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顽主举报

“6·16”案件发生时,距上海解放不过三个星期。其时,经过市军管会组织的两茬军警联合打击整治,上海滩一天发生数十甚至上百起敌特破坏及刑事案件的最严峻阶段已经过去了。但是,夜间的治安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军管会虽然已经宣布停止对部分区域的夜间戒严,但全市的夜间武装巡逻和军警民联合巡防仍在继续进行。因此,当晚全市各区警方从九点开始对旅馆、客栈、酒肆、咖啡馆、舞厅、影剧院等进行的巡查行动并未引起坊间百姓的注意,大家只以为这是每天晚上都会有的例行治安防范措施,没有人将此跟白天发生的已经引起热议的系列扒窃案件联系起来。

这次行动一直到午夜过后才结束,一共查获本地或者外埠逃窜来沪的可疑分子一百八十余人。次日天亮后各区公安分局进行第一轮盘查,发现其中混有特务、匪霸、还乡团、逃犯,以及强盗、窃贼、骗子等刑事犯罪分子九十一名。

在下半夜两点多的第二轮盘查中,两名嫌疑对象的出现给了专案组刑警一个惊喜。那是两个苏南口音的三十来岁的男子,携带一纸镇江市公安局小码头分局西津派出所出具的“路条”,有效期为十天。路条上显示这两人分别名唤姜金山和邹有财,是一对姨表兄弟,以合伙经营一家食品杂货店铺为生。姜金山有两个不满二十岁的妹妹姜金英、姜金珍,在一年半前被人诱拐来沪做帮佣,之后便没了音信。两人此次结伴来上海就是寻找姜家两姐妹的。

估计出具该路条的警员是个科班出身的留用旧警,因为他把“赴沪事由”写得简单明了,关于“二姜”的行踪信息是这样说的:“……当时离宁赴沪后两人即与家属断了联系,其兄曾三趟赴沪四处打听均无音信。日前,有身为僧人的王姓邻居由沪返宁,闲聊时言及曾在大约一月前见过姜氏姐妹……”于是,姜金山就叫上表弟邹有财赶来上海寻找两个妹妹。

据前往访查的北站分局安庆路派出所民警了解,姜、邹二人前天下午抵沪后,下榻于安庆路耕山里“安福旅舍”。当晚,两人外出,至十时后方才返回,喝得脸红耳赤浑身酒气,招呼跑堂给送开水时连囫囵话都说不周全。次日,也就是6月15日,两人上午酣睡,中午醒来后,让跑堂到附近“云峰阁”叫了几样菜肴。晚餐倒是不曾喝酒,洗澡后很快就歇下了。6 月16 日,两人七点就起来了,说去老城隍庙吃早茶。这一去,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坐了一辆“祥生”出租车回来。之后,他们再没有出去,待在房里打扑克。

派出所民警来旅馆访查,初时并未疑上姜金山、邹有财,因为他们有路条,而且主动提出让民警往镇江拨打长途电话查证他们的身份真假。为首的民警是派出所副所长老刘,还真让一名警员拿着那纸路条去邮电局往镇江拨了个长途电话。对方派出所说确有其人其事,并说这俩人都是劳动人民,没听说过他们解放前参加过什么反动组织或者干过啥歹事儿,这次确实是往上海寻找姜金山被拐的那两个妹妹的,据说是被人卖到烟花行院去了,具体情况派出所也不清楚。

如此,刘副所长就认为这俩人没啥问题。又盘查了这家旅馆的另外几名旅客,带走了其中一个看外形就不似善主儿的中年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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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市局每天都会下发已经解放省市公安机关寄沪要求协查的逃犯照片。老刘等一干警员押着那个疑似有问题的中年男子回到派出所,便让内勤拿出照片进行比对,立马认出这个中年男子是苏北建阳县(1951年7月改称建湖县)公安局通缉的恶霸地主、还乡团骨干分子叶某,于是立刻给他扣上手铐,将其暂时羁押派出所,待天明后押解分局看守所关押。

至此,老刘他们今晚的差使就算是结束了。留守所里负责总协调的是所长老钟,先前已经让人安排了夜宵--每人一碗馄饨,正要煮了让大伙儿吃了赶紧歇息,却忽然接到分局值班室的电话,说有事儿让先前带班下去巡查的刘副所长赶紧去一趟分局!

