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含烟草,不意味着无害。”瑞典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科学家最近说出了这句有点扫兴的话。他们刚刚完成了一项有点意思的对照研究,发现年轻人当中流行的那种白色小袋子——无烟草尼古丁袋——很可能正在让使用者的牙龈悄悄往回缩。这件事本身不算爆炸性新闻,但真正值得留意的,是这次研究人员拿它和“老派”的瑞典口含烟做了正面比较,结果有些反直觉。

我们先花一句话把这两种东西说清楚。瑞典口含烟,英文叫snus,是一种含有烟草的粉末,通常也装在类似的小袋子里,放在上唇和牙龈之间。它已经有很长的使用历史,主流医学界对它没什么好感——它被反复观察到会引起口腔黏膜刺激,甚至有研究把它和心脏病死亡风险联系起来。而尼古丁袋,是它的“后辈”,2000年代早期最早出现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2020年前后在美国和英国大规模铺开。它的卖点非常直白:不含烟草叶,只提供尼古丁,看起来似乎比燃烧型香烟或者传统口含烟都更“干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卖点确实起了作用。英国人算是给它投了信任票:2020年,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成年人说自己在用尼古丁袋,五年后的2025年,这个比例跳到了一成——十年里翻了十倍,增长速度令人瞠目。其他欧洲国家也有类似的上升曲线,市场把它看作“减害”赛道的明星选手。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减害”这个词在健康传播里是一个需要很小心才能用的字眼。它永远是一个相对概念,不等于安全。而要评价尼古丁袋到底算不算相对安全,卡罗林斯卡医学院的研究团队做了一件此前没有人严格做过的事:他们直接把它和传统口含烟放到同一批样本里对照,同时还找了一组完全不碰任何尼古丁产品的人作为基准线。

这项研究观察了二百七十二名十八到三十岁的成年人,总共分成三组。第一组一百二十六人,使用的是尼古丁袋;第二组六十三人,使用的是传统瑞典口含烟;第三组八十三人,完全不使用任何尼古丁或者烟草产品。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定义:前两组被认定为“使用者”的门槛是,每天使用五次或以上,并且这个习惯至少要持续三个月,同时不能混用任何其他尼古丁或烟草产品。研究人员想要的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对比,尽量排除掉抽烟、电子烟等其他干扰项的噪音。

接下来,他们做了一件看起来很简单但信息量很大的事:看这三个组里,谁的牙龈退得最厉害。牙龈退缩这件事,说人话就是牙龈边缘往后缩,把本该包裹在牙龈下面的牙根表面暴露了出来。这会带来一连串麻烦,比如牙齿变得敏感,喝凉水都可能有感觉,外观上牙齿也会显得很长。牙根表面没有牙釉质保护,被暴露以后更容易磨损或者产生牙颈部缺损,严重时需要修复治疗。

结果一出来,数字很直观。不碰任何尼古丁产品的人当中,只有百分之六出现了牙龈退缩。这个比例本身就在提醒我们,即便是健康年轻人,也可能因为粗暴刷牙或者其他原因出现一定程度的牙龈退缩。但在尼古丁袋使用者当中,这个数字是百分之四十五,在传统口含烟使用者当中则是百分之五十二。也就是说,无论小袋子里有没有烟草,发生牙龈退缩的概率都比不使用的人高出七八倍左右。值得注意的另一个细节是,研究团队观察到,这些退缩发生的位置,几乎就集中在平时放袋子的那小块牙龈区域,显示出非常清晰的局部效应,而不是整个口腔均匀后退。

这个发现首先推翻了“烟草才是祸首”这个过于简单的直觉。传统口含烟的确依然显示出最高的牙龈退缩比例,五十二这个数字很不好看;但尼古丁袋的四十五并没有拉开本质差距,两者在统计上处于同一个令人担忧的区间。换句话说,从口腔软组织健康这个维度来看,把烟草从配方里拿掉,似乎并没有带来人们预期中那种翻天覆地的改善。

更反直觉的还在后面。除了牙龈退缩,研究团队还同时评估了口腔黏膜不适和发红这类刺激反应。在这里,尼古丁袋的表现甚至比传统口含烟还要差——它引起了更多的牙龈发红和不适感。一种不含烟草的产品,在局部刺激性指标上竟然输给了含烟草的老前辈,这乍听之下有点不合逻辑。

