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李满囤,今年三十七,在村里过了半辈子光棍日子。去年冬天媒人刘婶上门,说隔壁杨家洼有个寡妇,姓赵,比我大六岁,男人走了三年了,带着个闺女,问我愿不愿意。我爹我妈轮番劝,说我都这岁数了还挑啥,人家要不是带着孩子也轮不到你。我想了半个月,点了头。见面那天赵秀兰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袄,话不多,但手脚利索,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跟她处了仨月,每回去她都给我倒水、留饭,她闺女见了我也不躲了。
上个月我们摆了酒,没大办,就请了两桌亲戚。洞房那天晚上亲戚散了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她闺女送去了她娘家妈那儿,屋里就剩我俩。她让我关了灯,说不好意思,我伸手拉了灯绳。屋里黑下来那一下,我听见她窸窸窣窣解扣子的声音,然后她摸索着拉住我的手,我碰到她后腰那一块的时候愣住了——掌心里全是坑坑洼洼的疤,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肋骨底下,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砸过。我攥着她手腕站在黑暗里,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了句"吓着你了吧"。我没松手。
第一章:媒人上门那天的雨,下得我心里头七上八下
去年秋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七八天不带停的。我家院子里的泥地踩得稀烂,我爹从鸡窝那边回来脚上糊了一层黄泥,在门槛上刮了半天才进屋。那天下午我正蹲在灶房门口修我那辆三轮车的链条,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铁皮盆上嗒嗒响,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刘婶撑着把黑伞进来,伞尖滴着水,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踩着泥水三步两步跳到了屋檐底下。她收了伞甩了两下,冲我咧嘴笑:"满囤,在家呢?好事儿来了。"
我放下扳手站起来,她把手里的伞靠在墙根,跟着我进了堂屋。我爹正在里屋炕上躺着歇午觉,听见动静出来了,我妈从灶房端了碗热水给刘婶。刘婶接过水也不急着喝,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满囤啊,婶儿今儿来是给你说个亲。杨家洼的赵秀兰,你认识不?"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翻了一遍,好像有点印象。杨家洼离我们村隔一条河,走大路得绕三里地,但小时候放牛我去过那片河滩,远远见过那边地里干活的人。赵秀兰这个名字倒是听过,好像前几年她男人出了事,剩她一个人带着闺女过。
刘婶看我发愣,又补了一句:"比你大几岁,但是人勤快,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带着一个闺女,七岁了,乖巧得很。你要是觉得行,婶儿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妈在旁边插了嘴:"满囤都这岁数了,还挑啥,人踏实能干就行。"我爹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拿烟袋锅子磕了两下鞋底,那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
我想了一晚上。三十七了,村里的光棍汉到我这个岁数基本上就打一辈子光棍了。我爹我妈年纪越来越大,地里的活我一人干倒还行,但家里确实缺个女人操持。带着闺女这事我想过,我自己没孩子,来了个闺女就当亲生的养,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强。
第二天我跟刘婶说行,见就见吧。
见面约在镇上集市口那家小饭馆,刘婶领着赵秀兰来的。那天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一把,脸上没擦粉,但眉眼周正,看着比实际岁数显年轻。坐下以后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不高不低,问到她闺女的时候她脸上才多了点笑模样,说孩子在上学前班,成绩还行。
我给她倒茶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伸手接杯子的时候我瞥见她右手手腕内侧有道挺长的疤,颜色淡了但没完全消。她察觉到我在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解释。我也没追问。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算不上热络但也算顺利。散的时候她站起来跟我说"那我先回去了",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她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反正不排斥。
后来刘婶来回传话,说赵秀兰那头对我印象还行,愿意再处处。从秋天到冬天,我隔三差五骑三轮车去杨家洼她家坐坐。头两回去她闺女躲在她身后不敢看我,第三回带了几颗糖就熟了,后来再去那丫头就扒着门框喊"叔叔来了"。
赵秀兰每次都会留我吃饭。她厨艺真不错,普通的白菜豆腐她能做出香味来。有一回我帮她修了院子里那扇快掉下来的木门,她端了一碗荷包蛋给我,我坐在她家灶房门口吃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择豆角,她闺女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那碗荷包蛋热乎乎的,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年底的时候我跟赵秀兰提了结婚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几折:"满囤,我比你大好几岁,还带着孩子,你爹妈那边……"
我说我家我做了主。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章:摆酒那天全村都来了,她闺女喊了我一声爸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我爹翻老黄历挑的日子,说宜嫁娶。头天晚上我把我那间屋子重新糊了一遍墙纸,我妈把新被褥抱过来铺上,大红的被面,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被子,布料滑溜溜的,有点不真实。
摆酒那天天气倒好,太阳出来了,虽然冷但亮堂堂的。我家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锅,请了村里做饭把式好的李二婶来掌勺。亲戚邻居来了不少,院子里的桌子摆到了院墙外面,红纸写的喜字贴了满墙。
赵秀兰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绒花,脸色红扑扑的。她闺女穿了件新花袄,扎了两个小揪揪,一直被村里的婶子们围着逗。她倒是大大方方不认生,谁给糖都叫得脆生生的。
酒席吃到一半,按规矩新娘子要敬茶。赵秀兰端着茶杯先给我爹妈敬了,我爹接过茶喝了一口,脸还是绷着,但我看见他手有点抖。我妈眼圈红了,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赵秀兰,嘴上说着"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轮到敬我的时候,她端着杯走过来,我站起来接的时候两个人手指头碰了一下。她指尖凉的,我手心热的,碰那一瞬她眼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旁边有人起哄让她闺女叫爸,那几个婶子把孩子往前推了两步。她闺女抬头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她妈。赵秀兰蹲下去跟她平视:"叫呀,以后这就是你爸了。"
那丫头抿着嘴站了两秒,然后脆生生喊了句"爸"。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旁边人啪啪鼓掌,我举着她转了一圈,她咯咯笑出声来。那声笑真亮堂,我抱着她的时候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子热乎气,跟之前那种"搭伙过日子"的想法不一样了。我忽然觉得怀里这孩子往后就是我闺女了,我得对她好。
酒席散了以后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我送完最后一拨客人回来,院子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东倒西歪,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碎红纸。我妈在灶房洗碗,我爹在收拾院子里的空酒瓶子。赵秀兰把闺女哄睡着了,安置在我妈那屋的炕上,然后出来帮我一块儿抬桌子。