老刘饥肠辘辘正要端碗去盛馄饨,听见分局有令让他立刻过去,这个气啊,差点儿开口骂娘。没办法,只得骑着所里唯一的那辆据说还是当年北洋时期军阀部队留下的破摩托,风风火火赶往分局。一路上自然要猜想领导点名让他火速前往的原因,想到了几种可能,就是不曾料到会被人告他一个“勾结老板,买放恶人”的罪名!

原来就在老刘一行返回派出所的同时,分局门卫室接待了前来状告刘副所长的人。那是个年方十六的少年,名叫单小狗。他有个身份--“安福旅舍”单老板的独生子。

这单小狗是个自小就调皮透顶的主儿,三岁母亲病殁,老爸没空管束,让他自由成长,一不留心就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还在学龄前就是个上房揭瓦爬窗行窃的顽劣小子。后来上学后,初小四年换了五所学校,如果不是因为他老爸是青帮中人,地方上各路都买他面子,只怕早就让人揍得断臂瘸腿了。

单小狗上到小学四年级时,单老板断定这小子成不了器,便让他停了学,跟在自己后面学旅馆生意。先从跑堂学起,由他亲自管束,立下规矩一十八条,比寻常旅馆业学徒多出十条。若有违反,要接受惩罚,不打不骂也不饿饭,只有一项措施:用麻绳捆成一个端阳粽,四马攒蹄悬吊在院子中间的那棵大树上。吊多少时间?直到这小子开口讨饶为止。

单小狗被这种惩罚整治了一年,身上的恶习倒是改了大半,可就是对学做生意没有兴趣,经常偷懒耍滑,而且手法巧妙,让老爸抓不到证据来跟“十八条”对照。就这样,转眼三年多过去了,上海解放了。

单小狗这下高兴了,头天解放,第二天直奔区公所(即国民党政权的区府,解放后由中共接管,还未挂出区政府牌子,只张贴了一纸盖有军管会大印的长形帖子,曰:人民解放军上海市北站区接管组,坊间百姓仍按照旧时叫法以“区公所”唤之),开口就说有“特别重要的情况”向长官报告。接管组其时忙得不分时辰,哪里有空闲干部出面接待。这小子二话不说,当场跪下号啕大哭,说有重大情况紧急禀报。

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学生模样的女军人出来接待。不料单小狗还看不上眼,非要“大官”出场。无奈之下,里面又出来了一个其实三十多岁、但因长期操劳长相说是五十岁了人们也确信无疑的穿便衣的男子,说是“一号首长”,其实是个文盲土八路,干了十年革命还乐呵呵地待在炊事班长位置上为大伙儿张罗伙食。但这人个头高大,因早年练武,举止威猛,再加上一口胶东老区话,临时让他装扮“一号首长”,别说唬一个十五六岁的嘎小子了,就是一般的来访群众只怕也能哄过去。

当下,“一号首长”盯着单小狗看了片刻,问了姓名、身份,然后说:“你有啥事儿要反映?”

单小狗还真给唬住了,马上开口说要“检举反革命”。

“检举反革命?很好,说来听听。”

单小狗脸上显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决然神情,郑重其事地说他要检举的是自己的老爸--“安福旅舍”老板单大康。这人是青帮分子,二十多年的“悟”字辈,跟上海滩帮会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都有交往。听说以前杀过人,劫过财,抗战时还勾结过四川路日本宪兵队特高课和“七十六号”,肯定干了不少汉奸活儿……洋洋洒洒说了好一阵。

看起来对方倒还真当回事。“一号首长”边听边点头,自己抽旱烟杆,却掏出珍藏的纸烟请单小狗抽;那个女军人伏案笔走龙蛇一一记录。临末,让单小狗自己看了一遍记录,签字画押。并当场表扬,说这份材料很重要,这就送交上级领导,让他回去等消息。

单小狗返回旅馆后坐等佳音,脑子里憧憬着老爸被捉进“巡捕房”后自己接任旅馆老板的美好日子。没想到,等到第四天上,来了一辆小吉普,从车上下来两个军官模样的人,进门后没掏手铐,却让跟在后面的司机把车上的大包小包礼物拎到了柜上。单老板跟那二位亲热握手,烟茶相奉,交谈甚欢。看得单小狗几疑梦中,几次三番掐自己的皮肉试辨真假。直到人家告辞而去,他还没回过神来。

