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夏天,我十八岁。
那年的麦收时节来得特别早,六月中旬刚过,毒辣辣的太阳就把地里的麦子烤得焦黄。村长刘德厚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熟透的麦穗,搓了搓,吹掉麦壳,把那几粒饱满的麦粒扔进嘴里嚼了嚼,冲着村里喊了一嗓子:“收麦!”
整个村子就像被这句话点着了火,大人小孩全涌进了地里。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沙沙响,一捆捆麦子被码得整整齐齐,板车来来往往,碾起一路黄土。
我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刚从镇上初中毕业,在家等高中开学的通知。刘德厚家的麦地最大,人手不够,他媳妇赵秀兰在村里喊人帮忙,一天给五块钱管两顿饭。我爹二话不说就把我推了出去:“去,力气活,正好练练筋骨。”
我是真没想到,这一练,就练出了一场让我记了三十年的事。
赵秀兰这人在村里风评一直不太好。不是说她人品差,是长得太招眼。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腰身纤细,在一群晒得黝黑粗糙的农妇中间,她就像一株水边刚冒出来的嫩芦苇。村里那些老娘们儿私底下没少嚼舌根,说她一个城里姑娘嫁到农村来,准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刘德厚对她好,好得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家务活从来不让她沾手,地里的重活也舍不得让她干。可这次麦收实在太急,连她也下了地,跟在割麦子的人后面捆麦子,弯着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反倒比平时更好看了。
我那时候年轻,血气方刚,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来。
连续干了三天,麦子总算收得差不多了。剩下最后两亩地的麦子割完后,天已经黑透了。刘德厚看了看堆在场院上的麦垛,又看了看天,说天气预报晚上有雨,得连夜把麦子垛好,盖上塑料布。所有人又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总算把所有的麦子都码进了西边的仓库里。
“今晚得有人看着仓库,万一漏雨就糟了。”刘德厚拍了拍手上的麦芒,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小峰,你年轻,皮实,今晚就在仓库睡一晚,看着麦子,明天给你加五块钱。”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仓库里又闷又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实在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但赵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去给你铺个床,拿个凉席和毯子,仓库后墙有个窗户,开着窗透透气,也能睡。”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子南方口音,听着莫名让人安心。我点了头,心里居然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期盼。
晚上九点多,我洗了个澡,换上件干净背心,夹着凉席就往仓库走。赵秀兰已经在那儿了,在仓库门口靠墙的地方铺了一张竹床,上面铺了凉席,还放了一个枕头和一个薄毯子。她甚至还点了一盘蚊香搁在床脚,细心地用碎瓦片垫着。
“枕头是新的,我刚套的枕套,毯子也是干净的,你安心睡。”她直起身子,冲我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要是半夜饿了,厨房有馒头和咸菜,你自己去拿。”
我点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她穿着一条碎花的长裙,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动,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
我躺下来,仓库里弥漫着新麦的清香,混着泥土和草屑的味道,还有蚊香淡淡的烟雾。夜风从后窗灌进来,吹在身上凉丝丝的,一天的疲惫涌上来,我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异样的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摩擦,又像是压抑着的呼吸声。我猛地睁开眼,月光从仓库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一个人影站在仓库门口,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正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我下意识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把那人也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谁?”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是我,别怕。”是赵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歉意,“我……我给你送碗绿豆汤,怕你半夜渴,结果把你吵醒了。”
我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正要说话,她已经走到了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我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睡裙,头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睡裙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大片白腻的肌肤,腰身被一根细带子松松地系着,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我的目光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脸烫得厉害,赶紧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秀兰嫂子,你放着就行了,不用特意送来。”
“没事,我看你白天累得够呛,晚饭也没吃多少。”她已经蹲下来把地上的碗捡了起来,绿豆汤洒了大半,她有些懊恼地“哎呀”了一声,“都洒了,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不用,我不渴,真的。”我连忙摆手,一抬头,又看见了她俯身时睡裙领口垂下来的样子,里面若隐若现的白皙晃得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又别过头去。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把碗放在旁边的麦垛上,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手带着夜风的凉意,触到我的额头上,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缩。这一缩,身子歪了一下,差点从竹床上翻下去,她赶紧伸手扶我,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胳膊,两个人都失了重心,我倒在了床上,她也跟着扑倒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混着女人特有的气息。她的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温热而急促,我的心脏跳得像擂鼓,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撑起身体,但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低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摇晃。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小峰……”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脸。她的脸很烫,比我额头还烫。她怔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把脸往我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然后,我听到了她那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怕你睡不好,所以……来看看你。”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我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我猛地坐起来,把她拉进了怀里,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就被我堵住了嘴。我说不清那是冲动还是什么,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体里住着一头刚刚苏醒的野兽,理智在那几分钟里完全溃不成军。
她的手抵在我胸口,轻轻推了两下,然后就放弃了,甚至反过来抓住了我背心的下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失控的时候,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赵秀兰猛地推开我,迅速整理了一下睡裙,从竹床上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愠怒:“小峰,你这孩子,怎么睡觉不老实,把蚊香都踢翻了,差点烧着麦子。”
我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配合着说:“嫂子对不起,我睡糊涂了,没事没事。”
仓库门外,刘德厚的身影出现在月光里,他披着一件外套,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了看赵秀兰,又看了看我,面无表情地说:“我说你大半夜的跑哪儿去了,原来是给小峰送汤来了。”
赵秀兰的语气自然得无懈可击:“这孩子白天累坏了,晚饭也没吃几口,我怕他半夜饿,就送碗汤过来。谁知道他睡觉不老实,把蚊香踢翻了,我正说他呢。”
刘德厚“嗯”了一声,走过来把手里那碗绿豆汤放在我床头的麦垛上,对赵秀兰说:“行了,人家大小伙子,自己会照顾自己,你大半夜的穿成这样跑过来,像什么话。”
赵秀兰低低说了句“知道了”,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快步出了仓库。刘德厚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我一个人坐在竹床上,全身的冷汗把背心湿透了。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仓库的瓦顶上,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条条细流。我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还有她那句话——“我怕你睡不好,所以来看看你。”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怕我睡不好,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从仓库里出来。赵秀兰已经在院子里晾衣服了,看见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饭在锅里”,就再没多看我一眼。她穿着昨天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扎了起来,又恢复了那个端庄的村长媳妇的模样。
刘德厚在场院上指挥着大家晾晒麦子,见到我,塞给我二十块钱,说了句“辛苦了”,也没多说什么。
我拿着那二十块钱,在村口站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被雨水冲刷过的梦,渐渐模糊了细节。我去了县城上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很少回村里。听说刘德厚后来当了镇上的干部,全家搬到了镇上,赵秀兰跟着去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有时候会想,那个夜晚,如果我胆子再大一点,结局会是什么样?或者,如果刘德厚没有出现,又会发生什么?
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那声咳嗽,庆幸那碗绿豆汤,庆幸一切在失控的边缘停住了。那个年代的农村,一个寡妇或者一个不检点的女人,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而一个刚刚成年的小伙子,也会因为一件错事,毁掉一辈子。
赵秀兰大概也是清醒的。她那天晚上穿着睡裙端着绿豆汤走进仓库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但她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一个蹩脚的借口,保住了我们两个人的体面。
三十年了,六月的夜风一吹,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仓库,那床凉席,那盘蚊香,还有那句让人心头发颤的话。
“我怕你睡不好,所以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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