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棺锁魂

一九八七年的深秋,我第一次踏入那座宅院时,便嗅到了泥土深处翻涌而出的腥甜气息。吴老板的茶凉了三次,我才放下罗盘,指着正堂脚下那片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底下七尺,有七口棺材,呈北斗之形。最中间那一口,钉的是生人棺。”

楔子

我叫陈问山,师承茅山一派,传到我这一辈,已是第二十七代。师父临终前告诉我,我们这一脉有个规矩——终身不入豪门,不为权贵所用。师父说,风水之术,窥的是天机,改的是气运,与富贵人打交道多了,心术容易偏。

可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我还是破了这个规矩。

那年我三十三岁,在三门峡一带已经小有名气。找我的人多是些普通人家,看宅基地,选阴宅,最多就是镇上开小厂的老板请我去看看风水布局。日子过得清贫,但心安理得。

直到那天,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停在了我租住的小院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敲开我的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陈先生,我是吴伯年,想请您去我家看看。价钱您随便开。”

吴伯年。这个名字我听过。三门峡最有钱的人,做的是建材生意,据说整个豫西的钢筋水泥,有一半是从他手里出去的。

我本想拒绝,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我家是今年春上刚搬进去的,搬进去之后,家里出了很多怪事。我太太……已经一个多月没出过房门了。”

我看着他眼镜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跟着他的车,去了城郊那座占地三亩的大宅。

那座宅院建在崤山余脉的一处缓坡上,背靠山脊,前临涧水,从格局上看,确实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但当我踏进院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

宅子坐北朝南,中轴对称,前庭后院的布局中规中矩,看得出是请过行家看过的。可我总觉得脚下的土地有些不对,踩上去的感觉虚浮,像是底下是空的。

吴老板泡了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正宗的信阳毛尖。但茶水入喉时,我莫名尝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罗盘。铜质的罗盘托在掌心里,指针晃了两下,竟然开始缓缓地、匀速地转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指向了一个固定的方向。

吴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顺着指针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大片铺着水磨石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堂屋顶上的横梁。阳光从侧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这底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埋着什么?”

吴老板的手抖了一下,茶杯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陈先生,”他压低了声音,“您跟我来。”

他带我绕过正堂,从侧门进了一间书房。关上房门后,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画的就是这座宅院。图纸上,在正堂下方,有一个用朱砂标出的标记——北斗七星的形状,七颗星的位置上,各画着一个小小的方框。

“这是建宅之前,我找人看过的地基图。”吴老板的声音沙哑,“当时画图的那位先生,图纸交给我之后,第二天就出了车祸,人没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七个方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的边缘。罗盘上的指针转了整整三圈,终于在某个角度停了下来。

正对着我脚下的位置。

“底下七尺,”我沉声说,“七口棺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老座钟在滴答作响。吴老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陈先生,实不相瞒,建宅之前挖地基的时候,确实挖出过东西。当时施工队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刨开一看,是一块青石板。包工头觉得不对,派人下去看,发现青石板下面是个地窖。地窖里头……”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七口棺材,摆成了北斗的形状。”

“当时我找人来看过,那人说是前朝大户人家的墓葬,让我要么迁走,要么就地掩埋,压上镇物就行。我想着迁坟太麻烦,就让人把土填了回去,在上面盖了房子。”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前朝墓葬不会埋在那么浅的地方,七尺深,对于真正的古墓来说太浅了。而且,北斗七星布阵的葬法,在风水上有一个专门的叫法——

“镇魂阵。”我说。

吴老板猛地抬头看我。

“七口棺材,对应北斗七星的七个星位,以天枢为头,摇光为尾,这是镇压什么东西的阵法。”我的手指在图纸上游走,“你说中间那一口棺材上,钉了什么东西?”

