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十块钱
那年夏天热得格外早,才六月中旬,蝉就叫得撕心裂肺的。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初中录取通知书,纸边都被汗浸软了。通知书上说,学费十二块五毛钱,九月一号前交齐。我把这数字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家里那头猪崽刚满月,卖了能值二十块,可那是爹留着给娘抓药的;地里的麦子还没熟,就算熟了,交了公粮也剩不下几斤。
爹从屋里出来,蹲在我旁边,卷了根旱烟,闷头抽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去找你二叔吧。”
二叔是我爹的亲弟弟,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是我们整个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每年过年回来,二叔都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说话的时候总爱先清清嗓子。村里人都说,二叔是个体面人。
可我怕去二叔家。
二婶是个城里姑娘,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可她看我们这些乡下亲戚的眼神,总让我觉得自己像只泥地里爬出来的癞蛤蟆。去年过年去拜年,二婶端出一盘糖果,我伸手去拿,她笑着说“慢慢吃”,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我的手缩了回去。
但为了上学,我还是去了。
二叔家在镇上供销社后面的家属院里,一排红砖平房,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我到的时候,二叔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杨家将》。
“二叔。”我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二叔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小军?你怎么来了?”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手抖得厉害。二叔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考上了?不错嘛。”
“二叔,我想……想跟您借点学费。”我的脸烧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他。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屋里传来二婶的声音:“谁来了?”
“大哥家的小军,来借钱。”
“又借钱?”二婶的声音尖了起来,“上个月你大哥来看病借的五块钱还没还呢!”
“行了行了,”二叔压低声音,“孩子考上初中了,总不能不让上吧。”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箱倒柜找东西。过了一会儿,二叔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我:“拿着吧,好好读书。”
我接过钱,连声道谢,转身就跑出了院子。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二婶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就这十块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十块钱,离十二块五还差两块五。我把那张钞票掏出来看了好几遍,借着月光,能看清上面的工人和农民图案。我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夹在课本里,又把课本塞进书包最底层,这才安心睡下。
开学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爹把书包递给我的时候,往里面塞了个东西——是一张五毛钱的纸币,皱得都快碎了。
“爹,够了,我有十块。”
“拿着吧,万一用得着呢。”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学。”
到了学校,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打开书包准备把钱拿出来交学费。可当我翻开课本,整个人愣住了——
课本里夹着的,根本不是那张十块钱。
那是一沓钱,整整一沓十块的!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指头都在发抖。十张,一百块钱!
我的第一反应是二叔拿错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啊,二叔明明只给了我一张十块的,而且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张钱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可现在课本里这十张,每一张都是崭新的,连折痕都没有。
难道是二叔后来又偷偷放进去的?不可能,他要是想多给,当面就给多了。再说了,二婶那个样子,二叔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又想起二叔进屋拿钱时的情景。他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二婶还跟他吵了几句。难道是在那时候,他把钱换成了别的?可为什么要把一张换成十张?
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盯着那一百块钱发呆。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课桌上,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这时候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开始收学费。同学们一个个上去交钱,轮到我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十块的递了过去。
李老师接过钱,看了看,突然问了一句:“你这钱是哪来的?”
我心里一惊,脸刷地白了:“我……我二叔给的。”
李老师没再说什么,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可她的眼神让我觉得不对劲,好像这钱有什么问题似的。
放学后,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镇上的供销社。我想问问二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供销社已经关门了,我绕到后面的家属院,远远就看见二叔家门口围了一圈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二叔家的门大敞着,里面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了,衣服扔了一地。
二婶坐在院子里哭,二叔蹲在旁边抽烟,脸色铁青。
“怎么了?”我问旁边的大爷。
大爷叹了口气:“遭贼了呗,昨晚被人摸了进来,偷走了好几十块钱呢。”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二叔看见了我,招招手把我叫过去。我走到他面前,腿肚子直打颤。二叔看了看我,低声问:“昨天给你的学费,还在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我该怎么说?说我书包里莫名其妙多了一百块钱?说我把其中一张交了学费?说我现在怀疑这钱就是二叔家丢的那些?
二叔见我不说话,又问了一遍:“丢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二叔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终于憋出一句话:“二叔,你昨天给我的,到底是多少钱?”
