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金)这轮埃博拉疫情,正在出现一个比死亡数字更危险的信号。最新公开数据已升至约1830例确诊、648人死亡,粗略死亡率超过35%,成为非洲有记录以来扩张速度最快的埃博拉疫情之一。世界卫生组织官员警告,在重灾区布尼亚,大约80%的新增患者并不在已知密切接触者名单中。换句话说,防疫人员看到的确诊病例,可能只是水面上的一部分。
控制埃博拉最关键的方法,并不复杂:找到患者、隔离治疗,再把患者接触过的人全部列入名单,连续监测21天。只要大部分新增病例都来自这张名单,说明病毒传播链仍然看得见,也就有机会切断。但现在,布尼亚约五分之四的新增患者突然从名单之外出现,意味着大量传播链没有被发现。世卫组织根据检测阳性率和传播模型推算,真实疫情规模可能是官方确诊数据的2至4倍。
这个判断并非单纯依赖数学模型。在拥有约百万人口的布尼亚,大约每两名接受检测的疑似患者中,就有一人呈阳性,如此高的阳性率通常说明社区里还有大量未被发现的感染者。截至7月上旬,刚果(金)已确认超过1万名接触者,但实际接受持续追踪的比例不足八成。只要名单漏掉一个家庭、一场聚会或者一次照护行为,病毒就可能重新进入下一条传播链。
这轮疫情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数据,是很多患者根本没有进入治疗中心。世卫组织分析最初约400例死亡病例后发现,大约70%的死亡发生在社区、家庭或医院之外。患者没有及时隔离,不仅意味着个人错过治疗,也意味着家属和照护人员可能持续接触具有传染性的体液。埃博拉患者去世后的遗体同样具有较高传染风险,因此社区死亡越多,后续追踪和安全安葬的压力就越大。
疫情主要集中在伊图里省,约九成病例来自布尼亚、鲁安帕拉、蒙布瓦卢和尼亚昆德等地区。但病毒已经扩散至北基伍、南基伍和乔波等省,并出现与刚果(金)有关的跨境病例。邻国乌干达此前累计报告20例确诊病例,其中既有输入病例,也出现了接触者和医护人员感染。虽然乌干达已经连续一段时间没有报告新增病例,但这并不代表刚果(金)的传播高峰已经过去。
本轮疫情由较为少见的本迪布焦型埃博拉病毒引起。与过去造成大规模死亡的扎伊尔型相比,部分本迪布焦型感染者早期症状可能没有那么明显,这听起来像是好消息,却可能让疫情更难被及时发现。患者和家属容易把早期发热、乏力等表现当成普通疾病,选择留在家中观察,直到病情加重才前往医院。患者在社区停留得越久,接触的人越多,追踪名单出现漏洞的概率就越高。
更棘手的是,目前针对本迪布焦型病毒还没有获批的专用疫苗或特效治疗方案。过去埃博拉防控中使用的部分疫苗,主要针对扎伊尔型病毒,不能简单照搬到此次疫情。治疗中心现阶段仍以补液、维持生命体征和处理并发症为主,患者能否尽早进入医院,直接影响生存机会。所谓“症状可能较轻”,绝不等于这种病毒不危险。
伊图里省长期受到武装冲突、人口流离失所和基础设施不足影响,一些医护人员很难安全进入村庄和流离失所者营地。部分居民对政府、国际机构和医疗队缺乏信任,甚至发生医疗人员及安全安葬队伍遭到威胁和袭击的情况。人口频繁流动,又让已经建立的接触者名单迅速失效。病毒的传播速度快于人员、车辆、检测设备和资金到达的速度,才是疫情持续扩大的深层原因。
更现实的问题来自前线医护人员的工资和补贴。多地参与埃博拉救治、转运和安葬工作的人员表示,疫情暴发后长期没有拿到应有报酬,部分人员一度罢工或减少工作。当地机场关闭、现金运输不畅和行政效率低下,也影响了物资与资金发放。当最需要稳定运转的追踪体系出现欠薪和停工,疫情数字自然很难被准确统计。
非洲疾控中心已将本轮疫情及相关人道援助的资金需求,从最初约5.18亿美元上调至14亿美元,增加接近两倍。虽然各方曾承诺提供约9.1亿美元,但截至6月下旬,实际到位比例只有约13%。钱没有真正进入前线,承诺再多也无法转化为检测点、防护服、救护车辆和医护人员工资。疫情规模被低估、接触者追踪不足和资金迟迟不到位,正在形成一条互相强化的恶性循环。
这笔钱也不只是拿来购买药品。它还需要用于建立实验室、培训医护人员、追踪上万名接触者、维持治疗中心运转,并保障受到疫情冲击的家庭能够获得基本食物和生活支持。一个家庭如果担心进入隔离点后失去收入,就可能选择隐瞒症状或在家照护患者。公共卫生投入不到位,最后支付的代价往往会从几亿美元扩大到十几亿美元。
值得关注的是,针对本迪布焦型病毒的临床试验已经在伊图里省启动。从疫情被宣布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到首批患者进入试验,仅用了大约六周,相比过去埃博拉疫情的药物研究速度明显加快。试验将评估瑞德西韦、单克隆抗体药物MBP134以及两者联合使用的效果,并与标准支持治疗进行比较。研究人员希望通过约700至1000名患者的数据,判断这些方案能否明显降低死亡率。
相关机构目前准备的试验药物大约可以覆盖1200名患者,孕妇、哺乳期女性和不同年龄患者也可以在评估后参与。这是医学研究的重要进步,但它无法立刻解决当前的传播问题。临床试验需要时间收集数据,即便药物有效,也要解决生产、运输、价格和基层使用问题。真正决定疫情能否尽快见顶的,仍然是早发现、早隔离和完整追踪。
埃博拉与新冠、流感等呼吸道传染病完全不同,它不会因为在街上擦肩而过就轻易传播。病毒主要通过接触出现症状患者或死者的血液、分泌物以及被污染物品传播,患者在出现症状前通常不具有传染性。因此,对于远离疫区、没有直接接触史的大多数普通人,现实风险仍然很低。没有必要因为病例增加就陷入恐慌,更不应传播“空气传播”“全球即将失控”等未经证实的说法。
但低个人风险,不等于全球可以忽视。疫情已经出现跨省、跨境和国际输入病例,说明航空旅行、医疗转运和人员流动仍可能把病例带到其他地区。各国真正需要做的不是全面封锁,而是加强旅行史询问、口岸提醒、医院识别能力和疑似病例转运机制。越早识别输入病例,后续需要付出的社会成本就越低。
这轮疫情揭开的,是全球公共卫生体系长期存在的一笔“欠账”。防疫资金往往在疫情扩大后才集中到位,基层监测、医护人员工资和社区沟通却长期缺少稳定投入。等到病例跨过省界甚至国境,原本可以在局部解决的问题,就变成需要十几亿美元处理的国际危机。疫情真正失控之前,最先失效的往往不是药物,而是人们对医疗体系的信任。
对于世界各国来说,刚果(金)的教训并不遥远。传染病防控最便宜的环节,是早期监测和基层报告;最昂贵的环节,则是疫情扩散后的隔离、救治和社会补偿。当八成新增病例已经不在追踪名单里,说明窗口正在迅速缩小。这场疫情最终能否被控制,取决于国际社会能否在数字继续翻倍前,把承诺的资金、人员和药物真正送到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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