月光照在院子里,她弯腰抬桌板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我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愣了一下,直起腰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抿了抿嘴没说话,低头继续搬桌子。
忙活到快十点院子里才收拾利索。我妈催我们回屋歇着,我爹已经在灶房门口抽完了最后一口烟,说了句"早点睡"就进屋去了。我站在自己那屋门口,赵秀兰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屋檐下的灯泡挂着暖黄色的光,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心有点潮。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头被我妈收拾过了,桌上点了根红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新被褥铺得平平整整,床头的墙上贴着俩红纸剪的喜字。赵秀兰跟在我身后进了门,把门带上了。她站在门后没动,两只手捏着衣角,低头看着地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蜡烛的火焰在空气里轻轻晃着。她忽然开口了:"满囤,你把灯关了吧。"
我伸手拽了一下灯绳,头顶的电灯灭了,只剩桌上那根红蜡烛还亮着。光暗下来之后人的轮廓就模糊了,她站在门后那边的暗影里,我看不太清她的脸。
她窸窸窣窣解棉袄扣子的声音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楚。然后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来,背对着我。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去,床板吱呀了一声。她在黑暗里拉住我的手,把她棉袄下摆掀开了一角,牵着我的手指头触到她后腰的皮肤上。
我手指头碰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后腰那一块,皮肤跟别处完全不一样。疙疙瘩瘩的,一道一道凸起来的纹路,左一道右一道交织在一起,像是碎瓷片拼凑起来的。有的地方硬邦邦,有的地方皮肤薄得能感觉到底下骨骼的轮廓。
我的手停在那儿没动。她在黑暗里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吓着你了吧。"
我的指尖还贴在她后腰上,那些疤痕的温度跟正常皮肤一样温热,但触感完全不同。我没有缩手。
第三章:那些疤她从来没提过,我也不敢问
红蜡烛烧了一截下去,烛芯歪到一边,火苗把蜡油淌成一摊。我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手从她后腰上拿下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她慢慢把棉袄下摆放下来,扣子重新扣上。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给自己一点缓口气的工夫。然后她转过身子面对着我,蜡烛的余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朦朦胧胧,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吓着了就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不是头一回把人吓着。"
我嗓子有点干:"没有吓着。我就是……头一回碰着。"
她没接话,低下头去开始解鞋带,把两只棉鞋脱了并拢放在床脚。我跟着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又躺下去,她躺在我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有新棉被那种浆洗过的气息。
她平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蜡烛的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圈晃动的影子。我侧过身面对着她,在黑暗里看着她侧脸的轮廓。
"秀兰,"我喊了她一声,"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啥不能说的。就是怕你听了心里膈应。"
她把头转过来面朝着我,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前头那个男人喝酒,一喝多了就动手。头两年还好,后来越来越厉害。有一回喝醉了拿火钳子往我身上杵,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可我的手指头握紧了被子边,指节攥得发白。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喝多了掉河里头,捞上来人都硬了。"她停了停,"村里人都说他命不好,可我心里头觉得那是报应。这个想法我一直没跟人说过,今天跟你说了。"
屋里的蜡烛又跳了一下,蜡油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把手伸过去,在被窝里找到了她的手。她手指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由着我握着。
"秀兰,"我说,"我不是那种人。"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我握着她的手躺了一会儿,屋外头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手指头不再那么绷着,像是整个人卸了一股劲。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了,听见外头灶房有动静。我穿衣服出去的时候看见她在灶台前面忙活,腰上系着我妈那条蓝布围裙,正在往锅里打鸡蛋。她闺女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碗喝粥,看见我喊了声"爸"。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她头发。赵秀兰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跟平常一样自然,昨晚那些话像是在天黑那段时间里被锁起来了。她端着碗递给我:"吃吧,一会儿凉了。"
我接过碗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低头扒拉面条。面条筋道,荷包蛋溏心的,咬一口蛋黄淌出来混在汤里。我吃完了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后腰那块衣服随着动作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提过疤的事。她也没再提。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她在我跟前换衣服的时候不再刻意背过身去。有回傍晚她在屋里换秋衣,我在旁边修收音机,她脱了外套的时候后腰的疤露出来一截,她动作顿了一下但没躲,继续把秋衣套上了。我眼睛瞟了一下就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每天天不亮她起来做饭,我喂鸡扫院子,吃完饭她骑三轮车送闺女去邻村的学前班,我去地里干活。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她闺女放学了,趴在堂屋的小桌上写作业,她一面择菜一面瞟着闺女的本子,看见字写得歪了就拿手指头敲敲桌面:"重写。"
我在院子里磨锄头,听见屋里头她的声音和闺女的嘟囔声混在一起,心里头觉得踏实。
可外人那头的嘴从来就没停过。
第四章:村里那些闲话像麦芒一样扎人
过了正月,农闲时候村里人爱串门。我出门上地里或者去供销社买东西,碰见熟人也打招呼,可有时候走了两三步能听见背后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有一回我在村口小卖部买烟,碰见刘婶正跟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看见我进来了声音低了低,但我耳朵尖听见了一句"……听说以前挨打落下的,也不知道真假……"我捏着烟盒走到柜台前面付了钱,转身的时候看了刘婶一眼。她脸上有点挂不住,讪笑了一下喊了声"满囤"。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就出来了。出了小卖部的门我站在路边把烟盒撕开抽了一根点上,风有点硬,烟被吹得散很快。
那段时间类似的闲话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有些是张家长李家短的妇人嘴里出来的,有些是那几个整天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打牌的男人嘴里冒出来的。我爹有回吃饭的时候沉着脸说了一句"别理那些嚼舌根的"。我妈倒是直脾气,有一回直接跟隔壁王婶呛上了:"我们家秀兰好得很,用不着别人操心。"
赵秀兰自己反倒比我沉得住气。有一回吃完晚饭她坐在门槛上剥花生,我在旁边劈柴火,她忽然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村里人说我啥,我猜也能猜着几分。随他们去吧,又不少块肉。"
我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你不生气?"