二叔愣了一下:“十块啊,怎么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剩下的九张十块钱,递到他面前。二叔看着那些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二婶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抢过那些钱,数了数,尖叫起来:“就是他!就是他偷的!”
“不是我!”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昨天你给我的是十块,我回去就夹在课本里了,今天早上打开一看,就变成了一百块!”
二婶冷笑一声:“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十块钱能自己变成一百块?肯定是昨天晚上你摸回来偷的!”
“我没有!”我喊了出来,“我昨晚一直在家里睡觉,我妈可以作证!”
二叔站起身,从我手里拿过那些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看着我,问:“你说你早上才发现变成了十张?”
我拼命点头。
二叔又沉默了,过了好久,他忽然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做梦?”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可仔细一想,昨天晚上我还真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沓钱。她对我说:“娃儿,拿去好好读书,别跟你爹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我把这个梦说出来的时候,二叔的脸色变了。二婶也愣住了,不再闹了。
“妈……”二叔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这才想起来,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才四岁,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可梦里那个老太太的样子,此刻回想起来,竟和二叔家里墙上挂的那张遗照一模一样。
二婶小声说:“那钱……真是咱妈给的?”
二叔没说话,只是把那九张钱又塞回我手里:“拿着吧,好好读书。”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生前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藏在老屋房梁上一个铁盒子里,一共一百二十块钱。她走之前跟我爹和我二叔说过,这笔钱留给孙子们读书用。可我爹和我二叔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个铁盒子,以为奶奶只是随口一说。
至于为什么这钱会出现在我的书包里,至今没人说得清。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娃儿,咱家就指望你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二叔提过借钱的事。
1987年的十块钱(续)
我攥着那九张十块钱,站在二叔家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二婶不哭了,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眼睛红肿着,时不时瞥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怀疑,有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叔把我拉到一边,蹲下来,点了根烟。他抽烟的样子跟我爹一模一样,眯着眼,吸得很深,半天才吐出一口烟雾。
“小军,你跟二叔说实话,昨晚你到底有没有来过这儿?”
“没有!”我急得跺脚,“二叔,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出门就让车撞死!”
二叔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发毒誓。”他又吸了口烟,“那你跟我说说,你做的那个梦,还记得多少?”
我努力回忆着。梦里的光线很暗,像是在一间老屋子里,墙上糊着旧报纸,空气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那个老太太——现在我知道那是奶奶了——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沓钱,全是十块一张的新票子。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很慈祥。
“奶奶说,‘娃儿,拿去好好读书。’”我重复着梦里的话,“她还说,‘别跟你爹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二叔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他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从来没见过你奶奶,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答不上来。确实,我四岁那年奶奶就走了,家里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唯一的一张就在二叔家墙上挂着。可我来二叔家也就过年那一次,还根本没注意看过墙上的照片。
“可能……可能是上次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记住了。”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
二叔没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钱你拿着,学费够了吧?”
“够了够了,还剩好多。”我把那九张钱递回去,“二叔,这钱我不能要,太多了。”
“拿着。”二叔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你奶奶给你的,不是我给的。”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婶这时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水,递给我:“喝口水吧,大老远跑过来的。”
我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二婶难得地笑了笑,虽然那笑容还是有点勉强,但比过年那次真诚多了。
“你二叔说的对,钱你拿着。”二婶说,“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就念叨,说几个孙子里就你最像她,脑子灵光,将来能有出息。”
这话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我爹是个闷葫芦,从不跟我说这些事。我娘倒是偶尔会提一句“你奶奶要是还在,指定疼你”,但也仅此而已。
喝完水,天已经快黑了。二叔留我吃饭,我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坐下了。二婶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还切了一碟腊肉。这在当时算是很丰盛的一顿饭了。
吃饭的时候,二叔喝了点酒,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奶奶的一些事,说她年轻时是村里少有的识字女人,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后来因为成分不好被撤了。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两个儿子读完书——我爹读到小学毕业就下地干活了,二叔运气好,赶上了招工,进了供销社。
“你奶奶常说,咱们老陈家祖坟上冒青烟,才能出一个读书人。”二叔端着酒杯,眼睛望着窗外,“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那时候才四岁,连她的样子都记不住。”
我没说话,低头扒着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吃完饭,二叔送我到大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路两边的稻田里蛙声一片。二叔站在路口,看着我说:“小军,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你奶奶的心意。”