吴老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话:“青石棺材上……钉了七根铜钉。”

我的心猛地一沉。

铜钉封棺,这不是普通的葬法。这分明是防着棺材里的东西出来。

那天晚上,吴老板留我在宅子里住下。我没睡,坐在客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月亮很亮,把院中的青石板路照得惨白。

后半夜,我听见了声音。

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正堂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出来的,听不真切男女,辨不清方向,就那么飘飘忽忽地在夜风里游荡。

我披上外衣出了门,循着声音走到正堂。哭声停了。堂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我站在白天罗盘指向的那个位置上,低头看着脚下光洁的水磨石地面。

忽然,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从地缝里渗了出来。

我蹲下身,用手掌贴上地面。石头冰凉刺骨,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一路蹿上手臂,冷得我打了个寒颤。手掌紧贴地面的刹那,我感应到了地底下传来的震动——极其微弱,却连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着棺材板。

第二天一早,吴老板的红木镶贝螺钿早餐桌上,热腾腾的胡辣汤油馍头摆盘精美,但他一口未动。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欲言又止地搓着手。

“陈先生,昨晚您听见什么没有?”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吴老板,你现在告诉我,当初挖地基的时候,到底还有什么事没说出来。”

吴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映出了几缕银丝。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挖地基那天,挖到第四口棺材的时候,有个工人好奇,撬开了棺材盖。他说里面……没有人骨。只有一件红色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把木梳。”

“那工人当天晚上就不见了。报了案,找了一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闭上眼睛。红线缠梳,嫁衣镇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风水镇物了。

“陈先生,”吴老板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我知道这事儿邪性,您帮帮我,多少钱都行。我太太从搬进来之后就一直说能听见哭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不下床了。我怕……我怕再这样下去,她会出事。”

我没接他的话。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这件事我必须管。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个失踪的工人,和那口钉了铜钉的青石棺材。

师父教过我,风水师行道,见邪不除,会折自己的寿。

当天下午,我让吴老板找来了当初参与建宅的包工头。那是个五十多岁的河南汉子,姓刘,长着一张黝黑的脸,手上满是老茧。听我问起地窖的事儿,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先生,那事儿我本来不想再提了。挖地基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土的颜色不对。正常的黄土是黄的,可那底下的土是红的,跟血浸过似的。”

“红土?”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红土,而且只有那一片是红的,周围都是正常的黄土。当时工人还说,这下面怕不是埋过什么东西。”

我心里有了数。红土埋棺,说明那个地方以前就是一处凶地,有人用七棺镇魂的法子压住了什么东西,吴老板建宅子把地挖开,等于是把压着的盖子掀了。

“那七口棺材,”我盯着刘包工头的眼睛,“除了被撬开的那一口,其他的都看过里面吗?”

刘包工头摇了摇头:“谁敢啊?撬开那一口就出了事,后面的谁还敢动?我们当时就赶紧把土填了回去,青石板压上,水泥一浇,谁都没再提过。”

我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卷黄纸和一支朱砂笔,在桌上铺开。

“吴老板,要破这个局,我得开棺。”

吴老板的脸色唰地白了。

“开、开棺?陈先生,这……这会不会……”

“按北斗镇魂阵的规矩,七口棺材各司其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一口压的都不一样。现在一口被撬开过,阵法已经破了。如果不重新封好,这宅子里的东西会越来越凶。”

我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你太太听见的哭声,就是从那口被撬开的棺材里传出来的。”

吴老板瘫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那……那什么时候开棺?”

“今晚。子时三刻,阴气最盛的时候动手。你找六个属虎的壮汉,不要属龙的,不要属蛇的,寅时出生的最好。”

吴老板连声答应,起身去安排。我独自站在正堂里,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光洁的水磨石地面,心里第一次有了隐隐的不安。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那个撬开棺材就失踪的工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那把木梳,还有那口钉了七根铜钉的青石棺。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的似乎不是什么镇宅的阵法,而是——

一场几十年前的旧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吴老板找了六个属虎的汉子,都是建筑工地上的人,膀大腰圆,血气方刚。我让他们带上铁锹、撬棍、手电筒,还有我准备的一应法器。

子时三刻,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让人把正堂里的家具全部搬空,露出整片水磨石地面,然后在地上画了一道符,用朱砂描了一遍。

“从中间开始挖。”

六个汉子抡起铁锹,吭哧吭哧地开始砸地面。水磨石很硬,砸了十几下才裂开一道缝。水泥碎块被扒开,下面露出了一层夯实的黄土。

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刘包工头说的那块青石板露出来了。青石板很大,长宽各约两米,表面光滑,没有文字也没有花纹。