她低着头剥花生壳,壳子噼啪响:"生气有啥用,嘴长在别人身上。过好咱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那话她说得轻巧,但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有些事她不说不代表不在意,只是她比我更早就学会了怎么跟这些闲话共处。
四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让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那天中午我回家吃饭,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我推门进去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个人,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脸色不太好看。那人是她前头男人的弟弟,叫赵海军,杨家洼的,以前见过一两回。
赵海军看见我进来了,冲我点了点头,但看我的眼神不怎么友善。他冲赵秀兰扬了扬下巴:"嫂子,我那事你到底是帮不帮?"赵秀兰把手里的盆放在灶台上,语气比平时硬:"我说了不帮,你回去吧。"
赵海军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大了点:"我哥虽然没了,可你跟他过了好几年,他欠的账你不管?"
我在旁边听明白了七八分。她前头男人生前欠过一笔钱,赵海军这是找上门来要账了。我把手里的草帽摘下来挂在墙钉上,走到他们俩中间,看着赵海军:"他欠的钱,你找他要去。人都没了你找她干啥?"
赵海军打量了我一下,撇了撇嘴:"李满囤,你娶了我哥的媳妇,那债自然就是你家的了,你讲不讲道理?"
我说:"你跟我讲道理?你去法院讲去,站我家院子里嚷有什么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秀兰从灶房门口走下来,站在我旁边,声音不高但清楚:"海军,你哥活着的时候赌输了借的钱,我一分都没花过。你要是再闹,我就去村里找支书评理。"
赵海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句"行,你们等着"就转身走了。院门被他随手带了一下没关严,风一吹又荡开了半扇。
我走过去把门关好,插上门闩。赵秀兰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攥着刚才那个搪瓷盆的边沿,指节发白。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盆接过来放在地上,说了句"没事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松下来一点。我伸手拍了拍她胳膊,没多说什么。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话少了,但她闺女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听着孩子的声儿,气氛慢慢松快了。
但我知道赵海军那话不是随便说说。他既然来了头一遭,就保不齐有第二遭。
第五章:赵海军又来了,这回我没让他进院子
隔了大概十来天,赵海军果然又来了。这回不是他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看着像是他朋友,膀大腰圆的,站在我家院门口堵了半边。
那天是周日,赵秀兰带着闺女去镇上赶集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外头有人拍门,力气大得门板哐哐响。我放下斧头去开了门,赵海军站在最前面,后面那俩人的脸我面生,但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李满囤,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赵海军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比上回硬气了不少。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劈柴的斧头柄,没让他进来:"我说过了,那钱跟我家没关系。你要是再来,我找村支书了。"
赵海军笑了笑,指了指身后那俩人:"你找村支书也行,反正我这俩朋友是县城里的,懂法律。我哥生前欠的钱,他媳妇是有义务还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走正规程序。"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隔壁几户邻居探头出来看了两眼。我注意到邻居张叔站在自家院门口往这边瞅了一眼,没过来,但也没缩回去。我回头看了看院子里,斧头旁边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的。
"你走正规程序就去走,"我说,"你站我家门口堵着,这是正规程序?"
赵海军脸上的笑收了收,他身后那个胖一点的往前挤了一步,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肩膀:"兄弟,说话客气点。"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指头,手里的斧头柄攥得更紧了一些。空气绷着,赵海军跟他那俩朋友互相对了个眼色。我那时候心里头其实有点慌,但我不能在他们面前露怯。
就在这时候村口传来三轮车的声音,赵秀兰骑着车回来了,她闺女坐在车斗里,手里举着串糖葫芦。她远远看见院门口围了几个人,车速慢了下来,到近前的时候她跳下车,目光从赵海军脸上扫过去,又看了看他那俩朋友。
"海军,你这是干啥?"她把闺女从车斗里抱下来,挡在身后,声音不大但冷。
赵海军看见她回来了,表情有点复杂。赵秀兰把闺女往院子里送了送,让她进屋去,然后转过身来站在我旁边,面对着赵海军。
"我上回跟你说清楚了。你要是再带着人来我家门口闹,我就去乡里派出所报案。"她说话语气平平的,但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你哥欠的钱,你去找你哥要。人都不在了三年了,你头三年不来要,等我嫁了人才来,你啥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海军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接住话。他身后那个胖子还想往前凑,被赵海军拦了一下。三个人在门口站了十几秒,赵海军最后甩了句"这事没完"就转身走了,那两个也跟着走了。
我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转过身来的时候赵秀兰还站在院子里。她脸上看不出多大事似的,但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我走过去把她手拉住,她手掌冰凉。
"进屋吧,"我说,"洗把脸吃饭。"
她点点头跟我进了屋。她闺女正在堂屋里坐着舔糖葫芦,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赵秀兰进了灶房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弯腰洗手的样子,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赵秀兰端了杯热水出来递给我。我接了水放在石桌上,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我旁边。月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刚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秀兰,"我抽了口烟,"海军那钱,到底是多少?"
