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到手那一刻,天还阴着。
她站在台阶上,嘴角勾着笑:“其实,我早就跟你最好的兄弟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周伟祺知道吧?你那个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她补了一句,眼里全是得意,“他比你好一万倍。”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把公司那个姓王的副总辞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点一点碎裂。
“你……他姓王,你怎么知道……”
我收起手机:“他真名叫许向东。”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01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
下午五点,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发了一条:“纪念日,做了你爱吃的。”
还是没回。
六点,她又发来一条:“有应酬,不回了。”
没头没脑。没有抱歉,没有解释。
我看着满桌子菜,突然觉得好笑。
结婚八年了,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问自己。
数不清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对面楼墙上。
我把菜都端进冰箱,留了一盘排骨放在桌上,倒了杯酒。
半杯下肚,手机响了。
是我的司机老汪:“肖总,您要的资料我查到了。”
“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点开他发来的文件。
是一组照片。
照片里,萧慧芳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背景是酒店走廊。另一张,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头凑得很近,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个男人我认识。
周伟祺。
我的初中同学,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酒辣嗓子。
我盯着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忽然又点开一张,放大,看她的表情——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她嫁给我的时候,嫁得很委屈。
我那时候刚从父亲的公司出来,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做电商,一年能挣个二三十万。在我们那小城市,不算差,但也算不上一等一地好。
她爸妈一心想让她嫁个有钱人。
结婚那天,她妈张淑燕全程板着脸,连笑都没笑一下。
“就这个?”她妈当着我的面,给她打电话,“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听见了,没说话。
那会儿我觉得,只要我对她好,日子总能过好。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喜欢逛商场,买名牌包,跟姐妹去美容院。我不是给不起,但我那时候想的是,先把公司做稳,以后再让她过好日子。
每次她闹,我都忍了。
我张不开口告诉她:你老公其实不差钱,家里还有个大公司等着他继承。
那些话,说了就变味儿了。
我想看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到凌晨一点。
她回来了,喝得脸红扑扑的,高跟鞋在门口踢了半天才脱下来。
“还没睡?”她看见我,愣了愣。
“等你。”
“等什么等,又不是小孩。”她说完就往卧室走。
“慧芳。”
“嗯?”
“明天,咱们去把离给办了。”
她转过身,眼睛瞪得很大。
02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看见她嘴唇在发抖,但没开口。过了会儿,她突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就因为我没回家吃饭?”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肖建明,你是不是有病?我不就晚回来一会儿,你至于吗?”
“跟那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她把包往沙发上一甩,“你说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没提照片,没提名字。
“没意思了,慧芳。咱俩都没意思了。”
“你别给我说什么没意思!”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眶发红。
“不信我?”她苦笑了下,“行,我也不信你。”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她没再出来。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放着半碗粥,和一封信。
没有署名。
信上就一句话:“离就离,谁怕谁。”
我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周,我找了律师。离婚协议拟好了,我签了字。
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的,用她的杯子压着。
晚上回来,她看了。
“肖建明,你真要离?”
“真的。”
“好。”她点点头,“明天,民——”
“民政局明天不上班。”我说,“后天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后天就后天。”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趟父亲家。
我父亲,肖建邦,中兴商鉴集团的董事长。
我没跟他提离婚的事。
他问我公司情况,我简单说了几句。
“那些账,你都看了?”他问。
“看了。”
“那个姓王的副总,你觉得怎么样?”
“许向东?”
“嗯,王国民,他在财务上做得不错。”父亲说,“明年我打算让他进董事会。”
我没接话。
“怎么?”
“爸,你信我吗?”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些事,我再查查。”
他没再追问。但他知道,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打电话给老汪:“那批转账记录,都拿到了吗?”