几天后他才知道,原来老爸交游甚广,结交的朋友中不乏中共地下党员。早在二十年代后期革命处于低潮时,就曾利用帮会身份帮地下党隐藏文件、营救人员;抗战时期又数次为新四军收集情报、藏匿物资,被陈毅称为“我党的朋友”。有这个评语,别说单小狗举报的都是些捕风捉影子虚乌有的内容,就是真有点儿什么问题,按照将功折罪的政策,中共也不会为难单老板的。

单小狗见告不倒老爸,心里吃了个闷。幸亏单老板并不知道儿子有“大义灭亲”之举,没用四马攒蹄伺候。单小狗虽然全身而退,却心有不甘,寻思看来青帮那事儿后面盘节太多,那时自己还没出世,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就换一种方式,老爸是开旅馆的,又是青帮分子,跟道上恶徒多有来往,自解放以来半个多月里,印象中天天有鬼鬼祟祟之徒前来旅馆跟老爸嘀咕,料想不会是好事儿。何不留意于此,抓他一个现行?

众目睽睽之下,人民政府肯定会秉公处置的。给老头子来个收容,或者折进局子去坐一阵班房,让自己坐上旅馆老板的位置就行了。回头老头子出来后尊他为太上皇,天天好吃好喝供着,再请隔壁职业媒人张阿婆给他物色一个老伴儿来侍候他,如此自己也算得上“忠孝两全”了。

于是,单小狗伪装老实,没日没夜待在旅馆帮着干些杂活儿。单老板见之窃喜,寻思这共产党就是好,上海解放了风气倏变,捎带着把我这嘎小子也影响着走上了正道。却不料,单小狗一门心思打着“瞅个机会抓现行”的脑筋,而且就在这天被他逮着了!

“安福旅舍”就在北火车站附近,旧时火车站周边的店铺以经营饭店酒肆、旅社客栈、食品杂货者居多,还有就是行李寄存处也多。“安福旅舍”马路对面大约二十米开外有一家“吴记行李寄存”,门面只有一个半,但是后面库房却颇有若干间。老板姓吴,是单小狗老爸当年的帮会徒弟。

尽管吴老板已经四十多岁,足够做单小狗的爷叔辈了,但按帮会内部的叫法,他得恭称单小狗“师弟”。单小狗具有“把自己不当外人”的童子功,十多年来就因为“师弟”身份,没少麻烦吴师兄。有一段时间吃住都在行李寄存处,没少干瞅个空子从寄存的行李里顺件小货品的小动作。吴老板生了三个女儿,夫妻俩盼不着儿子,就把单小狗当儿子对待,给了他钥匙,让他不分昼夜随便几时想去就去,吃喝歇息任其自由。

6月15日,姜金山、邹有财人住“安福旅舍”时,是单小狗把他们迎进店里的。正赶上账房汪先生外出办事去了,单老板亲自接待。单小狗瞅见姜金山他们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跟老爸嘀咕着什么,单老板点头,然后,就吩咐单小狗把其中一个客人引领去“吴记行李寄存”,把一口小藤条箱寄存在了那里。

当时,单小狗没将此当回事。过了一天,到6月16日下午,一个跟单小狗一样德性的哥们儿倪歪头特地跑来告诉他发生在黄浦、老闸两区的系列扒窃案。单小狗对道上的事儿不论大小都特别感兴趣,当下问长问短仔细打听,但倪歪头的消息不知已经是几手货了,以讹传讹越说越迷糊。

单小狗送走倪歪头后,突然没来由地把这宗系列扒窃案跟昨天入住“安福旅舍”的那两个镇江旅客联系起来了,脑子里老是出现那口藤条箱。一个虚岁十六发育未全的少年,不能用成年人的思维去衡量他对这件事儿的思维逻辑正确与否,再说单小狗遇事有时会钻牛角尖,用北方人的说法就是“犯轴”。他这一犯轴就硬是要把姜金山两个跟南京路系列扒窃案联系起来去想,想不出什么结果来,最后干脆去吴师兄的行李寄存店去看那口藤条箱了。