她沉默了一下:"三千。是他赌输了借的,我一分没见着。"
我点了点头:"要是他真起诉到法院,会咋判?"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我问过别人了,人死债消,除非是夫妻共同债务,但那钱我没经手没签字,法院不会判我还。他就是看准了咱怕麻烦。"
我把烟头摁灭了在石桌边沿上,弹了弹灰:"那以后他再来,咱们不跟他废话,直接报警。"
赵秀兰没接话,但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月光把她捧着杯子的手照得轮廓分明,我看着她手背上的皮肤,那上面细小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是铺了一层霜。
第六章:一个雨夜她跟我说了这辈子最重的一句话
赵海军消停了一段时间,但也只是不来了而已。我托人去打听过,他在杨家洼的风评本来就一般,吃喝玩乐不干正事,他哥以前那笔赌债的事村里的老人也都知道。我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
五月中旬有天傍晚忽然变天了,下午还晴天,到五点多忽然刮起大风,天一下子就黑透了,云压得低低的跟锅盖一样。我在地里收工具往家跑,到家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子已经开始往下砸了。我跑进院门的时候赵秀兰正从晾衣绳上抢收衣服,怀里抱着一堆湿了一半的床单被套。
我帮她一块儿把衣服抱进屋里,刚进门槛雨就哗地倒下来了,院子里的泥地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她闺女趴在堂屋窗户上看雨,拿手指头在玻璃上画圈圈。
那天晚上雨没停,一直下到后半夜,窗户外头一片水声。我俩躺在炕上听着雨声,她翻了两次身没睡着。第三次翻身的时候她停了停,背对着我开了口。
"满囤,你后悔不?"
我本来迷糊着了,被她一句话问醒了。"后悔啥?"
她没转身,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隔着一层被子的空隙:"后悔娶了我。外头那么些闲话,还有海军那样的人找上门来。"
我沉默了一下。雨声哗哗地裹着窗户,屋檐的滴水一股一股往下淌。我伸出手在被窝里碰了碰她肩膀:"我要是后悔,那天晚上摸到你腰上的疤我就跑了。我没有跑,你记得不?"
她没出声,但肩膀轻轻动了动。我把手收回来枕在自己脑袋底下,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我这个人不大会说话。我娶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你这人踏实,过日子不会差。后来那些事一件一件出来,我也没有哪件觉得是你不好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黑暗里她的眼睛隐约反着一点光,不知道是窗外的路灯还是雨水反的。她伸出手摸索着碰了碰我手指头,她的指尖凉丝丝的:"满囤,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她停了停,声音比雨声轻:"我以前那几年,男人喝完酒就动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头两年我还回娘家哭过,可我妈说嫁出去了就得忍着。后来我就不哭了,忍到他自己掉河里淹死。我带着闺女过了三年,总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的指尖扣了扣我的手心:"你不一样。你头一回进我家门就帮我修门,修完了坐在门口吃荷包蛋,吃完还把碗帮我洗了。我当时站灶房里看着你蹲在院子里洗碗的后脑勺,心里头想,这人跟我以前碰见的都不一样。"
我的手反过来握住她的,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暖和起来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屋檐上的水还在滴答滴答敲着院子里的铁皮盆。
"秀兰,"我说,"以前的都过去了。以后咱俩一块儿把日子往好里过。"
她在黑暗里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带着点鼻音,但没哭。她把头往我肩膀这边挪了挪,额头靠在我的胳膊上。我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拢了拢。
那晚最后她睡着了,呼吸声轻而匀。我躺着没马上闭眼,听着雨声慢慢退远,心里头那根因为赵海军而绷紧的弦也一点点松了下来。她跟我说了那么多,说明她信我。这就够了。
第七章:闺女半夜发烧,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当爹的
入夏以后天热起来了,地里的玉米窜得齐腰高。有天傍晚赵秀兰在灶房做饭,她闺女在院子里追蜻蜓跑得满头汗,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有点蔫,扒拉了两口饭就不吃了。赵秀兰摸了摸她额头说有点烫,拿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二。
半夜孩子烧起来了,小脸通红,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赵秀兰起来给她用毛巾物理降温,我拿着手电筒去翻药箱找退烧药,翻出来两盒过期的,只好骑车去村卫生所敲门。村医老周起来开了门,给了我几包小儿退烧冲剂。我骑回去的时候车蹬得飞快,路边玉米地里虫声聒噪,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照在土路上。
回家冲了药喂给孩子喝下,她迷迷糊糊喝了又睡了。赵秀兰坐在床边守着,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我在旁边端水递毛巾,忙活到后半夜孩子体温慢慢降下去了,呼吸也平稳了。
赵秀兰把毛巾搭在盆沿上,长长出了口气。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眼睛底下熬出了青影,头发乱糟糟的。我说你睡会儿吧我盯着,她摇摇头,把孩子额前的碎发拨开。
"满囤,"她轻声说,"你来的时候,这孩子才四岁,见生人就哭。现在她喊你爸喊得比谁都响。"
我低头看着炕上那个小脸蛋,烧退了以后脸上还留着点红晕,睡梦中的小嘴微微张着。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汗把头发黏在额角上,潮乎乎的。
"她叫啥来着?"我忽然问。
赵秀兰看了我一眼:"小名叫妞妞,大名叫赵小雨。我前头那个起的。"
我点了点头:"要不改一个吧,跟我姓。就叫李小雨。"
赵秀兰愣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哑:"你愿意让孩子跟你姓?"