我让人用绳索把青石板吊起来,放到一边。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冷风从里面涌上来,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铁锈味。手电筒的光照下去,能看见洞壁是砖砌的,往下约一人多深的地方,隐约能看见黑色的棺木。

“下绳梯。”我说。

六个人依次下去,我跟在最后。手电筒的光在狭窄的地窖里晃动着,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七口棺材,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最靠近洞口的那一口,棺盖歪斜着,露出了一条缝隙,应该是当年那个工人撬开的。其他的六口棺材棺盖完好,每一口棺盖上都画着一道朱砂符。

不对。

我走近了几步,用手电筒仔细照那六口完好的棺材上的朱砂符。符文的笔画有些特殊,不是我们茅山一脉的画法,倒像是……

我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这符不对。”我低声说。

“怎么不对?”吴老板站在洞口上面,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符文。越看心里越凉。这符文笔画的走向,分明是湘西一带的赶尸派才会用的锁魂符。茅山符箓讲的是镇压与超度,而赶尸派的锁魂符,目的是把魂魄困在尸体里,不让它出来。

两种符的用处完全相反。

“吴老板,”我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当初给你看地基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姓什么来着……”吴老板想了想,“姓秦,叫什么秦有德。是个南方来的,自称是青乌先生的门人。”

青乌先生。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青乌先生是风水界的祖师之一,但“青乌门人”这个说法,在行内还有一个暗指——湘西赶尸一脉的传人,为了掩人耳目,常对外自称青乌先生的门人。

当年给吴老板看地基的那位“秦有德”,根本不是什么风水先生。他是赶尸匠。

他布下的这座所谓的“镇魂阵”,目的压根儿不是镇住什么邪祟。他是把什么东西封在了这七口棺材里,每一口棺材里的“东西”,都被锁魂符钉住了,永远出不来。

可那个工人偏偏撬开了其中一口。

我走到那口棺盖歪斜的棺材前面,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棺盖。

手电筒的光照进棺材里,我愣住了。

棺材里没有尸骨,没有嫁衣,也没有木梳。里面只有一根发簪——银质的,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花瓣已经发黑,像是埋在土里很多年了。

我伸手去拿那根簪子,指尖刚碰到簪身,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陈先生!”

我猛地回头。

摇光星位上的那口棺材,棺盖在缓缓地向外推开,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正在顶它。

六个属虎的汉子都吓傻了,手里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地窖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都别动!”

我喝道,从布包里抽出桃木剑,咬破中指在剑身上画了一道符,转身面对那口正在被推开的棺材。

棺盖“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棺材里,空空荡荡。

但我看见棺材底板上,有东西。一对手印,小小的,像是小孩的手掌印在泥土上,清清楚楚。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流了下来。

小孩的手印。那这个“镇魂阵”里封着的,难不成是……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传来吴老板变了调的声音:“陈先生!我太太!我太太她……”

他从洞口探头往下看,脸色惨白如纸:“我太太刚才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了,一直说‘我的孩子呢’,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我握着桃木剑的手抖了一下。

棺材里的小孩手印,嫁衣,木梳,银簪,被撬开的棺盖,还有吴太太反复念叨的“我的孩子”。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飞速拼合,渐渐地,拼出了一幅几十年前的画面。

我抬起头,看着洞口那张惊恐的脸。

“吴老板,”我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宅子底下埋着的七口棺材,封的根本不是尸体。封的是怨。”

“谁的怨?”

“一个当娘的怨。”

吴老板从洞口探下来的那张脸,在手电筒光的映照下,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所有的褶子里都填满了恐惧。他太太的反常,让这个原本就诡异的地窖气氛骤然绷到了极限。

"陈先生,你快上来,我太太她……她不对劲!"