藤条箱上扣着一把铁皮锁,不过这种只防君子的寻常锁具是挫败不了单小狗一探究竟的那股轴劲儿的。他很快就把锁对付下来了,掰开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只一看,心里还真是“咯噔”了一下!当下便认为南京路那宗扒窃案十有八九跟这两个旅客有瓜葛!不过,当时单小狗还没想好怎样利用这个情况来扳倒老爸,好使其让出店主交椅给自己坐,因此暂不发作。

当晚,全市各区警方对旅馆等公共场所的顾客进行盘查时,单小狗已经睡了。年轻人睡得熟,派出所老刘等一干警员来“安福旅舍”执行公务时没惊醒他,直到结尾时他才醒了。迷迷糊糊起来小解,问店里一个茶役伙计发生了什么事,得知是派出所警察来“查户口”,马上问店里有没有人被逮走。听说只带走了一个操苏北口音的中年男子,不禁疑惑不解:唉!那两个镇江来的男子寄存在吴师兄店里的那个藤条箱怎么没被发现呢?不对啊,肯定是老爸暗里收受了人家的好处,没向警察反映这个情况!顿时,单小狗从朦胧中一个激灵到清醒:行了,机会来啦!我得去报告。

这回,单小狗不去“区公所”了,因为这时市、区公安局都已挂牌正式办公。当然,按理说派出所离得近,该去向派出所报告。但刚才来“查户口”的就是那个老刘所长,这个山东大汉据说是八路军武工队出身,平时下里弄时总是一副秋风黑脸,可是不知怎么的,对单老板就比较客气。单小狗估计,跟上次市里派人来送东西慰问老爸有关。这么想着,便觉得不能去派出所报告,他们没准儿会包庇老爸。

于是,单小狗决定去向分局报告。为防止分局“偷懒”,随手把这事儿一个电话交派出所查办,便一不做二不休,连老刘一起告了。

如此,就有了单小狗夜闯北站分局求见“最高长官”的一幕。因为有了前不久去“区公所”的“大义灭亲”之举,他已经成了区府各机关都知晓的一个角色。现在,分局门卫见单小狗前来,不敢敷衍,立刻往里打电话。分局这天的总值班主任是后勤科牛科长,听说是这么一个少年夤夜前来报告要事,寻思这小爷还真不能得罪,于是赶紧出面接待。单小狗见了牛科长面无惧色,开口就称要告安庆路派出所刘副所长“勾结老板,买放恶人”。这个老板,就是他的老爸单老板;至于恶人,那则是跟白天发生在南京路上的那一连串扒窃案有关的案犯了。

牛科长听着一愣,说无凭无据不能乱讲。单小狗遂把6月15日姜金山两人入住他家开的旅舍后,将一口藤条箱寄存“吴记行李寄存”的事情说了。

牛科长听着觉得这说法不合逻辑啊,案子是6月16日午前发生的,寄存箱子是6月15日的事,不管箱子里装的是啥东西,都跟案子没有关系吧?

单小狗像是猜透了牛科长的心思,说:“这位长官,您知道那口藤条箱里装的是啥东西?哎!是一箱子竹子制作的镊子钳啊!”这话一说,牛科长蓦然一惊,一跃而起问道:“你说啥?装的是竹制镊子?!”

“就是!我亲眼所见!”

先前就在单小狗快到分局的时候,牛科长刚接到“6·16”案件专案组副组长富方略打来的电话,通知全市各分局核查疑似作案工具。

半小时前,“6·16”案件的一名外籍受害人突然夜访福州路185号上海市公安局,向接待他的值班外事警官反映了一个情况:自己白天在南京东路一家食品商店临街的冷饮柜台前买了一块冰砖,剥下包装侧身往柜台旁边的废物箱里扔时,眼前好像晃过一幕--有人单手拿着一把状如牙科医生所用的镊子样的黑色物件。当时因为人多且惦着别让冰砖化了,便没有在意。等到走了一段路,吃完冰砖掏手帕擦手时,突然发现自己的钱包丢失,于是去黄浦分局报案,但也没想到那一晃而过的景象。直到晚上上床躺下后,这才想起那一幕。

这个失主是一家外资广告公司的画师,当下立刻起床一边回忆一边在纸上划拉出那把黑色镊子状东西的图样,又做了一番修改,然后连夜去向市局反映。市局外事警官当即致电专案组派员前往,做了笔录,收下了那纸画稿。专案组认为这是一条线索,于是连夜向各分局急电通知上述情况。