我说愿意。
她没再说话,但把孩子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放在我手心里。那只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五个小手指头微微蜷着,像一朵没完全张开的花。我轻轻握了一下,她梦里攥了攥我的手指又松开了。
后来孩子病好了以后,赵秀兰带着她去镇上派出所改了名,回来的时候妞妞举着一张新户口本复印件满院子跑,喊着"我叫李小雨了"。我蹲在院子门口刮鞋底的泥,听见她跑过来撞在我背上,两只小胳膊圈着我的脖子。
"爸,我以后跟你一个姓了。"她趴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咯咯笑。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们,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嘴角弯着。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她亲爹,谁来说不是都不好使。
第八章:地里的玉米丰收了,日子慢慢往上走
夏天一过秋天就来了,我家那三亩玉米长势不错,棒子又大又沉。我跟赵秀兰连着忙了好几天,掰玉米、剥皮、晾晒,院子里堆了一地金黄的玉米棒子,太阳底下晃眼。
那段时间闺女放暑假在家,跟着我们在院子里干活,她负责把剥好的玉米摆齐。赵秀兰在灶上煮了一大锅玉米,甜糯的香气飘了一院子。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仨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桌旁啃玉米,闺女啃得满脸都是,赵秀兰拿手背给她擦了擦嘴。
"满囤,"赵秀兰忽然放下玉米棒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正啃着玉米呢,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想在村里弄个小卖部。不用大,就卖点油盐酱醋、零食烟酒什么的。咱家房子临着路边,来往的人不少,总比光靠种地强。"
我嚼完嘴里的玉米咽下去:"投资得多少钱?"
"我攒了两千多,你添个一千多,三千块钱差不多了。货架可以找旧的不买新的,从镇上批货自己拉。"
我想了想,种地的收入确实紧巴巴的,多一个进项总是好的。我说行,你想干咱就干。
说干就干。赵秀兰的性子是真的利索,第二天她就骑三轮车去镇上跑了一趟批发了第一批货。我跟她去旧货市场淘了两排货架回来,在临街那间空屋里擦洗了一遍,把货码上去。糖果、饼干、酱油、醋、洗衣粉,东西不多但摆了满满两排。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就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的"小卖部"三个字,毛笔字是我爹写的,歪歪扭扭的但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头几天生意一般,村里人路过进来看看的多买的少,赵秀兰也不急,见人就笑着打招呼,有人来买包烟她就顺便问问家里缺不缺酱油。
过了半月慢慢有了回头客。因为赵秀兰记性好,谁上回买的啥大概多久用完她能算个八九不离十,到了时候人家还没想起来她就顺嘴提一句,一来二去村里人都觉得这个老板娘实在。再加上她闺女放学回来就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村里的婶子们路过爱逗孩子说话,顺带手就买点东西。
有一回隔壁张婶跟我妈唠嗑的时候说:"你家那个秀兰,是真会过日子。小卖部开起来以后我们都不用跑镇上买酱油了。"
我听了没接话,但心里头高兴。
小卖部开了两个月,账本我翻过,一个月净赚了两百出头。虽然不算多,但旱涝保收,比我一个人种地强多了。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算账,赵秀兰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搁在桌角上,她闺女趴在旁边拿铅笔描字帖。院子里秋虫唧唧叫着,晚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秸秆的干香。
我拿笔把那几个数字加了一遍,抬头跟她说:"照这个势头,明年开春咱把东边那间房修一修,给你和小雨住得宽敞点。"
赵秀兰端着自己的碗喝了口汤:"你自己住那儿不宽敞?"
"我跟你俩一块儿住宽敞的,那间给小雨当书房。"
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她闺女在旁边头也不抬地说:"爸,那你给我买个大书桌。"
我笑着答应了。秋风把货架顶上挂的一串风铃吹得叮当响,那是赵秀兰从镇上淘回来的,她说有生意的时候能听个响动。
日子像地里的玉米一样,一节一节往上拔。我坐在院子里喝着绿豆汤算账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半年前媒人刘婶来我家那天下着雨,我蹲在灶房门口修链条,手冻得通红。那时候我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以后能过成啥样。而现在院子里有老婆的绿豆汤、闺女的描红本、小卖部的风铃声,满满当当的。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赵秀兰背对着我,隔了一会儿忽然问:"满囤,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好起来了?"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说了句:"算。"
第九章:娘家的电话打来,我才知道她还有个弟弟
入秋以后天凉了,地里的活儿也轻省了。有天下午赵秀兰正在小卖部柜台后面理货,她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响了。我听见她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声音忽然低下去,走到院子角落里说了好几分钟。
等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我正往货架上摆方便面,问她咋了。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妈打来的,说我弟那边出了点事。"
赵秀兰有个弟弟这事她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在县城打工,平时联系不多。我放下手里的箱子:"啥事?"
"他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钱,借了外头的债,现在人家找上门去了。我妈让我帮衬一把。"
我听完没急着说话,把方便面箱子搬下来靠在墙根。赵秀兰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搭在台面上,手指头轻轻敲着桌板。
"你打算咋办?"我问。
她抿了抿嘴:"我手上还有小卖部周转的几百块……可要是给了那边,店里进货就断了。"
我说:"不够的话我去跟张叔先借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犹豫:"满囤,那是我们家的事,你……"
"你嫁给我了,你娘家人就是我家亲戚。"我把柜台上的账本往前推了推,"你先问问到底亏了多少,咱们再想法子。小卖部的周转不能断,断了一天客源就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手机给她妈拨了回去。那天晚上她挂了电话跟我说,她弟亏了一千二,债主催得紧。我跟她合计了一下,小卖部的货款周转留四百,我兜里还有三百多,找张叔暂借五百凑齐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钱交到她手上,她接了钱没马上去送,站在院子里拿着信封发了一会儿呆。她闺女背着书包从屋里跑出来喊"妈走了要迟到了",她才回过神来把信封揣进兜里,骑三轮车送孩子上学顺便去了趟娘家。
下午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早上好多了,说钱给她妈了,她弟那边会自己想办法还。她把三轮车推进院子里停好,转身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松快了些:"我妈说谢谢你了,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赵秀兰进了灶房开始准备晚饭,我在院子里把一堆柴火重新码整齐。下午的太阳西斜了,把她灶房窗台上那盆葱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多炒了个鸡蛋,把鸡蛋夹到我碗里没说话。我扒拉着饭心里头想,她娘家那边的事以后可能还会有,但我跟她既然成了一家人,这些事就是一块儿扛的事。上回她前头那男人的债我挡了,这回她弟弟的事我也担了。日子不就是你来我往、互相替对方兜着底么。
她闺女端着饭碗忽然冒出一句:"爸,我舅是不是欠别人钱了?"