我握着桃木剑,看了一眼摇光位上那口空棺底板上的小孩手印,心里飞速地转过几个念头。六个属虎的汉子都围了过来,有人攥着铁锹,有人把手电筒举得高高的,光线哆嗦得厉害。

"先上去。"我当机立断。

绳梯晃动,六个人陆陆续续爬了出去。我是最后一个,刚攀上洞口,身后地窖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谁用指甲在棺材板上轻轻刮了一下。我没有回头,翻身上了正堂地面,转头让人把青石板重新盖上。

吴老板等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指节捏得发白。他引着我快步穿过回廊,往内院走去。吴太太住在后院正房,一路上我注意到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白色,纸面上隐约透出墨迹,像是写了什么字,却又被水洇得模糊不清。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跟黄昏似的。一张拔步床靠在东墙根,帐幔低垂,床上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的。

"淑云。"吴老板轻声叫了一句,"这位就是陈先生。"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我绕到床前,终于看清了吴太太的模样。四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她的眼神不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嘴唇微微翕动着,不停地在念叨什么。

我凑近听。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在风里飘,可那语调里的凄楚,让我的后脊梁一阵发紧。

"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吴老板。

"搬进来的第三个月。"吴老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撑住膝盖,低着头,"开始的时候只是说夜里能听见哭声,后来白天也听,再后来……她就整天躺在床上,说孩子在叫她。"

"你们有孩子吗?"

吴老板摇了摇头:"我们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要上。"

我心里一沉。一个没有生育的女人,搬进一座底下埋着怨魂的宅子里,被一个寻找孩子的母亲怨魂缠上,这中间的联系不言自明。

"你太太的生辰八字给我。"

吴老板报了年月日时。我默算了一下,心里有了计较。吴太太的八字火土两旺,在五行里属"母性"极重的格局,天生就跟子嗣缘分深。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与孩子相关的阴气感应。

"今天晚上你太太住到外面去,别留在这宅子里。"我说,"明天中午我再来。"

吴老板连声答应。当天傍晚,他就带着太太去了市区的招待所。宅子里只剩下了我和六个属虎的汉子,以及刘包工头。我把所有人都叫到前院,在一张八仙桌上摊开了纸笔。

"刘师傅,你再说一遍,当初挖地基的时候,那口被撬开的棺材,里面到底有没有尸骨?"

刘包工头坐在凳子上,搓着手,回忆了半天:"说实话,我当时没敢凑太近看。但那个撬棺材的工人姓马,叫马大壮,事后他跟我说过一嘴,说棺材里头干干净净的,就一件红衣服,跟新的一样。"

"衣服下面呢?"

"他说他没翻开看。"

我拿朱砂笔在纸上画下了七口棺材的方位图,标注了北斗七星的位置。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口在上,玉衡、开阳、摇光三口在下。被撬开的那口是天权位,属于北斗第四星,在七星中对应的是"文曲",是中间过渡的位置。

在赶尸派的锁魂阵里,天权位是"枢纽"。撬开了天权位的棺材,整个阵法的气流就断了。难怪摇光位的棺材盖会被顶开。

可我还不明白一件事:既然秦有德是赶尸匠,他布这个阵的目的是什么?湘西赶尸一脉,以驱尸赶路闻名,他们封住怨魂的手段我也有所耳闻,但大多是用符咒将怨魂引走、渡走,极少有人会大费周章地布北斗七棺,把什么东西困在一处宅基下面。

除非,他要困住的东西,他自己也没办法送走。

我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问了另一个问题:"刘师傅,你还记得那个秦有德长什么样吗?"

"记得,我记得可清楚了。"刘包工头说,"瘦高个儿,穿一件青布长衫,头发花白的,脸上的褶子很多,看着得有六十来岁。说话带南方口音,软绵绵的,但眼神特别亮,跟鹰似的。"

"他来看地基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刘包工头想了想:"带了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地窖口的时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东西,对着下面照了照。那玩意儿……像个铜的圆盘,上面刻着花。"

罗盘。我点点头。秦有德确实带了罗盘,说明他表面上是按风水先生的套路来的。

"还有别的吗?他有没有问过你们什么奇怪的问题?"

刘包工头皱眉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他问过我一句话,他说这块地以前是谁家的,让我们打听打听。"

"你们打听了?"

"打听了,问了附近几个老住户,说这块地解放前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后来那家败了,地就荒了,一直荒到前几年才卖出来。"

"那户人家姓什么?"