现在,牛科长一听有这么回事,立马把这两个情况捏到一块儿来想。当下,先把单小狗安抚住,将其请入门卫室后面的一间小屋,叫了个警员陪着说话。他自己随即去值班室往安庆路派出所挂电话,请副所长老刘赶快到分局来一趟。

老刘饿着肚子赶到分局。他跟牛科长是部队战友,一起练过兵打过仗,关系稔熟,当下一见面就发牢骚,说:“老兄你这个急电把我的馄饨给砸了!现在我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你当着分局后勤科长,掌管生活物资,快让人把留着应急用的压缩饼干、牛肉罐头什么的取一些过来犒劳我,吃不完的我回头带回去给弟兄们也尝尝鲜!"

牛科长回道:“废话少说,分局今晚的夜宵比你们派出所还差两个档次--每人发两个面包,我刚吃了一个,这个给你充饥,你一边吃一边听我说下情况……”

老刘刚要狼吞虎咽,闻听牛科长所说之事,又惊又怒,说:“就是单老板的那个痨病鬼样的小子来胡说八道的?他人呢?叫他过来,老子要追究他诬告民警之罪!”

牛科长说:“我底下还有话哩。”

遂把专案组来电内容说了说,老刘这下不提追究诬告之语了,不过还是坚持要把单小狗叫来问个清楚。

俄顷,单小狗被那个警员带进来了,他进门一眼就盯上了刘副所长手里那半个面包。老刘让牛科长赶紧去拿两个过来,否则这坏小子只怕要告到市局去说分局勾结派出所、报复虐待检举人什么的了。

单小狗面包到手,立刻表示这就带刘副所长去“吴记行李寄存”把那口藤条箱起出来。老刘于是便用那辆破摩托载着嘎小子往安庆路开,单小狗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乘坐摩托,一路上兴高采烈大呼小叫,被心里惦着“可别已经惊动了那两个家伙把东西转移了”而烦躁不安的老刘喝止。

先到了“安福旅舍”,老刘亮出手枪,招呼单老板吩咐伙计去楼上把姜金山两个叫下来。接着从腰间摘下一副手铐,让单老板把两人铐起来,这才押着他们去了“吴记行李寄存”。从库房把那口藤条箱取出来打开一看,单小狗没有看错,里面确实装着竹子精制的、可以作为工艺美术品来欣赏的扒手作案工具。

半小时后,这口藤条箱已经被送到“6·16”案件专案组。专案组长侯季五亲自动手,把箱内的作案工具倾倒在临时作为会议桌的乒乓台上,众人定睛一看,全都眼界大开。

这箱扒窃作案工具一共有十三个种类,光是长长短短的镊子钳就有七种,什么平头、尖头、齿头、勾头、直钳、弯钳、弹力钳等,凡是扒手作案时用得到的一样不缺,比牙科医生的专用金属镊子还齐全,而且形状怪异,连资深反扒老刑警何得捷也暗叹“见所未见”;另外,还有不同形状的钩子,可以借助竹子材质的天然弹力,巧妙地伸入人的手指无法抵达的衣兜、包袋死角进行作案;以及用积年毛竹老根制作的一次性竹刀,坚韧锋利,专门用来割划皮包、皮箱。

专案组把那个失主绘制的疑似作案工具的画稿跟眼前的实物作了比照,发现酷似其中一件前端呈大约120度弯曲的镊子,不同的是,失主所见到的那把镊子是黑色的,疑是外表涂了一层具有防潮功能的某种涂料--这等可以作为工艺美术品的细巧竹器如果受潮,容易生霉变形,这就会影响“梁上君子”进行日常作业时的手感。对于干那一行的人来说,这可不是失手这么简单,严重的会折进局子,或者被愤怒的群众当街重殴,当场毙命的情况亦曾发生过的。因此,这种特殊作案工具必须进行日常保养维护。

刑警当场点检,这批被缴获的作案工具一共有七十八件,以其不同形状搭配应是十三种一套,那就是六套。这跟“6·16”案件是否有关系?这就需要提讯将这批特殊货品从外地带来上海的姜金山、邹有财了。

侯季五说:“我和富科长分别提审那两个家伙,何得捷、小范跟我搭伴,路必顺和小姬跟富科长搭伴,做好笔录,天亮前要把情况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