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在老家时,没怎么感觉到伏天的狠辣。天热就天热,小孩子们不大去管天上的和地上的事儿,照样一窝一伙地上天入地撺掇翻腾。一会儿下池,一会儿偷瓜,广阔天地里依然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看到狗趴在地上不跟着疯跑了,吐着红舌头一副自甘堕落的样子,家里的老奶奶手里捏着一小包人丹忧心地念叨“入伏了,入伏了”,仿如是到了某个要命的关口,才知道这天气到了伏天。唯一变化的是,当时村里那些半大小子几乎都被大人们摁住,拎起清水里的刀子,一个个全剃了光头,讲究的,家里还给头上扑了香得刺鼻的爽身粉,连夜里也白得锃明瓦亮,香得叫人打喷嚏。这是我对过去入伏的全部记忆,就是一道闸门的样子,进去了熬一阵子,过去了就好了。
后来先是在院校工作期间,甫一入伏基本上就到了放假的时间。
暑假真是太好了,能在毕业后延续暑假的福利,全赖院校工作所赐。既然是假期自然也不会闲着,加班加点干完手头命定的工作,余后大把的假期时间就是到处找避暑的地方去跑,至于入伏后的那点禁忌,哪里比得上祖国大好河山可以四处躲藏?国内那些著名的、被称为“胜地”避暑地,如五台山、北戴河、承德、漠河、平凉等是头一拨先去打卡的,地方确是好的,也的确凉快,但暑期游人也确乎多得要命,仿佛国人都知道应该往这些地方去一样。后来,以自己的伏天亲身经历检验,亦收罗了些并没有称作“避暑胜地”的小众地方,比如两处名字与“六盘”有关的地方,一个“六盘山”,一个“六盘水”。六盘山下的固原夏天里那种凉已不能叫凉,分明就是冷,尤其是我们身着半袖贸然“闯”入,早晨起来冷得牙关直打战。贵州六盘水是乌蒙大草原上的天然“凉都”,一个没有空调的地方,因为整个六盘水就像装在20℃室温的空调房里,爽得伏天睡觉都得盖被子。
“执热逼入伏,一叶益局促”,在机关工作后,入伏后作息时间亦有所调整,伏天午休时期多了一小时,于中午炎热天确是一个很好的缓冲,那些高温之下的露天工作者也尽量在一天早晚两头劳动避开中午,只有那些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利用中午这段稍显宽松的时段去健身。许多年前得医者告诫,建议入伏后饮食调养宜清淡、情绪调节宜平和,“清淡”“平和”借此可度伏无忧,这些年依此法修养亦有所益。所谓“入伏”,又何尝不是自然界的一个情绪暴躁期呢,在“上蒸下煮”的当口,守好身心平衡和谐之气自然尤为重要,比如一些容易入静的个人爱好也有助于养生度伏,书法、绘画、音乐、茶茗等,都是伏天的调养之道。
那年,偶见清人张照《入伏日有雨》的书法立轴亦有所悟。张照是康熙四十八年进士,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他的这个“入伏帖”文字为:“入伏日有雨,凄然如秋,山斋林斋皆虚旷,苍石流水,足度暇日,每怀同好,无与共笔研(砚)间者,临风惘惘。”入伏日,遇雨竟凄然如秋,委实是入伏天难得的凉意,只是这份伏中之凉的体感既来自雨和山林,恐怕也来自张照个人的修为。史载张照一生平顺,仕途畅达,书法用笔流畅,气度从容,尽展闲雅宽厚之态。
原标题:《十日谈·消夏记 李耀岗:伏中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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