“拿到了。”
“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座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一张张照片。
萧慧芳的笑,周伟祺的脸,还有那家酒店的名字——“和悦酒店”。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老汪发来的文件。
我点开,是一条通话录音。
里面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我熟悉的——老同学周伟祺。
另一个,我听了两遍才认出来。
是那个“王国民”副总。
他说:“伟祺,你别急,那个女人就是个跳板。等她拿到肖建明的财产信息,咱们就把她甩了。”
周伟祺的回答是:“知道了,哥。不过她长得还不错,多玩几天。”
“行,你悠着点。”
我坐在车里,笑了。
不是笑别人。
笑我自己。
03
第二天,我把车开到了妇产医院。
坐在车里,看着门诊楼进进出出的人,我没下车。
我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萧慧芳说她怀孕了。
那天她很高兴,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回来,跟我商量女儿的房间怎么布置。她说,这次一定是个儿子。
但我没信。
不是我疑心病重。
是我三个月前,做了一次身体检查。
结果不太理想。
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还是得调理。
我没告诉她,怕她担心。可我心里清楚,就算能调理好,短期内也不太可能让她怀上。
我没当面拆穿她。
但我偷偷拍下了她的检查单复印件。
她根本没怀孕。
她编了个“怀孕”的故事。
我宁愿相信,是她自己搞错了,或者是医生误诊了。
但我没问,也没说。
离就离吧,不用闹得太难看。
离婚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兜子菜,回来做了早饭。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眼圈乌青,显然一宿没睡好。
“这些菜……”她看着桌上的菜,愣住了,“你一大早跑菜市场了?”
“吃吧,吃完咱们去办。”
她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
我低头吃饭,往嘴里扒拉了两口。
“肖建明,你真的想清楚了?”
“嗯。”
她突然把筷子摔了,站起来:“肖建明,你混蛋!这么多年,我跟你过了八年!八年!你一句‘没意思’,就把我打发了!你当我是什么?”
我也放下筷子。
“慧芳,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你说!你说!”她拍着桌子,“你倒是说啊!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是你在外面有人了,还是你窝囊废一个,赚不了钱,怪我?”
等她说完了,我也吃完了。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她在身后又喊了一声:“肖建明,你今天真要去?”
“去。”
钥匙转动,门开了又关上。
我从楼上往下走,走了几步,听见上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没回头。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先到了。
等了十来分钟,她来了。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脸上的妆也补好了。头发吹得整整齐齐。
“走吧。”她从我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手续办得很快。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我手上多了本离婚证。
我站在台阶上,她站在我旁边。
“满意了?”她问。
我没说话。
“肖建明,”她突然笑了,“我一直没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
“我早就不爱你了。”
她靠在民政局门口的柱子上,笑得一脸得意。
“而且,我早就跟别人在一起了。”
“谁?”
她笑了笑,没直接说,而是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以前最不喜欢她抽烟,她每次都说戒,但从来没戒过。
“你还记得周伟祺吗?”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记得。”
“我跟他在一起一年了。”
她呼出一口烟,眼睛看着远方,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比你好,比你懂我,比你……”
“比我有钱?”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还比你有钱。”
我也笑了。
她看见我笑,明显有些意外,但嘴上没停:“肖建明,你别装了。你是不是觉得很丢脸?你的好兄弟,你老婆,背着你搞在一起,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摇摇头。
“你放屁!”她突然激动起来,“你肯定生气!你肯定恨我!恨周伟祺!但你没办法!你一个穷鬼,能把我怎么样?”
等她说完,我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
她吸了一口烟,没反应过来。
“你辞职谁?王国民?”
“你凭什么辞他?那是我表哥!”
她把烟头摔在地上:“肖建明,你别吓唬我!你知道王国民是谁吗?他是你爸公司的副总!你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窝囊废,有什么资格辞他?”
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慧芳,他就是不叫王国民。”
她愣住。
“他真名叫许向东。”
04
她愣在原地。
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从得意,变成困惑,再慢慢变成紧张。
“你……你怎么知道他叫许向东?”
“他是我公司的财务副总。”我平静地说,“你连你表哥的真名都不知道?”
“你胡说!王国民就是王国民!他从小就叫王国民!”
“她从小叫王国民?”我反问她,“你妈让你嫁给我的时候,你妈说她是你表哥,对吧?”
“对啊!”
