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在非洲大陆最深的雨林深处,可能还住着人类从未正式认识的猴子?凯特·德特维勒(Kate Detwiler),佛罗里达大西洋大学的一位灵长类研究者,就真的经历了这样一件事。她所在的团队在刚果民主共和国一个几乎没有道路的偏远地区,确认了一种脸长得像戴着面具、身上散发着难以形容气味的猴子是一个全新的物种——这是过去75年里,非洲记录到的第五种新猴子。
这件事说起来,既是一场探险的胜利,也是一连串偶然和耐心的拼接。当地人把这种猴子叫作“利奎利”(likweli),科学家则给了它一个正式的学名:Colobus congoensis。要找到它,你得先坐飞机,再换摩托车,接着依靠自己的双脚走上整整两天,最后划着独木舟才能进入它的领地。德特维勒说,那里是“非洲最难以到达的地方之一”,没有铺装路面,没有任何像样的基础设施。也就是说,光是要亲眼看一眼利奎利,就得先完成一趟小型的远征。
故事的开端要追溯到2008年。当时一支调查队在如今的洛马米国家公园境内的洛马米河岸边进行常规工作,无意中往高高的树冠上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只露出了一只猴子的部分身影,但所有看到照片的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此前没有记录的动物。只不过,那次惊鸿一瞥留下的线索太少,就像从迷雾中匆匆闪过一个轮廓。直到十年后的2018年11月,另一组人再一次在树冠间发现了这种体长约1.3米、体重7公斤左右的猴子。从那之后到2022年,研究人员总共留下了114次观察记录,其中有25次是听到它们特有的叫声。
真正让利奎利“从传闻走进科学”的关键转折,发生在2021年。几只被当地猎人捕杀用作野味的利奎利被没收,并转交给了研究人员。这才是科研人员第一次能够近距离端详它的全貌,并对它进行细致的形态学测量和基因分析。结果很快揭示出一个清晰的结论:利奎利不只是某个已知物种的变种,而是一个在演化上独立走了很远的分支。基因测试显示,它和它最近的亲戚——黑疣猴Colobus satanas——大约在400万到500万年前就已分道扬镳。德特维勒说:“这个时间比我们原本预想的要古老得多,这强力地证明了利奎利确实是一个独立的物种。”
那么,利奎利到底长什么样?最让人过目难忘的,是它一张仿佛戴着面具的脸。它的嘴巴周围和鼻子下方的皮肤颜色很浅,这在非洲的任何一种疣猴身上都看不到。德特维勒和她的同事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奇特的面部花纹,因为它反而更像某些生活在亚洲的疣猴亲戚。这就不只是“好看”这么简单了,它可能悄悄藏着一个关于猴子家族史的古老秘密。
研究人员推测,利奎利的这种面具式面容,有可能是一种祖先特征。在非洲疣猴和亚洲疣猴这两个大系还没有分开之前——也就是800多万年以前——它们共同的老前辈或许都长着类似的浅色面部斑块。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就意味着利奎利就像一本活着的演化“化石记录”,保留下了那些后来在其他非洲疣猴身上被修改、甚至完全消失的古老样貌。德特维勒形容这种可能性时很谨慎,她说:“如果真是这样,利奎利可能保留下来的,正是后来在其他非洲疣猴物种里被改变或丢失的特征。”
请注意她话语里持续的“可能”“如果”这样的字眼。这正是科学的诚实之处:眼前的现象指向一个假说,但在更多证据到来之前,它依然只是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而不是一面已经砌好的墙。利奎利的“面具”究竟是祖先遗存,还是一条独立演化出来的奇特装饰,目前还没有定论。不过,这张脸的存在已经足以让灵长类学家感到兴奋——毕竟,在过去几十年里,非洲灵长类的演化拼图很少有机会添上如此形状古怪的一块。
除了脸,利奎利还有另一个让人不易忽视的特征:气味。研究人员说,和其他疣猴一样,利奎利也带着一股非常独特的体味,独特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从演化生物学的角度看,这类体味往往在个体识别和社群交流里扮演重要角色,但对人类鼻子来说,它只是一股在密林里突然钻进鼻腔的、湿热的“猿猴味”。这种味道混在刚果盆地雨季的腐叶和泥土气息中,也许正是野外工作者判断它们近在咫尺的线索之一。
继续往前追溯,站在基因的角度看,利奎利的故事就变得更加清晰。基因分析把它嵌进了一个深度分化的演化谱系里,它和最亲近的亲戚C. satanas之间不但隔着400万到500万年的时光,还隔着超过1200公里的地理现实以及数道无法逾越的大河屏障。在自然界,河流经常会成为物种分布的天堑,尤其是在树木间活动、不轻易下地渡水的灵长类动物中。利奎利就这样被圈在了一个非常狭小的世界里。和同属的其他成员通常拥有超过6万平方公里的栖息地相比,利奎利目前已知的分布范围只有区区1700平方公里的雨林。
1700平方公里是什么概念?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城市的行政面积。但对于一个大型的哺乳动物种群而言,这样的范围极其逼仄,这意味着它们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缓冲外界带来的任何冲击。德特维勒指出,狩猎是目前利奎利面对的主要威胁之一,而它分布范围如此之小、个体密度又似乎偏低这一点,让情况显得格外脆弱。每当一只利奎利被猎套或猎枪夺走,种群恢复的能力便要打上一丝折扣。
这里必须很诚实地说一句:利奎利并不是突然凭空出现的。它在当地人的文化视野里一直存在,被称作“利奎利”,也被当作野味肉类的一部分。然而,对于保护生物学而言,一个物种正式获得学名和分类学位置,是它得以被纳入正式保护策略的第一步。在这片没有柏油路、没有稳定电力的森林里,用双脚走出来的每一行数据,都可能影响未来的保护决策。比如,利奎利只局限在洛马米国家公园及周边一小片林子里的现实,或许会促使决策者加强对这一区域盗猎活动的巡查,或者推动社区在野味替代方案上寻找更可持续的出路。
回顾整个过程,利奎利的发现几乎是一个经典版的“野外博物学”叙事:一张偶然拍到的模糊照片,十年来回味的疑团,耐心的追踪、耳边的叫声、没收来的样本,最后通过现代遗传学验明正身。这提醒我们,即便在卫星遥感无孔不入的今天,仍有一些物种靠着极偏远的地形和低调的生活习性,维持着它们不为人知的状态。而每多发现一个这样的物种,我们对演化树的理解就可能多出一条原来未曾注意到的枝杈。
德特维勒和她的同事们现在知道了利奎利的独特性,但还有更多事情悬而未决。它的种群实际数量究竟有多少?那副“面具”究竟是古老家系的烙印,还是某种趋同演化的小把戏?它那股难以形容的体味,背后藏着怎样的化学通讯密码?在刚果盆地未被充分调查的其他角落里,是否还有姐妹种正在等待第一声科学的叩门?这些问题暂时还没有答案。但正是这些未知,让一块1700平方公里的雨林显得异常深沉和辽阔。
如果你某天在新闻里看到一张黑白相间的猴脸,嘴周和鼻下白得像戏剧脸谱,你也许就能想起利奎利的故事。它不是来自神话,也不是来自异星,它一直生活在非洲大陆的浓绿深处,只是人类花了75年才又一次在科学的目录册上郑重写下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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