赵秀兰筷子顿了一下:"小孩子别管这些。"她闺女哦了一声低头扒饭了。
我放下碗摸了摸闺女的脑袋:"小雨,你舅的事会解决的,不操心。"她点点头继续吃饭了。
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了挺久,不是心疼钱,是在琢磨以后怎么把日子过得稳当些。光种地和小卖部还是单薄,万一再有什么急事,手上没个积蓄还是被动。我在黑暗里算了一笔账,想着明年能不能在院子后面搭个鸡棚养点鸡。
赵秀兰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还不睡",我说睡了。我把手搭在她胳膊上闭了眼。
日子往下过,总得一步一步往前迈。
第十章:我娘摔了一跤,秀兰比我还上心
十月底的时候我娘在院子里晾衣服,脚底踩了一滩水滑了一跤,摔得不轻,右腿疼得站不起来。那天我和赵秀兰都在小卖部忙着,听见我爹在院子里喊赶紧过去,跑过去一看我娘躺在地上脸色发白。
赵秀兰二话没说回屋拿了外套就骑三轮车去村卫生所叫老周。老周看了看说怕是骨头伤了得上镇医院,赵秀兰又跑回来把三轮车铺了褥子,跟我一块儿把我娘抬上车。她蹬车我扶着,骑了二十多分钟到镇医院,她已经气喘吁吁了。
拍了片子医生说轻微的骨裂,得卧床养一个多月。住院那天赵秀兰跑前跑后办手续、买饭、给医生递片子,忙到天都黑透了。我跟她说你回家歇着吧明天还得看小卖部,她说小卖部关门一天没事,妈这边离不了人。
那天晚上她守在病房里,让我回去照看闺女。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给我娘倒水,弯腰把枕头垫高了些,动作轻手轻脚的。我娘说了句"秀兰辛苦你了",她回了句"妈您别这么说"。
我娘养伤那阵子,赵秀兰每天早起把饭做好端过去,小卖部那边让我爹帮忙看着半天,她隔几个小时就去看看我娘那边有啥需要。邻居大婶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了,回去就跟人说"老李家的媳妇是真好,端屎倒尿不皱眉头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没跟赵秀兰说。她自己更没提过,好像做这些事是理所当然的。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晚了点,我坐在灶房门口等她,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有点倦色,但看见我还坐在那儿等她,脚步轻快了一些。
"妈今天好多了,"她说,"医生说下星期能下地慢慢走。"
我从灶台上端了碗热着的粥给她,她接过去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喝。我搬了把椅子坐她对过,看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后脑勺的头发卡子松了一个,垂下来一缕碎发。
"秀兰,"我说,"家里有你真好。"
她端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堂屋的灯光照着她半边脸,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了。
那天晚上洗完脚上床,她背对着我躺下。屋里关了灯,我在黑暗里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头:"你后腰那些疤,下雨天会不会疼?"
她沉默了几秒:"以前会,这些年好多了。"顿了一下又说,"你咋问这个?"
"就是想着你以前遭的那些罪,"我说,"以后不会再有了。"
她在黑暗里没出声,但肩膀轻轻往我这边靠了靠。我胳膊揽过去,她靠着我的臂弯慢慢睡过去了。窗外有风从枣树林子那边吹过来,把院里晾衣绳上挂的一件外套吹得轻摆,在月光下晃着影子。
第十一章:闺女在学校被欺负,我头一回跟人动了手
入冬以后天冷得早,十一月就开始上冻了。小雨在村里小学上二年级,每天走路上学也就十几分钟。有天下午她放学回来比平时晚了快一个小时,赵秀兰在灶房门口张望了好几回,我都准备骑车沿路去找了,她才背着书包慢慢走回来。
一进院子我就看出不对了,她低着头不抬眼看人,书包背带耷拉在胳膊肘下面。赵秀兰蹲下去扶着她肩膀:"咋了?"她不吭声,过了半天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秀兰哄了半天她才断断续续说出来,班上有个男生,比小雨高一年级,经常在她放学路上拦着她拿石子儿丢她。之前也有过两回,小雨没敢说。今天那男生带着两个小跟班,在她书包里塞了只死麻雀,把她吓哭了。
我听完把手里劈柴的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搁,站了起来。赵秀兰看着我:"你干啥去?"