“那我问你:你妈姓王,还是你爸姓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妈姓张,你爸姓萧。你妈娘家没有一个姓王的。”我盯着她,“哪儿来的一个姓王的表哥?”
她的脸一下子惨白。
“肖建明,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被你妈,被你那个表哥,还有周伟祺,一起骗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手指发抖。
“不……不可能……你胡说……”
“我胡说?”我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给她看。
那张照片里,是许向东和周伟祺在咖啡厅里的合影。
“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表哥王国民?”
她凑近一看,愣住了。
“这……这不是周伟祺跟他哥么?”
“他哥?”我笑了,“你跟我说,王国民是你表哥,周伟祺是你男朋友。那他们俩怎么是亲兄弟?”
“这……”她脑子转不过来了。
“许向东和周伟祺是亲兄弟。许向东本名周向东,改了个名,叫王国民,混进我爸的公司,做财务。”
“他……他是骗我的?”
“骗你的人不止他。”我收起手机,“你妈也在里面。”
“我妈?”
“你妈跟他合伙了。她天天催你跟我离婚,就是想让你嫁给周伟祺。周伟祺跟你妈分了钱,你妈就帮你撮合。”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你……你都知道了?”
“你们结婚的时候,我猜到了。”
我看着她,说:“那场车祸,也是许向东安排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那天在镇上……那辆车……”
“对,就是许向东让人开过来的。那天你要不是突然想上厕所,开的不是你,受伤的就是你。”
她哭了。
“那天你要是晚了三分钟上车,你可能就没命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拉她。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脸上花了的妆。
“肖建明,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
“你说了我就不离了!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她,笑了。
“慧芳,离婚证都已经办完了。”
她愣住了。
“而且,你们偷公司钱的事,我已经报警了。”
05
她猛地站起来:“报……报警?”
“嗯,今天早上,我送你们一个大礼包。”
“礼……什么礼包?”
“许向东的真账本,周伟祺的录音,你妈跟许向东的转账记录,我全都交给警察了。”
“肖建明,你是不是疯了?”
“没疯。”我掏出手机,“不信你自己听听。”
我放了一段录音。
里面是周伟祺的声音:“大哥,你放心吧。那傻女人还以为她捡了个大便宜。等她离了婚,我就把她甩了。”
另一个声音,是我妈的声音。
“伟祺,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说好的,分了钱,给我买套房子,我闺女嫁给你,你不能亏待她。”
“阿姨,您放心。我不亏待您,也不亏待慧芳。”
“那就好那就好。”
录音放完。
她整个人都软了,靠在墙上,眼泪不停地流。
“肖建明……你说的是真的?”
“录音是你妈自己说的,假不了。”
“她……她为了钱……把我卖了?”
“你妈从一年前就跟你商量这事了。”
她蹲下去,哭得更凶了。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擦着眼泪。
“肖建明,我错怪你了。”
“我能……能重来一次吗?”
“不能。”
我转身朝车走去。
她追上来两步:“肖建明,你去哪儿?”
“警察局。”
“我也去。”
“你去不合适。”
“为什么?”
“你不是帮凶,但你妈不是。”
“你继续好好过吧,我走了。”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她追到车前,拍着车窗:“肖建明,你等等!你等等!你听我解释!”
我没看她,发动车,一脚油门。
后视镜里,她站在民政局门口,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转了个弯,看不见她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车开到一个红绿灯下,我停了。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妈”。
我点开。
“建明,今晚回家吃饭吗?妈炖了鸡汤。”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三个字,好半天没动。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放回兜里,挂了挡。
车开了。
06
警察局那边,比我想象的顺利。
我带去的证据很完整。许向东的账目出入,周伟祺的电话录音,还有她妈跟许向东的银行转账记录。
录口供的时候,我没隐瞒什么。
“我表哥叫王国民。”我跟警察说,“但真名是许向东。他用假身份进了我家的公司,前后挪用了三百多万。”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半年前。我爸说公司账目有问题,我就查了。”
“你没报警?”