我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走出老远,回头一看,二叔还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我爹和我娘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我把剩下的钱拿出来,跟他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奶奶疼你。”
那一夜,我又做了个梦。还是那间老屋子,还是那个老太太。这次她没有给我钱,只是坐在那里纳鞋底,一针一线,慢悠悠的。我走过去叫她奶奶,她抬起头看我,笑着说了句:“娃儿长大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八里山路去镇上中学,晚上再走回来。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一顿饭五分钱,买两个馒头就着咸菜疙瘩。同学们大多来自镇上,条件比我好得多,但我从不羡慕他们——我知道自己能坐在教室里,已经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事了。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李老师在班上表扬了我,说我进步很大。放学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学校给贫困学生的补助,一个月三块钱。”李老师说,“你拿着,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补助——学校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可李老师坚持说是,我也就没再推辞。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李老师自己掏的钱。她每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还要养一家老小。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学校放了寒假。我背着书包往家走,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时,看见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供销社要改制了,人员精简,二叔被裁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跑到二叔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二叔坐在屋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瓶酒,已经空了一半。
“二叔。”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叔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没事,正好歇歇。”他的笑容很勉强,眼角的皱纹比夏天深了许多。
二婶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勉强打了个招呼。她比以前憔悴了很多,头发随便扎着,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了。
“小军,你坐。”二婶搬了张凳子给我,“吃了没?我给你热点饭。”
“不用了二婶,我吃过了。”其实我没吃,但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
坐了一会儿,二叔忽然开口:“小军,你那钱,还剩多少?”
我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剩六十多块,学费花了十二块五,平时吃饭花了一些,李老师还给过我补助,所以没怎么动。”
二叔点点头:“省着点花,往后二叔可能帮不上你了。”
“二叔,那钱本来就是奶奶给的,您不用再帮我了。”我顿了顿,“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二叔喝了口酒:“你二婶她娘家那边有个亲戚在县城开了个杂货铺,缺人手,让我去帮忙。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个活干。”
“那挺好的。”我说。
二叔苦笑了一下:“好什么好,给人打工,看人脸色。”他又喝了口酒,“你爹说得对,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有出路。”
那天我在二叔家坐到很晚,听他讲了很多以前的事。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读书,可家里实在太穷,供不起两个人。他是老大,只能把机会让给我爹。可我爹也不是读书的料,读了几年就不愿去了。
“你奶奶为这事哭了好几次。”二叔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们哥俩。”
临走的时候,二叔送我到门口。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花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二叔站在屋檐下,忽然说了一句:“小军,你奶奶托梦给你的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你知道为啥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怕说了,别人会觉得咱们老陈家的人疯了。”二叔笑了笑,“可我知道那不是疯。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它就是真的。”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踩着雪往回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出很远,回头看,二叔还站在那儿,像一个模糊的影子。
回到家,我爹正在灶台前烧火,我娘在缝补衣裳。见我回来,我娘放下手里的针线,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然后把二叔被裁的事告诉了他们。
我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二叔命苦,好不容易端上个铁饭碗,说砸就砸了。”
“爹,二叔说他要去县城给人看店。”
我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除夕那天,二叔和二婶回来了。他们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来了我家。二婶带了一刀肉和两瓶酒,进门就帮我娘忙活年夜饭。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说笑笑,气氛比往年好了不少。
吃年夜饭的时候,二叔端起酒杯,敬了我爹一杯:“哥,以前兄弟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我爹也端起杯,碰了一下:“说这些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个男人仰头干了杯中酒。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家真正像个家了。
吃完饭,二叔把我拉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拿着,压岁钱。”
“二叔,我不要,您自己都不宽裕。”
“拿着!”二叔板起脸,“这是规矩,长辈给的就得接着。”
我接过红包,捏了捏,里面大概有五块钱。我知道这五块钱对现在的二叔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县城看店,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还要租房吃饭。
“二叔,我一定好好读书。”我说。
二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那年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供销社彻底没了,二叔在县城待了一年多,后来跟着一个老乡去了南方打工。二婶留在镇上,在一家服装厂找了份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考上了县一中,成了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消息传开那天,村里人都来我家道贺,我爹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醉得一塌糊涂。