对此,研究负责人Karin Legert给出了一套目前最合理的解释,而这套解释的关键词落在“风味”上。尼古丁袋与传统口含烟的一个重要区分点,就是前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开发了大量口味选项。在这项研究所覆盖的年轻使用者当中,最受欢迎的口味是薄荷类。Legert指出,这些风味并非只是简单的天然薄荷提取物,而往往是复杂的化学成分混合物,其中还包括人工合成凉味剂。

说人话就是,为了制造出清凉舒爽的口腔感受,这些产品里加进去的并不只是调味品,而是一组可能对黏膜产生化学刺激的活性物质。Legert的原话是,这些成分“可能对口腔黏膜产生刺激、造成上皮损伤并引发炎症反应,尤其是在敏感的口腔组织当中”。这里的用词保留了科学家应有的审慎,用的是“可能”,但方向性已经非常明显。黏膜上皮是牙龈的第一道防线,如果长期被风味化学物质反复刺激,屏障功能受损,下层结缔组织暴露,牙龈退缩的风险走廊就被进一步打开了。

到这里,我们有必要把已知和未知的边界画清楚。这次研究只聚焦在口腔软组织这一个维度,没有去探索尼古丁袋和心血管疾病、癌症或者其他全身性健康问题的关联。Legert自己也特别强调,这绝不应当被理解为“因为没查别的,所以别的就安全”。她的原话是:“虽然这些尼古丁袋不含烟草,意味着使用者不再接触那些已经被充分证实的烟草特异性致癌物,但这不应该被解读为长期安全性的证据。”这句话的措辞非常克制,但信息量其实很大。它在提醒所有人:你避开了烟草里那几千种化学物质当中的一部分已知坏东西,但尼古丁本身对心血管系统仍然有独立的药理作用,而尼古丁袋里添加的各种其他非烟草成分,其长期健康效应的数据目前几乎空白。

瑞典哥德堡大学的Gita Gale从另一个角度补了一刀:人们不应该以为尼古丁袋无害,即使它很可能比抽烟安全一些。这个“很可能”和“比抽烟安全”必须连在一起读,不能拆开理解。抽烟是一种已经造成明确且巨大公共健康灾难的暴露场景,几乎和所有头颈部癌症以及呼吸系统疾病都有剂量反应关系。在“比一家着火的房子安全”和“这栋楼本身很安全”之间,有一条逻辑鸿沟,而市场宣传有时候会故意把这道沟填平。

Gale还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原料事实:“在瑞典销售的几乎所有无烟草尼古丁袋,都是从烟草叶中提取原料的。”这个表述可能会让很多人感到意外。所谓无烟草,更多是指成品中不含烟叶纤维,而不是说尼古丁的来源和烟草植物无关。当然,提取工艺可以去掉相当一部分烟草叶中天然携带的亚硝胺等致癌物,但这并不能抹掉尼古丁本身的药理学性质,也不代表提取后的产物就只剩下尼古丁和水。

与此同时,这项研究还捎带出了一个令人有点无奈的行为学发现。即使使用者自己的主观不适评分相当高,他们仍然很难阻止自己把那个小袋子再一次塞进嘴里。Gale的观察是:“即便人们给自己的不适程度打了很高的分数,他们还是停不下来。”这恰好印证了尼古丁作为一种具有高度依赖潜力的物质所表现出来的经典行为模式,不适感在和依赖感的博弈中往往败下阵来。

那么,看完这项研究,我们应该有的正确感受是什么?首先,它不是恐吓式的宣判,而是一次把局部口腔影响拉回到聚光灯下的冷静提醒。尼古丁袋出现的时间太短了,第一批大规模使用者到现在也只积累了五到六年的暴露史,而烟草相关慢性疾病的潜伏期通常以二十年甚至更久为单位计算。现在就说它有什么或者没有什么长期后果,都为时过早。

其次,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它破掉了一种过于乐观的推演逻辑。过去几年里,因为尼古丁袋不含烟叶,很多人默认它对口腔应该是比较友好的。Legert团队的工作用直接对比数据告诉我们,至少从牙龈退缩和黏膜刺激来看,并不存在一个理所当然的安全落差。选哪种尼古丁产品,更像是在不同维度的风险之间做置换,而不是简单地从“有害”跨进“无害”。

最后留一个小小的思考尾巴。薄荷味里那组复杂的化学成分和凉味剂,究竟是不是牙龈退缩背后的主要推手,目前还只是基于关联的推测,因果关系需要更明确的机制实验来验证。但如果你恰好是这样一位薄荷味尼古丁袋的用户,每天五六次地把它固定在同一侧上唇牙龈处,那么这项研究至少暗示了一件事:你的那片牙龈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而你自己可能要到喝冰水开始酸疼的时候才会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