"我去找学校。"
"你先别急,我跟老师说了……"
我没等她说,推了自行车就出了院门。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校长办公室还有灯。我敲门进去,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认识我。我把情况说了,孙校长叹了口气,说这事他知道,那个男生是隔壁村王家的,之前也被别的家长投诉过。
"我已经批评过了,"孙校长说,"也跟家长联系了。"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手扶着桌沿,声音尽量压平:"孙校长,我知道你难做。但你跟那孩子家长说一声,再有下次,我直接去找他爸说。"
孙校长点点头说一定一定。我出来的时候从办公室门口碰见那个男生正被他爸从教室里拎出来,那孩子八九岁,个子挺高,他爸在旁边训他。我路过的时候看了那孩子一眼,他目光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我没说什么就从走廊出去了。
回到家以后小雨已经洗了脸,坐在堂屋的小桌前面写作业,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印子。赵秀兰在灶房忙活。我进屋蹲在小雨旁边:"爸去学校说过了,以后那个男生不敢欺负你了。要是他再敢,你就告诉爸,爸去接你放学。"
小雨抬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但忍着没哭,点了点头。
晚饭桌上气氛比下午松快了些。赵秀兰给我和小雨碗里一人夹了个鸡腿,小雨啃着鸡腿嘴角沾了油,慢慢开始说学校里别的事了,说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我夸了她两句,她总算笑出来了。
晚上我跟赵秀兰关灯躺下,她闷了一会儿开口:"满囤,你今天去学校,我其实挺担心的,怕你脾气上来跟人家动手。"
我枕着胳膊看天花板:"我动啥手,那就是个孩子。我去就是让学校知道,我闺女有人护着。"
她没再接话,但我感觉到了黑暗里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过了许久她轻轻说了句:"小雨有你这个爸,是她的福气。"
我把手伸过去,在她手指头上轻轻捏了捏。
第十二章:快过年了,家里头一次摆了三个人的碗筷
十一月过完进了腊月,小卖部的生意比平时旺了不少。村里人开始备年货,酱油醋卖得快,糖果瓜子一大袋子一大袋子往外搬。赵秀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和她轮着看店。
腊月初八那天她煮了一大锅腊八粥,红豆红枣花生糯米,稠稠的。她闺女捧着一大碗喝得满脸都是。我坐在灶房门口抱着碗一边喝一边看外面下起了今年的头场雪,小小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在风里斜着飘。
我爹那天也过来了,坐在堂屋里跟我们一块儿喝粥。他端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熬得不错",然后就埋头喝粥。他虽然话还是少,但留下来吃了一整碗,又添了半碗。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回他那屋去了。
我妈腿好利索了,柱拐能慢慢走。她那天过来坐了半晌,赵秀兰给她单独熬了碗软烂一点的粥端过去。我妈接过粥碗的时候拉着赵秀兰的手说了句"秀兰啊,妈以前没敢想能遇上这么好的儿媳妇"。
赵秀兰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搓了搓围裙角:"妈您别这么说,一家人应该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屋里头三个女人围坐在一起喝粥——我妈、我媳妇、我闺女。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窗户上的哈气把外面的雪景糊成了一片白。我靠着门框站着,觉得心里头那团热乎气从胸口一直暖到手指尖。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赵秀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闺女趴在桌边拿擀面杖帮忙擀皮子,擀得厚薄不一,赵秀兰也不嫌弃,照单全收了。我坐在旁边跟着包,捏出来的饺子个个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眼憋着笑说"你包的是元宝还是烧卖"。
我说能吃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仨围在小桌前吃饺子,屋外头北风刮得紧,屋里头热气腾腾的。小雨咬了一口饺子被烫得直哈气,赵秀兰赶紧端了碗凉水让她漱口。我看着那幅光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就是去年秋天答应娶她。
"秀兰,"我放下筷子,"过完年咱把那间东屋收拾出来,给小雨当书房。"
赵秀兰正往嘴里送饺子呢,嚼了两下咽了:"你上回就说,这回真动工了?"
"真动。"我说,"材料我都问过价了,开春就干。"
小雨在旁边举着筷子欢呼了一声,说要有自己的书桌了。赵秀兰看着我们爷俩,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年夜里下了大雪,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我拿着扫把扫出一条小路,小雨穿着新棉鞋在雪地里踩脚印,一串一串的。赵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热粥,冲我们喊:"进来吃早饭了——"
我回头应了一声,把扫把靠在墙根。屋檐下的冰凌子映着初升的太阳光,亮晶晶地往下滴水。我弯腰掬了一把雪搓了搓手,然后朝屋里走去。
第十三章:小年夜她说想去看看她前头男人的坟
腊月二十四那天一早下了场大雪,天地间白得晃眼。我们正吃饭呢,赵秀兰放下筷子跟我说了句话,我一口粥差点噎住。
她说想带着小雨去前头男人的坟上看看。
我没立马接话,把碗搁下看了她一眼。小雨也抬起头来看她妈,嘴里塞着半块馒头嚼不动了。
"快过年了,"赵秀兰声音挺平,"三年没去了,今年想去烧两张纸。"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骑车送你们去。"
她说不用,就她们娘俩走一趟,让我在家看小卖部。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表情平静,不像勉强,就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她把小卖部货架理了一遍,换了件干净外套,给小雨也套了件厚棉袄。她拿了个布兜子装了香烛纸钱,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小雨出门了。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她们一高一矮两个背影踩在雪地里往村外走,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延伸出去。
她们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小雨跑在前面,脸蛋冻得通红,手里举着根捡来的树枝在雪地上划拉。赵秀兰走得不快,脸色看不出什么,进了院子把布兜子放回柜子里。
晚上我做了饭,小雨被赵秀兰按着洗了热水脸。吃饭的时候赵秀兰一直没提去了坟上的事,我也没问。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自己开口了。
"碑上的字褪色了,我跟他烧了把纸。我跟他说了,我跟小雨现在过得挺好,让他放心。"
她说完低头夹了一口菜吃了。我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她反握回来,手心是温热的。
那天夜里躺下以后她背对着我,隔了很久说了句:"满囤,我不是还惦记他。那事儿过去了。但毕竟是他闺女他爸,我不能让小雨长大了连她亲爹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我懂。"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簌簌的落在屋顶上,声音很轻。她在我怀里慢慢放松了身体,呼吸匀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一个肯带着孩子去给前夫上坟的女人,心眼不坏,重情分。我娶对了人。
第十四章:开春修房,一家三口齐上阵
正月过完就开始化冻了。我从镇上买回来水泥沙子,又找了张叔家借了把瓦刀,开始动手收拾东边那间屋。打算把墙重新糊一遍,地面打平了,窗户换了大的玻璃,给小雨当书房。
头一天干活我就累得腰疼,砸墙皮、和水泥、搬砖头,一个人干到了天黑。赵秀兰端了茶出来,看了看进度,第二天她把小卖部托给邻居照看半天,撸起袖子过来帮忙。她搬砖头比我利索,和水泥比我还匀,我惊讶地说你咋啥都会,她说以前家里改造灶房都自己弄。
小雨放学回来也来凑热闹,拿着小刷子帮我扫墙上的灰。三个人在尘土飞扬的屋子里忙前忙后,灰头土脸的,可是有说有笑。赵秀兰腰上系了条旧围裙,头发用布巾包着,弯腰刮墙皮的时候后腰那块衣服又绷紧了,她站起来捶了捶腰,没吱声。
墙刮完以后刷白灰,赵秀兰踩在凳子上刷高处,我在底下扶着凳子。她伸手够墙角的时候凳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一把稳住她的腰,手正好扶在她后腰那块疤上。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说"稳着呢,刷你的"。她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刷。
干了五天东屋总算弄出了样子,墙白了,地面平了,大窗户透亮。小雨的书桌是我用旧木板钉的,刷了两遍清漆,摆在新买的台灯下面。她放学回来推开门的瞬间尖叫了一声,书包都没摘就趴到书桌上摸了摸,转身抱住我的腰:"爸!这是我的房间了!"