去县城报到的那天早上,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书包——就是去年夏天去二叔家借学费时背的那个。书包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扔。我把手伸进夹层里摸了摸,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我准备把书包合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十块钱,崭新的,没有折痕,就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样。
我愣住了,翻来覆去地看这张钱。它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夹层我检查过无数次,从来都是空的。难道是奶奶又……
我不敢往下想了。我把那张钱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娶妻生子,在城市里扎下了根。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二叔家坐坐,带些烟酒茶叶。二叔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精神还不错。他在南方打了十几年工,攒了些钱,回到镇上盖了栋二层小楼,日子总算过得去了。
有一年清明,我和二叔一起去给奶奶上坟。坟在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野草,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二叔蹲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
烧完纸,二叔忽然问我:“小军,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始终想不通。”二叔说,“你奶奶的钱,到底是怎么到你书包里的。”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答不上来。
二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远处的山峦,缓缓说道:“后来我就不想了。有些事情,想通了反而不是好事。你就当是奶奶在天上保佑你吧。”
风吹过山坡,坟头的野草沙沙作响。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娃儿,拿去好好读书。”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二叔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蹒跚。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站在供销社家属院门口,月光下那个模糊的影子。
三十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只有那个梦,那张十块钱,还有奶奶的笑容,一直留在我心里,从未褪色。
1987年的十块钱(续二)
清明过后没多久,我接到了二婶的电话。
“小军,你二叔住院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二婶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更不安。我问是什么病,二婶沉默了几秒,说是胃里长了东西,医生让做进一步检查。
当天下午我就买了火车票往老家赶。一路上,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我的思绪却一直往回飘。二叔这些年身体一直不算好,在南方打工那十几年,为了多挣点钱,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饿出胃病来也不奇怪。我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总是摆摆手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次终于扛不住了。
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二婶守在病房门口,看见我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二婶,二叔怎么样了?”
“下午刚做完手术,胃切掉了三分之二。”二婶的声音发颤,“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再晚两个月就不好说了。”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后怕。推开病房的门,二叔正躺在床上输液,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见我进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小军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二叔,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在城里上班那么忙。”二叔闭上眼睛,“又不是什么大病。”
“这还不算大病?”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您知不知道,再晚两个月……”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二叔打断我,“你吃饭了没?让你二婶给你弄点吃的去。”
我哪有心思吃饭。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二叔睡着的时候,我就看着窗外发呆。县医院的病房在五楼,窗户正对着一条老街,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摩托车驶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凌晨三点多,二叔醒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我,忽然说:“小军,我梦见你奶奶了。”
我心里一动:“奶奶说什么了?”
“她说我受罪了,说她心疼。”二叔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涣散,“她还说,让我别怕,她在那儿等着我呢。”
“二叔,您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二叔笑了笑,“我是说,梦见她挺好的。这些年,我很少梦见她。不像你,小时候就能梦到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二叔,您信吗?那年的事。”
二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以前不信。你二婶也不信。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信。”
“什么事?”
二叔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考上大学那年,记得吗?”
我点点头。那是1995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是整个家族第一个大学生。消息传开后,村里放了场电影庆祝,我爹高兴得逢人就发烟。
“你走之前,来我家道别。”二叔继续说,“那天你走后,我收拾桌子,发现茶杯下面压着一张十块钱。我以为是你落下的,追出去想还给你,可你已经走远了。”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完全没有印象。
“我当时没多想,把钱收起来了。”二叔说,“可后来有一天,我翻柜子找东西,又看到了那张钱。我忽然发现,那张钱跟我当年给你的那张,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的。”二叔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年你来借钱,我进屋拿钱的时候,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十块的。那张钱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中间还有一道折痕。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张钱是我发工资那天,你二婶买菜找回来的,我当时还嫌它太破,想着哪天去银行换一张新的。”
我屏住了呼吸。
“可你考上大学那年,落在我家的那张钱,是崭新的。”二叔看着我,“新得就像刚从印钞厂出来的一样,没有折痕,没有污渍,连边角都是硬的。”
“会不会是您记错了?”
