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石阶浇得发亮。我在檐下坐了半个时辰,看水从瓦当滴下来,一颗一颗,敲在青苔上。香炉里的残香早就灭了,湿漉漉的,像一截截死去的蚯蚓。第五十个年头了。
今早我打开侧门时,那个女人又跪在门槛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手里攥着三炷香,纸都泡烂了,还在努力想点着。打火机啪嗒啪嗒响,火苗刚起来就被雨浇灭。
“别点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师父,我儿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昨天来过了,前天也来过了。这个月第十七次。”
她嘴唇哆嗦:“可是……他们说灵岩寺的菩萨最灵……”
我蹲下来,和这个跪着的女人平视。“你儿子不会因为你多烧一炷香就回来。他欠的赌债不会因为你多磕一个头就消失。”
她愣住。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我僧袍上。
“回去吧。”我说,“给你儿子做顿饭,比在这儿淋雨强。”
她走了。摇摇晃晃地,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我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想起四十五年前我刚来的时候。那时候香火没这么旺,来的人也不这么急。他们慢慢地走上来,慢慢地点香,慢慢地跪下去,再慢慢地站起来。现在的人不一样了。他们跑着上来,像赶着投胎似的。香还没点着就开始许愿,头还没磕完就开始掏手机。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心诚则灵”,然后下山,该干嘛干嘛。
最可笑的是那个开保时捷的胖子。每周三下午准时来,穿一身名牌运动服,脖子上的金链子比佛珠还粗。他往功德箱里塞钱,一塞就是厚厚一沓,然后跪在蒲团上,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念念有词。我扫过一次地,听见他在求菩萨保佑他竞标成功,保佑他新养的小三别被他老婆发现。
他以为这是交易。香火钱是筹码,磕头是诚意,菩萨是受贿的官员。
上周他竞标失败了。跑来质问我:“师父,我捐了那么多钱……”
“菩萨缺钱吗?”我问他。
他噎住。
“你捐的那些钱,”我说,“我拿去修了后山的塌方,给山下小学换了新窗户。菩萨一分没花。”
他走了,再没来过。挺好。
其实最让我难受的是那些老太太。天不亮就上山,背一袋子苹果橘子,供在佛前,念叨一上午。念来念去就那几件事:孙子考大学,儿子升职,老头子血压别太高。她们是真的信,真的虔诚,真的把自己那点微薄的退休金换成水果和香火。可她们的福报呢?去年冬天,张老太的孙子没考上重点高中,她跑来哭了整整一天。说菩萨骗她。
“菩萨没骗你,”我说,“是你自己骗自己。你孙子平时打游戏到半夜,你觉得烧几炷香就能考上重点?”
她瞪我,像瞪一个叛徒。
后来她不来了。听说改信基督教了。
也不是没有真正积到福的人。
前年夏天,来了个瘸腿的中年人。拄着拐,爬了四百多级台阶,用了快两个小时。上来的时候浑身汗透,脸白得像纸。他不上香,不磕头,就坐在廊下歇气。
我给他倒了碗水。
“师父,”他喝了水,忽然说,“我今天是来还愿的。”
“许了什么愿?”
“两年前,我出车祸,腿断了。肇事车跑了,医药费凑不齐。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想着干脆死了算了。后来有个朋友帮我凑了钱,做了手术。那时候我许愿,要是能站起来,就来灵岩寺看看。”
“就看看?”
“就看看。”他笑,“现在我站起来了,虽然瘸了,但能走。我来看看菩萨长什么样。以前总觉得菩萨金光闪闪的,现在一看,泥塑的,还掉漆。”
我也笑:“本来就泥塑的。”
他坐了半个时辰,拄着拐慢慢走了。下山的时候,我看见他停下来好几次,看山上的树,看天上的云,看远处城市的楼。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那天下山后,他给我发了条短信。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我号码的。短信说:“师父,我回去路上,帮一个老太太提了菜。她住六楼,没电梯。”
我回他:“这就是福报。”
他不求,所以得到了。
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大殿的琉璃瓦照得发亮。我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四十五年,从青年扫到老朽。这寺院的一砖一瓦我都熟悉,哪块砖松了,哪片瓦裂了,闭着眼都知道。
扫到第三棵银杏树下,看见一个年轻人跪在那儿。不是跪拜的姿势,是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面前放着一瓶二锅头,已经喝了一半。
“师父,”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我继续扫落叶。
“我女朋友跟人跑了,”他说,“工作也丢了,信用卡欠了八万。我昨晚上来,想找个地方跳下去。结果爬到山顶,看见月亮特别圆。我就想,要不今天再活一天。今天又来了,看见你扫地。”
我扫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鞋带散了。”我说。
他低头看,左脚的鞋带确实散了。他放下酒瓶,弯腰去系。系到一半,手开始抖。然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说话,继续扫地。扫到台阶那边,又扫回来。他还坐在那儿,但酒瓶空了。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那个求儿子回家的女人,但不太一样。
“师父,”他说,“我想活着。”
“那就活着。”
“可我不知道怎么活。”
“知道系鞋带吗?”
他愣住。
“知道怎么系鞋带,就知道怎么活。”我说,“一步一步来。先系好鞋带,站起来。然后下山,找个工作。从最小的开始干。工资低没关系,够吃饭就行。信用卡慢慢还,一天还一点。女朋友走了就让她走。你先把今天的日子过好。”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低头看看自己系好的鞋带,忽然笑了。
“师父,”他说,“你这儿招人吗?我什么都能干。”
我也笑了。“明天来。早上六点,先扫院子。”
他走了。步子有点踉跄,但没再停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山门外。
大殿里的灯还没点。我走进去,站在那尊掉了漆的佛像前。四十五年了,我看着它的金漆一点点剥落,看着香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求平安,求富贵,求长寿,求爱情。他们跪下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回去过他们乱七八糟的日子。
佛从来没说过自己灵。是人心太急。
我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黄昏的光里慢慢散开。明天那个年轻人会来扫地。后天那个中年妇女可能还会来求儿子回家。下周那个开保时捷的胖子没准又来了,换一个项目继续求。
都没关系。
我转身走出大殿,暮鼓该敲了。
咚——咚——咚——
声音传出去,在山谷里回荡。山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哭的有笑的,有醉的有醒的。
香炉里的烟散了。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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