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九年，十位皇帝。完颜家族从白山黑水杀到汴京，又从汴京退到蔡州，最后一位皇帝登基不到一天便死在乱军中。
这个家族的兴亡，远不只是“马上得天下，享乐失天下”那么简单。
一一一四年，按出虎水一带，完颜阿骨打召集女真诸部起兵反辽。女真长期受辽朝控制，既要进贡土产，又要承担征战，阿骨打抓住的正是辽朝统治松动的时机。
此时的女真兵并不多。
宁江州、出河店等战事接连取胜后，各部纷纷归附。第二年，阿骨打称帝，国号大金。《金史》记载，他解释国号时说，辽以镔铁为号，镔铁虽坚，终会销坏，“惟金不变不坏”。
这句话后来成了反讽。
一一二五年，辽天祚帝被俘，辽朝灭亡。完颜家族只用十余年，便从东北部族首领变成北方新王朝的主人。
真正改变中原格局的，却是下一步。
金太宗完颜晟继位后，两次大举攻宋。一一二七年，金军攻破东京开封，宋徽宗、宋钦宗被俘，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
胜利来得太快。
金军能够摧毁旧王朝，却不能只靠部落制度治理辽阔疆土。女真猛安谋克制度、辽朝旧制和中原官僚体系同时运转，完颜家族开始学习礼制、科举、财政和州县治理。
金熙宗完颜亶即位后，推动官制改革，逐步采用中原王朝的制度。可皇权越集中，宗室之间的冲突越尖锐，完颜宗磐、完颜宗翰等重臣相继失势，宫廷清洗不断扩大。
刀落到了皇帝身边。
一一四九年，右丞相完颜亮在宫中杀死金熙宗，自立为帝。完颜亮随后诛杀多名宗室，又在一一五三年把都城迁到燕京，改称中都。
金朝第一次把政治中心稳稳压到燕山以南。
迁都不是单纯贪恋繁华。燕京更便于控制河北、山东和中原，也意味着完颜家族的统治重心已离开女真故地。
但完颜亮还想要整个南方。
一一六一年，他大举攻宋。金军在采石受挫，军中又传来东京留守完颜雍即位的消息。完颜亮仍逼迫部下渡江，最终在扬州附近被部将杀死。
他没能回来。
完颜雍就是金世宗。面对连年战争和宫廷杀戮留下的局面，他停止大规模南征，与南宋议和，整顿吏治和财政。大定年间，金朝户口增长，仓储渐丰，后世称之为“大定之治”。
这是完颜家族最安稳的二十多年。
金世宗并未完全放弃女真传统。他反对宗室贵族只学汉语、不懂女真语，也曾要求保留骑射习惯。可迁居中原数十年后，贵族生活方式已经改变，单靠诏令拉不回来。
危机来自更北边。
金章宗完颜璟即位时，金朝制度和文化已相当成熟，文学、书画、科举都有发展。与此同时，黄河水患、财政支出和边防压力不断增加，北方蒙古诸部正在铁木真手中完成整合。
一二〇六年，铁木真建立蒙古国。
五年后，蒙古军大举攻金。野狐岭等战事使金军遭受重创，但流传甚广的双方精确兵力数字，各种记载差异很大。可以确定的是，金朝北部防线从此难以恢复。
强弱换位了。
一二一四年，金宣宗完颜珣与蒙古议和，随后把都城从中都迁到南京开封。迁都暂时保住了朝廷，却把河北大片地区留在战场上，也动摇了仍在北方抵抗的军民。
更糟的是，金朝随后又与南宋、西夏交战。
北面挡蒙古，南面打南宋，西面攻西夏，土地、兵源和赋税都在缩减。完颜家族面对的已不是一次宫廷政变，而是一场无法靠换皇帝解决的系统性危机。
一二二四年，金哀宗完颜守绪即位。他停止对宋战争，试图集中兵力抵抗蒙古，也整顿朝政、起用将领。
可时间不够了。
一二三二年，三峰山之战后，金军主力遭到毁灭性打击。开封又遇围城和疫病，金哀宗先后逃往归德、蔡州，身边能控制的地方越来越小。
南宋最终选择联合蒙古攻金。
一二三四年初，蒙古军与宋军围攻蔡州。城破前，金哀宗把皇位传给完颜承麟，希望这名宗室将领能够突围，延续国统。
金哀宗不愿做亡国之君。
他在蔡州幽兰轩自缢。完颜承麟仓促完成即位礼，旋即领兵迎战，很快死于乱军。金朝的一百一十九年，到此结束。
完颜家族曾凭借严密的部族组织和强悍骑兵击败辽、北宋，却也在疆域扩张后承受制度转型、宗室内斗、财政消耗和多线战争。蒙古崛起是最后一击，却不是唯一原因。
蔡州城内，完颜承麟刚穿上帝王礼服，城外的军队已经冲到眼前。这个从按出虎水走出的家族，最后连退回白山黑水的路也没有了。
参考资料：
1. 脱脱等：《金史》，中华书局点校本
2. 宇文懋昭：《大金国志》，中华书局
3. 李锡厚、白滨：《辽金西夏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4.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中国史稿》第五册，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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