塞，显示出他高超的布白能力。
李秉德与清代蜀中诗冠张问陶交谊甚厚。乾隆五十八年（1793），张问陶作《赠李涪江（秉德）并索画（两首）》，可见二人过从之密。作为遂宁人，李秉德是清代四川唯一有确切记载的宫廷画家。四川省社科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唐林经过两年考证，确认了李秉德的遂宁身份，这一发现改写了原清代四川没有宫廷画家的历史，填补了四川美术史上的一个空白。
李秉德以其画笔，为遂宁李氏在艺术领域赢得了崇高的声誉，使这个家族的文化成就从经学、文学、政治延伸到了绘画艺术，实现了全方位的文化覆盖。
五、家族文化：家风、教育与绵延
遂宁李氏之所以能够绵延数百年而不衰，人才辈出而不绝，与其深厚的家风家训密不可分。
李氏宗祠位于遂宁市凤台村，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外大门高悬“李家祠堂”匾额，两边红底金字的木刻对联“福报千家满堂春，德泽万世一脉承”。大门后，照壁上刻着一个大大的“孝”字。走进祠堂，李实、李仙根的介绍，李家历史渊源，家风家训等资料，遍布墙上。
李仙根留给后人的《家训八则》，开宗明义强调“人生德业孝友为先”，将孝道置于家族建设的核心位置。在石印的家谱中，家训八则，孝字为先。“人生德业孝友为先，历来世家大族无不注重于斯”。八十字的《李氏家训》中，包含了修身立德、治学立世的基本规范，是对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家族解读。“家道隆昌”是李氏家训的结语，也是整个家族的梦想。
百年大计，教育当先。为秉承“敬教重贤”的祖训，李氏家族联谊会商定设立了凤台坝李氏宗族教育基金会，用于奖励本族优秀学子、扶助本族特困学子完成大学学业。凡凤台坝李氏族人均可自愿参与基金捐赠。
三百多年后的今天，遂宁凤台村李氏后人已超过一千五百人。自2013年有记录以来，村里十年走出了三十二名大学生。老一辈的言传身教，给年轻人树立了最好的榜样。“孝”字在李氏后人心中根深蒂固，融入血脉之中。
六、遂宁李氏的历史地位与文化影响
纵观明清两代，遂宁李氏家族以其卓越的文化成就和政治贡献，在巴蜀大地乃至全国范围内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学术上，李实的《蜀语》是中国方言学的里程碑之作，为后世研究明代四川方言和语言演变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珍贵文献。在政治上，李仙根以清代四川唯一榜眼的身份出将入相，出使安南平定边事，首开清代起居注制度，成为康熙一朝的股肱之臣。在艺术上，李秉德以宫廷画家的身份进入紫禁城，其《荷花图》至今珍藏于故宫博物院，成为清代四川绘画艺术的最高代表。
遂宁李氏家族已进入了《中国文化世家·巴蜀卷》一书，与蜀中其他文化世家一同被后世所铭记。该家族中，以语言学家李实、清初榜眼李仙根、乾隆宫廷画家李秉德三人成就最大、名声最响，他们将遂宁李氏家族推向了顶峰。
从明初李志高负箧入川，到明末李实杜门著书，到清初李仙根榜眼及第，再到乾隆年间李秉德供奉内廷，遂宁李氏家族用数百年的时间，在巴蜀大地上书写了一部诗书传家、文脉绵延的壮丽史诗。正如张船山所言：“自故户部侍郎李公仙根以文学显康熙中，而遂宁之李闻天下。”这份“闻天下”的荣耀，既是李氏先贤的骄傲，也是巴蜀文化的瑰宝，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家族传承的生动注脚。
遂宁李氏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家族的兴盛，靠的不是一时的运气，而是数代人持之以恒的文化积累与道德坚守。从李友松大疫中施药救人，到李实乱世中守节著书，到李仙根宦海中心系民生，到李秉德画笔下传承文脉。遂宁李氏用他们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胡传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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