"姓……姓周好像。哦对,姓周。那个老住户说,周家当年是本地最大的缙绅,后来得罪了人,家道中落,家里人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宅子卖了,人也找不着了。"

"那户周家,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我问。

刘包工头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住户也没多说。"

我收好纸笔,心里已经有了方向。周家,后花园,红土埋棺,赶尸匠布阵。这几条线索串起来,指向一个猜测:几十年前,周家在这块地上出过一件大事,大到需要用北斗七棺来封口。

而那个撬开棺材失踪的马大壮,很可能不是"失踪"这么简单。

当晚我没睡,坐在前院的槐树下,把罗盘摆在膝头上,看指针的动静。夜深之后,指针开始慢慢地朝正堂方向偏转,偏到一定角度就停住了,抖也不抖一下。那是天权位棺材的方向。

我想起了棺材里那根银簪。牡丹花头的银簪,是民国年间常见的妇人头饰,不算贵重,但做工精细,带着匠人的手工痕迹。能戴这种簪子的,至少是殷实人家的女眷。

周家的女眷。后花园。地下七尺。北斗七棺。红嫁衣。木梳。小孩的手印。

这些东西在夜风里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拼成了一幅沉在水底多年的旧画。我看不清画上的脸,但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悲凉。

第二天一早,我让吴老板派车,送我去找那个老住户。

老住户姓王,今年七十八了,住在离吴宅三里地外的一个村子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剥苞米。听我问起周家的事,他放下手里的苞米棒子,打量了我几眼。

"你是看风水的?"

"是。"

"那你是为了吴家那宅子来的吧。"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我就知道,那地方迟早得出事。"

他搬了两把竹凳到院子里,让我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摸出旱烟袋点上了。抽了一口,眯起眼睛,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把记忆往回捞。

"周家的事,我都是听我爹说的。我爹当年在周家当过两年长工,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周家是做什么的?"

"周家老爷子叫周正清,做的是粮食生意,在豫西这一片,三成的粮行都是他家的。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周明远跟着他做生意,二儿子周明昭在北平念书。周老爷子有个姨太太,姓柳,是苏州那边的人,长得特别好看,我们都管她叫柳姨太。"

"柳姨太有孩子吗?"

老王头抽了口烟,慢慢地说:"柳姨太生过一个闺女,五六岁的时候……没了。"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没的?"

"说不好。"老王头摇摇头,"我爹跟我说的也不是很细,就说是那年冬天,周家大少爷周明远娶了新媳妇,过门没几天,柳姨太的闺女就掉进后花园的井里淹死了。那年月兵荒马乱的,这种事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井?后花园的井在什么位置?"

"就在后花园正中间。后来周家把井填了,在上面栽了棵槐树。"

后花园正中间。我现在站着的吴宅正堂底下。那棵槐树我没见到,但地底下七口棺材的布阵中心,恰好就是天权位——那口被撬开的棺材。

"那柳姨太后来呢?"

老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旱烟袋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柳姨太疯了。闺女没了的第二个月,她半夜里拿着一把剪子,跑到大少爷和新媳妇的房门口,又哭又笑地喊了一宿,说要她闺女回来。第二天周老爷子让人把她关进了后院柴房,第三天……"

他顿住了。

"第三天怎么了?"

"第三天早上,柴房的门开了,里面没人了。柳姨太就那么不见了。周家找了一个多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不了了之。"

我攥着竹凳边缘的手紧了紧。不见了。一个疯掉的女人,凭空消失。

"那周家后来呢?什么时候败的?"

"柳姨太不见之后不到半年,周家的生意就开始走下坡。先是粮行的仓库失火,烧了半条街的货,后来周明远出门收账,在路上遇到了土匪,人被绑了去,周家拿了整整两箱子银元才把他赎回来。再后来周老爷子病倒了,病了大半年,人就没了。周明远接手之后,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到最后连宅子都卖了,一家子搬去了西安。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老王头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后生,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宅子的后花园,我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到阴天下雨,就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呜呜的,跟风刮过树梢似的。周家人后来也请过和尚道士来做过法事,都不顶事。那地方不干净,从根子上就不干净。"

