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

《奔月》

鲁迅的《奔月》发表于1927年1月25日《莽原》第2卷第2期,后收入《故事新编》。小说取材于“羿射九日”和“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主角是那个曾经“射九日、诛猛兽”的盖世英雄后羿。

然而,在鲁迅笔下,这位传说中的英雄不再英姿勃发,反而被抛入一种极其庸常、琐碎、甚至令人窒息的日常——他每天出门打猎,却只能射回几匹乌鸦,与妻子嫦娥一起吃着“乌鸦炸酱面”;他空有举世无双的箭法,却无处施展;他想重现当年射日的雄姿,却连射下一只“老婆子”的黑母鸡都要被纠缠索赔。最后,嫦娥不堪忍受这种困窘与平庸,偷吃了仙药奔月而去。后羿盛怒之下搭弓射月,却只能看着月亮安然悬挂,无力改变任何事。故事的结尾,后羿叹息一声“由她去吧”,催促侍女做一盘辣子鸡、烙五斤饼,吃了好睡觉。

这是一篇读来令人心酸的小说。一个曾经拯救过苍生的英雄,最后沦落到为一日三餐发愁、为妻子的不满而愧疚、为一只母鸡与农妇争辩的地步。鲁迅以后羿的“末路”,映射出一个更为深刻的时代症候:在一个专制的、庸常的、不承认英雄的社会里,任何曾经的光辉都会被消解,任何真实的贡献都会被遗忘,而英雄本身,最终只能被孤独、失落和无所作为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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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月》最引人注目的处理,是将“射日”的英雄置入“打乌鸦”的日常。后羿不再是那个站立山巅、一箭贯日的巨人,而是一个每天早起出门、在荒郊野岭寻找猎物、经常空手而归的疲惫猎户。他的箭法依旧精妙,他的身手依旧矫健,但他周围已经没有了值得射击的目标——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地上的猛兽早已被他在当年尽数射杀。他成了一个“没有对手”的英雄,而这种“无对手”的状态,比任何失败都更加令人沮丧。

鲁迅在这里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一个已经失去了“崇高”的社会里,英雄的能力不再有用武之地。你曾经射下了九个太阳,拯救了万民于水火,但当你完成了这个使命之后,社会并不会因此而记住你的功绩,它只会继续运转,带着你的贡献沉入日常生活的水面之下。后羿的箭法依然天下无双,但在一个只要乌鸦和麻雀的时代,这种无双反而成了一种讽刺——你越强大,你就越无法适应这个不需要强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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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羿的困境,是鲁迅自己的困境。他用一生的时间“射”向那些旧制度、旧文化、旧思想——他写《狂人日记》揭露“吃人”的礼教,写《阿Q正传》解剖国民的奴性,写《祝福》直面看客的冷漠。然而,多年过去了,那些他曾经射落的“太阳”并没有彻底熄灭,那些他曾经批判的“猛兽”也并未绝迹。他依然在写作,依然在呐喊,但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就像后羿一样,空有射日的箭法,却只能面对满天的乌鸦。这种巨大的落差,是一个觉醒者在麻木社会中的宿命——你喊了那么久,世界依然照旧。

嫦娥是《奔月》中另一个重要的角色。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无法忍受困窘生活的普通人。后羿曾经是她的骄傲,但每天吃“乌鸦炸酱面”的日子让她无法继续维持对英雄的敬意。她偷吃仙药,飞向月宫,选择了一种孤独却“干净”的生活——至少在那里,她不必再与油腻的乌鸦肉、破旧的屋舍、贫穷的日常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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嫦娥的背叛,是一种隐喻。她代表的是那种在庸常生活中被磨损的崇高感。人们不是不崇拜英雄,而是崇拜无法持久——当英雄不能带来实际的物质改善,不能改变日复一日的贫困与单调时,人们对英雄的敬意就会逐渐被抱怨取代。后羿射日时,他是万民的恩人;后羿只能射乌鸦时,他就成了妻子眼中无能的丈夫。英雄的伟大,在日常生活面前,往往是脆弱的。