“我当时没拿到确凿证据。”我说,“而且我不确定,这件事除了他,还有谁参与。”
“你指的是?”
“他弟弟周伟祺,还有我前妻萧慧芳。”
“你前妻也是同谋?”
“不是。”我摇头,“她被蒙在鼓里,但我前妻的母亲,张淑燕,是同谋。”
警察接过我递去的材料,翻了翻。
“这些证据,我们可以马上抓人。”
“抓吧。”
我离开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以为今天这事,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了。
但刚出门口,手机响了。
是周伟祺的号码。
我没接。
他又打。
我摁掉。
第三次,我接了。
“喂。”
“肖建明,你他妈给我出来!”电话那头,他声音又急又狠,“你把我哥弄哪儿去了?”
“哪儿去了?”我说,“警察局吧。”
“你他妈……”
“你等着吧,下一个就是你。”
他沉默了几秒。
突然笑了。
“肖建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的?”
“你以为你赢了吗?”
“难道不是?”
“你错了。”他说,“你闺女,你知道我带她去哪儿了吗?”
我脑袋嗡了一下。
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周伟祺,你别动我闺女。”
“不动?”他又笑了,“那你过来,一个人来。不然,你闺女就回不了家了。”
“地址。”
“城北废弃工厂,你认识。”
电话挂了。
我站在警察局门口,手指头捏得发白。
我掏出手机,想报警。
但转念一想,周伟祺这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咬了咬牙,上了车。
车发动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闺女,爸来了。
城北废弃工厂,是以前一家棉纺厂。
我跟周伟祺小时候经常去那儿玩,钻墙洞,捉迷藏。
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下了车,往里面走了进去。
老旧的厂房,里面一片昏暗。
只有一盏灯亮着,挂在房梁上,发着惨白的光。
周伟祺站在灯底下。
他背后,那张旧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号编织袋。
“闺女呢?”
周伟祺看着我,笑了笑:“你先别急。”
他拍了拍编织袋:“你闺女,在里面。”
我脑子里一麻,拳头攥得生疼。
“周伟祺,你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饶不了你!”
“放心,我没动她。”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他蹲下身,拉开编织袋的拉链。
里面,是一个洋娃娃。
不是我闺女。
我愣住了。
周伟祺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手机,按了几下。
屏幕上,是我闺女的视频。
她在家里客厅里坐着,跟保姆看动画片。
“你闺女在我手里?”他笑了笑,“骗你的。”
但他突然把手机翻过来。
背后,手机壳夹层里。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闺女。
但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闺女现在不在家。”
07
我的血压一下就上来了。
“周伟祺,你到底把我闺女怎么了?”
“我说了,你闺女不在家。”他笑着说,“至于在哪,你自己猜。”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是家里的座机。打了好几遍,没人接。
我又打保姆的手机。
响了几声,接通了。
“阿姨,小媛在家吗?”
“在家啊,刚吃了饭,在看动画片呢。”保姆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你让她接电话。”
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闺女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松了口气,眼眶一阵发酸。
“爸爸马上回来,乖,别出门。”
“好,爸爸开车慢点。”
挂了电话,我瞪着周伟祺。
“你骗我。”
“是啊,骗你的。”他笑得得意,“但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承认让人难受,但当时的确是这样。
“你闺女没事,但你爸的公司,出事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许向东为什么进你爸公司吗?”
“偷钱。”
“偷钱只是其一。”他点了根烟,“真正目的,是搞垮你爸的公司。”
“你们没那本事。”
“怎么没有?”他喷出一口烟,“你爸公司那块地,要开发别墅区。那块地的规划,我哥从你爸办公室偷出来了。”
“有什么用?”
“用地规划,是假的。”他说,“你爸拿到的那份文件,是我们伪造的。真正的规划,那块地,是农业用地,建不了房子。”
“所以呢?”
“所以,你爸要是真拍了那块地,投五个亿下去,全打水漂。”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你以为我信你?”