我谢过老王头,告辞离开。

回到吴宅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墙上,把每一块砖都晒得发烫。可我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片盖住洞口的水磨石地面,心里泛起的凉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柳姨太的女儿死了,柳姨太疯了,柳姨太不见了。周家败了。荒了几十年之后,吴老板买下了这块地,挖地基挖出了七口棺材。赶尸匠秦有德来看了,布下了北斗七棺的锁魂阵。

那秦有德布这个阵,到底是为了锁住什么?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我脊背发寒。

我快步走进书房,反锁了门,把昨天的图纸重新铺开。七口棺材的方位图上,天权位标注着"被撬开",摇光位的棺材盖被顶开过。我盯着摇光位上那个小孩手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吴太太念叨的那句话。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柳姨太疯了之后,满院子喊的是"我闺女呢"。一模一样的话。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撬开天权位棺材的马大壮,撬开之后看到的是一件红嫁衣和一把木梳。可他没有翻开那件嫁衣看。他以为下面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撬开了棺盖之后,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但柳姨太的闺女死了,尸体呢?

如果那口天权位的棺材里根本没有尸骨,只有嫁衣和木梳,那孩子的尸骨在哪里?

我猛地站起来,拉开书房门,往外走。

"吴老板!"我喊了一声。吴老板从侧屋里匆匆跑出来,一脸紧张:"怎么了陈先生?"

"你太太最近说梦话的时候,除了'我的孩子',还说过别的话没有?"

吴老板想了想,忽然脸色变了:"说过。昨天晚上在招待所,她半夜醒了一回,对着窗户喊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她喊的是'明远'。周明远。"

我的后脑勺嗡了一声。

周明远。周家大少爷,娶了新媳妇之后没几天,柳姨太的闺女就掉进了井里。柳姨太疯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拿着剪子去砸周明远的房门。

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掉进井里的?

周明远的新媳妇过门,柳姨太的闺女就出了事。柳姨太拿着剪子去砸周明远的门,喊的是"还我闺女"。周明远被绑票,周家生意败落,柳姨太消失。

这一切串起来,指向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真相。可我手里没有证据,只有猜测。

当晚,我又一次下了地窖。

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六个属虎的汉子在上头守着洞口,我顺着绳梯下到底,手电筒的光在七口棺材之间扫了一圈。天权位的棺盖依然歪斜着,摇光位的棺材空着,但底板上的小孩手印清晰得触目惊心。

我走到摇光位棺材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个手印。掌心的触感湿冷,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气。我把手电筒靠近了照,发现手印的五个指头边缘微微向内蜷曲,像是小孩的手曾经用力地抓过什么。

这口棺材里关着的,是这个孩子的怨魂。

赶尸匠的锁魂符,封住的是魂魄,不让它走。可这个小孩的魂魄被锁在这里多少年了?从周家败落,到宅子荒废,再到吴老板建宅、挖地基、布阵,再到今天。少说三四十年。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棺材里困了三四十年。

我的手微微发抖。

站起身,我走回天权位的棺材前面。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进去,把棺材底部的夹层摸了个遍。在棺材的右前角,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我撬开那块木板,下面露出一个浅坑。

坑里,有一双小鞋。虎头鞋,红色的布面,鞋头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针脚细密,看得出做鞋的人花了很多心思。鞋子很小,五六岁的孩子穿的大小。

虎头鞋的旁边,还有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手电筒的光照上去,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吾女瑞娘,生于民国二十三年二月,殁于民国二十八年冬月。娘亲无能,护不住你。你若在天有灵,便来寻娘,娘在等你。"

纸的右下角,有一滴干涸的泪痕,洇开了墨迹。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怀里,把那两只虎头鞋也包了起来。掌心触到鞋面的一瞬间,我恍惚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像个小女孩在远处跑过去时留下的。

我把东西收好,爬出地窖,盖上青石板,在石板上用朱砂画了一道引魂符。

"吴老板,"我对守在洞口的吴老板说,"明天我要在你太太的房间里开一场法事。"

吴老板脸色还是白的:"陈先生,到底怎么回事,您跟我说句明白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太太被一个孩子跟上了。那个孩子不是要伤害她,是在找自己的娘。"

吴老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我太太……她不是那个孩子的娘啊。"