英雄末路的悲凉与一个不承认英雄的庸常时代

英雄末路的悲凉与一个不承认英雄的庸常时代

鲁迅在这里对知识分子的处境进行了更深层的反思。启蒙者、改革者、革命者,他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试图唤醒民众、改造社会,但民众的目光总是更容易落在眼前的利益上。你为他们争取了自由,他们可能更在意明天有没有饭吃;你为他们推翻了旧制度,他们可能更怀念“至少还能安稳过日子”的旧时代。民众的短视和物质焦虑,常常让英雄的努力显得徒劳无功。

当后羿得知嫦娥奔月而去,他爆发了。他拿出射日弓,搭上三支箭,拉满弓弦,对着月亮射出。“身子是岩石一般挺立着,眼光直射,闪闪如岩下电,须发开张飘动,像黑色火”——这一刻,仿佛当年射日的雄姿重现。然而,月亮“却还是安然地悬着,发出和悦的更大的光辉,似乎毫无伤损”。后羿的最后一箭,没有任何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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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描写,是全篇最悲凉的部分。它标志着英雄能力的彻底失效。后羿曾经可以射下太阳,如今却连月亮的一角都撼动不了。这不仅是物理上的无能,更是精神上的崩溃——他发现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力量,在这个新的、庸常的、冷漠的世界里,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无法留住妻子,无法改变生活,无法重现辉煌,甚至无法通过一次愤怒的射击来证明自己还存在。

鲁迅通过后羿的“射月”,表达了自己对专制命运轮回的深深无力感。他已经写了很多,批判了很多,呐喊了很多,但那个旧社会的“月亮”——专制文化、奴性意识、麻木民众——依然高高悬挂,不为所动。他感到自己像是后羿,拿着一把已经无用的弓,对着一个无法坠落的目标射出箭矢。这种宿命感,是晚年鲁迅最为深沉的悲凉。

《奔月》中还有一个细节,常常被读者忽略:后羿在打猎时射到了一只黑母鸡,结果被一个老婆子追着索赔。她不认识后羿,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曾做过什么,她只关心自己的鸡。在后羿解释了这是误射之后,她依然不依不饶。这个场景,是鲁迅对民众冷漠与短视的集中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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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不需要英雄,他们需要的是实际的利益。英雄为他们射落了九个太阳,他们可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英雄为他们杀死了猛兽,他们可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一旦英雄不能继续带来好处,他们就会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英雄——甚至在英雄犯了“错误”时,他们会更加严厉地指责。英雄的功绩没有在他们心中积累成敬意,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被彻底遗忘。

这种“遗忘”,正是鲁迅对专制社会下民众集体无意识的深刻洞察。长期的奴役与灌输,使民众丧失了历史记忆的能力。他们只活在当下,只为眼前的柴米油盐而操心,不关心过去谁为他们争取了什么,也不关心未来应该走向何方。他们是被动的接受者,而不是主动的参与者。英雄的意义,在他们眼中只是“当时有用”,现在“与我无关”。这种犬儒式的遗忘,比直接的敌对更让英雄心寒——至少敌人还记得你是谁,而民众连你是谁都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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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月》写于1927年,距离辛亥革命已经过去十六年,距离五四运动已经过去八年。鲁迅已经从那个充满激情的呐喊者,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独的审视者。他依然在写,但他越来越意识到,他可能无法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期望的变化。专制依然强大,民众依然麻木,看客依然成群,英雄依然孤独。

后羿的末路,正是鲁迅对自己命运的隐喻。他曾以笔为箭,射向一切黑暗;但多年之后,他发现自己依然在黑暗中,而手中的箭已经所剩无几。他无法射落月亮,正如他无法改变那个“月亮般”悬挂在国民头顶的专制宿命。他只能叹息一声,催促侍女做一盘辣子鸡,烙五斤饼,吃了好睡觉——在绝望中继续日常,在日常中等待那不可能到来的黎明。

《奔月》是一篇关于英雄末路的悲剧,也是一篇关于知识分子的自省。它告诉每一个试图改变社会的觉醒者:你可能永远不会得到你期望的结果,你可能永远无法让民众理解你的付出,你可能永远只能像后羿一样,面对一个无法坠落的月亮。但即便如此,你依然要在那短暂的“射月”瞬间,爆发出岩石般挺立的身姿、闪电般锐利的目光。因为那是你证明自己曾经活过、曾经战斗过的唯一方式。而后羿最后的叹息——“由她去吧”——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在无力中的继续前行,是鲁迅留给所有孤独战士的最后姿态:即使月亮不掉下来,我们也要把弓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