“你不信?”他把手机亮给我,屏幕上是一张图片,“这是你爸的规划书原件,这是假的。你可以对比一下。”
我凑近一看。
果然,封面上有我父亲的签章。
但仔细看,章上的日期不对。
我父亲的习惯,是手签章和日期,从不混用。
但那张图上,章印和日期是拼在一起的。
是假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诈我?”
“诈你?”他笑了,“你猜我哥是怎么进你爸办公室的?”
“怎么进的?”
“你前妻,萧慧芳。”
她不进我家的公司,也拿不到那些东西。
“她妈让她去找你爸,说想跟你复婚。你爸很高兴,让她进去坐了好几次。”
“然后呢?”
“她去的时候就盯着你爸办公桌看。我哥把偷拍的办公室照片给她,她就按图索骥,把那份伪造的规划书藏进去,换走了真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在我眼皮底下,布了一个天大的局。
“周伟祺,你为了搞垮我家,费了不少心思。”
“是啊。”
“但你漏了一步。”
“什么?”
“那份规划书,是假的。”
他愣住了。
“真正的用地规划,我半年前就拿到了。”我说,“那块地,确实是商业用地。”
“不可能!我哥亲自查的——”
“你哥查的是三年前的规划。今年年初,政府调整了用地性质。”我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文件复印件,你看看日期。”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会有?”
“因为我爸早就知道许向东有问题。”我说,“他没动他,是想看看,你们背后还有什么人。”
“还有什么人?”
“你爹。”
他一愣。
“你爸是谁?”我说,“周国强。”
他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你爸周国强,当年跟我爸一起做生意的。后来他贪污公司钱款,被我爸送进了监狱。出狱后,他一直想报复。”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们父子俩,是冲着我爸来的。”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
“你猜对了。”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说,“你爸出狱那天,就有人报了警。他现在,应该已经被抓了。”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爸偷税漏税的案子,重新立案了。”
他去查消息的时候,那通电话,让他变了脸色。
我知道,我赢了。
“周伟祺,你输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去自首吧,我替你求情。”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不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肖建明,我不会认输。”
“你疯了?”
“我没疯。”他转着刀,苦笑了一下,“我的人生,早就是死路一条了。”
08
那把刀在他手里转了几下,刀尖划破空气。
我看着那把刀,心里其实没那么紧张。
“周伟祺,你拿刀干什么?你哥已经进去了,你爸也进去了。你再动刀子,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的人生,早就完了。”他说着,声音有点抖。
“你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怎么叫完了?”
“你不懂。”
“我懂。”我说,“你恨我爸,因为你爸坐牢。但你爸错在先。他贪污的时候,就没想过你?”
手里的刀,放下来一点。
“你以为你爸是好人?”我又问,“你妈病了那么多年,他在哪儿?”
他眼眶红了。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你别提我妈。”
“你妈要是知道你进去了,她怎么活?”
他没说话。
他手里的刀,放下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警笛声。
我回头一看,门口停了两辆警车。
周伟祺一听警笛,整个人都慌了。他抓起刀,朝我扑过来。
我一侧身,他扑了个空,我顺势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吃痛,弯下了腰。
刀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脆响。
民警冲了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我被带到外面,做了笔录。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肖建明!你把我女儿怎么了?”对面张淑燕的声音又尖又急。
“她没事。”
“她怎么不接我电话!”
“她手机没电了吧。”
“你撒谎!你肯定把她怎么了!”
我真受不了。
“你闺女现在在警察局。”我说,“你自己去接她。”
“警察局?她犯什么法了?”
“她没犯法。”我说,“但你犯了。”
“我犯什么法了?我犯什么法了?”