那天晚上赵秀兰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我爹藏了好些年的老酒。酒杯碰在一起的时候,赵秀兰说了句"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我一口酒下去从嗓子眼热到胃里,小雨在旁边拿筷子敲碗沿。
屋檐下新装了盏灯,灯光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我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看着灯光下的老婆孩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第十五章:赵海军最后回来那趟,彻底了断了旧账
三月里春风一吹,村里头各家各户都开始忙春耕了。有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翻地准备种菜,院门被人推开了。我抬头一看,赵海军站在门口,一个人,比上回瘦了不少,穿了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我直起腰来拄着铁锹看着他,没说话。他站在门口也没往里走,搓了搓手:"满囤哥,我不是来闹事的。"
赵秀兰从小卖部听见动静出来了,看见赵海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走到我旁边站定了,没躲。
赵海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捏着边递过来:"这是三千块。我上回跟你们说的那钱,其实早就不作数了。我就是那阵子手头紧,想着……"
他没说完,自己把话咽了。那信封在他手里攥得边角都皱了。赵秀兰走过去把信封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确实是钱。
"海军,"她说,"钱我收了。这事情就算翻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老想着歪门邪道。"
赵海军点了点头,又搓了搓手,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啥也没说。他转身往院门外走的时候脚步比上回来的时候沉得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低低说了句:"嫂子,对不住。"然后迈出去走了。
赵秀兰拿着那信封站在院子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低头看了看信封里那沓钱,抽出来数了数,正好三千。然后她把信封收进屋里柜子里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大表情。
后来我问他咋认输了,她正往灶膛里添火,头也没回地说:"前阵子我让我妈捎了句话给他,说他哥在地底下看着他呢。他怕了。"
那天晚上她把那三千块钱递给我:"你收着吧,放小卖部周转也行。"我推回去:"你拿着,这是你的事你处置。"她想了想,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存起来了,一份放进小卖部的货款箱里。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摞好放进抽屉。灯光底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细碎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做完这些关上抽屉直起身的时候,我伸手拉住她手腕。
"秀兰,"我说,"旧账清了,以后都是新日子。"
她转过脸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窗帘被晚风撩起一角,外头的春夜有股湿润的泥土味,混着远处人家灶房的烟火气。她把另一只手搭在我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
第十六章:三月初三她过生日,我给她准备了一份攒了半年的心意
三月三那天是赵秀兰四十四岁的生日。她自己好像忘了,早上起来照常做饭、送孩子上学、开小卖部门。我吃完早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了句"今天早点关店门"。
她问干啥,我说有事。
下午我去了一趟镇上,在唯一那家金店转了半天。柜台里摆着细链子,但我想起当初酒席上见到她光秃秃的手腕,要了款银镯子。柜员找了个小盒子装着,我揣进怀里骑回家。
傍晚我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小雨从书房跑出来说"爸你今天咋关门这么早"。小雨被赵秀兰喊去帮忙择菜。我在灶台旁边转来转去帮不上忙,她回头瞪我:"你堵着路了。"
我嘿嘿笑了两声让到一边。等饭菜上桌了,我咳嗽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红丝绒盒子搁在她面前的桌上。她筷子停在半空,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这啥?"
"打开看看。"
她放下筷子拿起盒子掀开盖子,银镯子搁在黑色绒布上,灯光照得泛柔光。她捏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看我:"你啥时候买的?"
"攒了仨月卖货的钱,没跟你说。"
她把镯子套在左腕上,大小正好,银圈贴着她手腕内侧那道旧疤,衬得那疤的颜色淡了许多。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腕,鼻子有点发红但没掉眼泪。
"满囤,"她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带着笑,"你这个人吧,平时嘴笨得很,可办出来的事老是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小雨在旁边凑过来扒着她妈的手腕看,嚷嚷着"妈好漂亮"。赵秀兰摸了摸闺女的脑袋,把那只戴了银镯子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银镯碰到我的腕骨,凉丝丝的。
晚饭吃完了我去灶房洗碗,她端着茶缸靠在门口看我。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忽然开口说:"满囤,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说你问过了,上回就问过了。
"那你的答案变没变?"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转身看着她。水珠从我手指尖往下滴。我说:"没变。下辈子我要是还投胎,还找你。"
她靠在门框上笑出了声,那声音爽朗利落,像是把过去那些年攒着的憋屈全都笑出去了。小雨在堂屋里喊"妈你笑啥呢",她转头喊回去:"没啥,妈高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枝枝杈杈的。我躺在炕上侧头看了一眼枕边人,银镯的微光在月光里一闪一闪。她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带着笑。
我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握着她戴银镯的那只手腕。那些坑坑洼洼的疤隔着镯子的边缘还能隐约摸到,但好像没那么硌手了。日子把这些疤磨得越来越光滑,就像河水冲着石头,经年累月,棱角都圆了。
窗外的春夜静悄悄的,远处有青蛙开始在田埂水沟里叫了。我闭上眼,心里头很满很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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