"她是。"我说,"在我说的那个故事里,那个孩子的娘姓柳。你太太的前世,就是柳姨太。"

吴老板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靠在墙上慢慢滑了下去,坐到了地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槐树叶子里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二天傍晚,吴太太从招待所被接了回来。我让人把她的床铺从东墙根移到了屋子正中央,在床的四角各插了一面杏黄旗,旗上写着引魂咒。屋门紧闭,窗帘拉死,屋子中间只点了一盏油灯。

吴太太坐在床上,眼神依然空洞,嘴里喃喃着那四个字。

我站在床前三尺的地方,怀里揣着那双虎头鞋和那张纸条。子时一到,我把纸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落在黄铜盆里,然后把虎头鞋拿出来,放在床尾。

"柳姨太。"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整间屋子,"你闺女瑞娘,我找到了。"

吴太太的身体猛地一僵。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窗帘无风自动,被什么东西掀起来又落下。我感觉到一个极轻极小的气息从墙角那边飘了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床尾那两只虎头鞋上面。

吴太太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她的眼神还是空洞的,嘴巴翕动着,终于把那句念了无数遍的话换成了另外三个字:"瑞娘……瑞娘……"

屋子里的那个小气息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在床尾和吴太太之间来回地窜,像是一个小孩手足无措地往娘亲怀里扑却扑不进去。我念了一遍引魂咒,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剑尖指着床尾的虎头鞋。

"瑞娘,"我尽量让声音放柔,"你娘在这儿。她等了你几十年了。你现在走,走到那两只鞋里去,我送你们一起走。"

那个小气息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沉了下去,落在了虎头鞋上。两只鞋面上那歪歪扭扭的老虎绣花,忽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

吴太太哭出了声。那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嘶哑的,撕裂的,像是一个人把攒了几十年的泪一下子全倒了出来。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双手抱着那两只虎头鞋,哭得天昏地暗。

我没打扰她,退到屋角,收了桃木剑和杏黄旗。该做的法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这对母女自己的时间。

天快亮的时候,吴太太哭累了,抱着虎头鞋睡着了。我走出房间,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吴老板靠在廊柱上,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陈先生,"他沙哑着嗓子问,"我太太她……"

"没事了。"我说,"那孩子跟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她该去的地方。"

吴老板沉默了很久,问我:"那地窖里的棺材呢?"

"明天找人把青石板封死,在上面浇三层水泥。地窖里的棺材不用动,阵法我已经改了,引魂符替换了锁魂符,剩下的六口棺里的怨气,会慢慢散掉。你太太再住在这里,不会再有事了。"

吴老板松了口气,又问我:"陈先生,您说那个秦有德……他当初布这个阵,是在帮周家,还是在害周家?"

我想了想,说:"他是在帮柳姨太。"

吴老板愣住了。

"柳姨太的女儿死了之后,她的怨魂一直留在这块地上不肯走。周家请了多少和尚道士都超度不了她,因为她的怨太重了。秦有德赶到的时候,柳姨太已经快控制不住了。他布下北斗七棺的锁魂阵,把柳姨太和她闺女的怨魂分开锁进了不同的棺材里,用锁魂符压住。只有这样,柳姨太才不会被怨气冲散了魂魄,才有机会等到有人来引她走。"

"所以那个秦有德……他是在救柳姨太?"

"他是在给她留一条后路。"我说,"只不过这条路留得太长了,长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吴老板怔怔地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院墙,没有说话。

我收拾好行囊,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吴宅。临走的时候吴太太醒过来了,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已经清明了。她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对我说了一句话。

"陈先生,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跑远了。"

我点了点头:"那你得保重身体。"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她跑了很远,但我能感觉到,她很开心。"

我背着布包走出吴家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到了崤山的山脊线上。秋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我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院,青砖灰瓦,在夕阳底下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那股让人透不过气的阴郁。

那把银簪我留在了地窖里,重新合上了棺盖。

师父当年教我的那些话,终于让我自己印证了一个道理。风水师看的是地势地脉,但归根到底,看的是人心。葬在土里的从来不只是棺椁,是活着的人放不下的执念。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风里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脆的笑声,像小孩跑过秋天的麦田。我没回头,只笑了一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