“你帮许向东偷公司机密,够判几年了。”
电话那头,她没声了。
“你跟许向东的转账记录,我全交给警察了。你等着警察找你吧。”
“肖建明,你……”
“阿姨,我最后叫你一声阿姨。你卖了自己的女儿,现在还想连自己都卖了。”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车窗外,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商铺一家家关门。
街角,一个女人蹲在地上哭。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着,脸埋在膝盖里。
我认出来了。
是她妈。
她蹲在那儿,哭得很伤心。
我没停车,从她身边开过去了。
到了家,我闺女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冰箱,倒了杯酒。
酒杯在唇边停了很久,我没喝。
最后,我把酒倒进了水槽,洗干净杯子,放回柜子里。
我女儿明天还要上学。
我不能醉。
09
第二天一早,手机就响了。
是派出所的电话,让我去办一些手续。关于许向东的案子,需要我补充材料。
我开车去了。
结果一进派出所大门,就看见她妈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头发湿得贴在脸上,显然是淋了一夜雨。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来:“肖建明!”
“阿姨。”
“你放了我吧!求求你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帮许向东,我不该骗我闺女!我都招了!你别告我了!我不想坐牢!我这么大年纪了,坐牢就出不来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跪在地上,扯着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曾经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女人,现在跪在地上,像一只落汤鸡。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心酸,又有点可笑。
“阿姨,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我帮你问问。”
她这才站起来,抹着眼泪。
我进了派出所,把事情问了一下。
民警告诉我:“张淑燕的事,我们已经查清了。她不是主谋,是从犯。如果能配合调查,把许向东的事交代清楚,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我点点头,走出去。
“阿姨,我跟民警说了。你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都说了。”
她连忙点头:“我说!我都说!”
她主动交代了,包括他是怎么找到许向东的,周伟祺又是怎么找上她的。
“我本来没想害谁。我就是想让闺女过上好日子。我觉得你配不上她,就想着让伟祺娶她,伟祺说他哥是他公司的老板,我也信了。”
她说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许向东和周伟祺的目标,根本不是肖建明,而是肖建明的父亲。
她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当枪使。
她说完了,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签了几份文件,准备走人。
她突然喊住我:“肖建明,慧芳她……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说,“离婚以后,我没再联系过她。”
“她也没联系我。”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发微信,也不回。”
“她会原谅你的。”我说,“你毕竟是她妈。”
她哭得更凶了:“可我骗了她,我把她卖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萧慧芳的名字。
想了想,还是发了条信息。
“你妈没事,你好好照顾她。”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萧慧芳回的。
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了屏,开车回家了。
10
一周后,判决结果出来了。
许向东因职务侵占、诈骗等罪名,被判了七年。周伟祺因敲诈勒索、绑架未遂等罪名,被判了五年。
张淑燕因是从犯,认罪态度好,获缓刑两年。
案子彻底结了。
那天,我带着女儿去海边散心。
“爸,妈妈呢?”她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
“妈妈出差了。”
“哦,”她看着远处的海面,“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是不是跟妈妈离婚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说的,”她说,“就是那个上次来咱家,跟外婆一起来的阿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们说什么了?”
“她说,你以后会找别的阿姨,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
“别听她们的。”
“那你会找别的阿姨吗?”
“不会。”
“真的?”
她笑了,抱紧我的脖子。
那一刻,我只想把她抱紧一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远处,太阳快要落山了。
我牵着她的手,沿着沙滩慢慢走。
浪打上来,又退下去。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肖建明。”
我抬头,看见萧慧芳站在前面。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裙子,头发扎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很多。
“爸,是妈妈。”女儿喊了一声,跑过去。
萧慧芳蹲下来,抱住女儿,眼泪不停地淌。
她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步。
“肖建明。”她喊了一声。
我站住了,没回头。
“对不起。”
就两个字。
我却听出了她这几年所有的委屈和愧疚。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就听见她喊:“媛媛,妈周末带你去玩好不好?”
“好。”
她的声音,又带点笑意了。
我没回头看,一直往前走了。
远处的海面,橘红色的斜阳,把天边烧成一整片火烧云。
我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
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肖建明,你女儿很幸运,有你这么好的爸爸。祝你们父女俩,都好好的。”
但我认出了那个号码。
是萧慧芳的新号。
我笑了笑,删掉了那条消息。
车开出停车场,路过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萧慧芳站在路边,手里牵着女儿,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开着车,一路向前。
夕阳把一切镀成金灿灿的颜色。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
远处有海鸥在叫。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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