“我也希望是我记错了。”二叔苦笑了一下,“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想想,那年你书包里多出来的那九十块钱,也是崭新的。你奶奶留下的那一百二十块钱,据说也是崭新的——你爹说过,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去银行换新钱,攒起来留着给孙子们用。”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天快亮了。
“后来我专门回了一趟老屋。”二叔说,“我想找找你奶奶藏钱的那个铁盒子。老屋早就没人住了,房梁上全是灰。我搬了梯子爬上去,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二叔摇摇头,“可我在房梁的一个缝隙里,找到了这个。”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我顺着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杂物。我打开袋子,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一块蓝布缝的,针脚很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我小心翼翼地拆开线,里面露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摄于1965年春。
“这是……奶奶?”
二叔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年轻时的样子。家里的老照片早就在几次搬家过程中弄丢了,二叔家墙上挂的那张,是奶奶五十多岁时的照片,跟眼前这张判若两人。
照片上的奶奶,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清澈。
“这张照片,我从来没有见过。”二叔说,“你奶奶活着的时候,也没跟我们提起过。可它就藏在老屋的房梁上,在那个铁盒子应该待的地方。”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几个字。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写字的人受过一定的教育。这让我想起二叔说过的话——奶奶年轻时当过民办教师,是村里少有的识字女人。
“二叔,您觉得这照片是谁放的?”
二叔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好像是睡着了。
我没有再追问。我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回布包里,又把布包装进自己的口袋。
天亮之后,医生来查房,说二叔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二婶听了,紧绷了好几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陪二叔在医院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二叔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床走动了,也能吃点流食了。第四天,单位打电话催我回去,我只好买了返程的车票。
临走那天,我去跟二叔告别。他靠在床上,气色好了很多,甚至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回去吧,别耽误工作。等我好了,去城里看你。”
“二叔,您一定要来。我带您去吃好的,逛公园,看夜景。”
“行,一言为定。”二叔伸出手,跟我击了一下掌。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二叔忽然叫住我:“小军。”
我回过头。
“那张照片,你带走吧。”二叔说,“放在我这儿,说不定哪天就弄丢了。你拿着,也算是个念想。”
我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布包,走出了病房。
回到省城后,我把那张照片翻拍了一张,放大,装进相框,挂在书房的书桌上方。每次抬头看见奶奶年轻时的模样,我就会想起那年夏天,想起那个奇怪的梦,想起书包里凭空出现的十张崭新的人民币。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叔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他没有来省城看我,说是晕车,坐不了长途汽车。我每隔一段时间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的身体状况,聊聊天南地北的事情。
那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二叔和二婶也来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二叔的胃口还是不太好,吃得不多,但精神很好,跟我爹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
吃完年夜饭,孩子们在外面放烟花,大人们坐在屋里看电视。二叔坐在我旁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军,我又梦见你奶奶了。”
“是吗?奶奶说什么了?”
“她说她很高兴。”二叔笑了笑,“说咱们老陈家,总算出了一个有出息的人。”
我鼻子一酸,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掩饰自己的情绪。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清脆而响亮。
二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烟花,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满足。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的是:“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那年的春节过得很热闹。初五那天,我准备回省城了。临走前,我去了一趟奶奶的坟前,把那张翻拍的照片烧给了她。
火苗舔着照片的边缘,奶奶年轻的面容在火焰中渐渐扭曲、消失。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奶奶,谢谢您。”
风吹过山坡,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去。走出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的坟静静地立在山坡上,背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眯眯地看着我。
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但我猜得到。
她说的一定是那句老话:
“娃儿,好好读书。”
我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阳光洒在肩上,暖洋洋的。
1987年的十块钱(续三)
回到省城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不算忙,但琐碎的事情很多。每天对着稿子改错别字、调整语序、核对引文,下班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妻子刘敏在银行上班,比我更忙。我们结婚五年了,一直租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两居室里,计划着再攒两年钱,付个首付买房。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惊喜。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校对一本地方志,桌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二婶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军,你二叔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叫不见了?”
“今天早上他说去镇上赶集,到现在都没回来。”二婶的声音在发抖,“我到处找过了,集市上也去了,他常去的老刘头家也去了,都说没看见他。手机也打不通,关机了。”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十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经七八个小时了。
“二婶您别急,我这就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我跟主编请了三天假,又给刘敏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然后直奔火车站。坐上最近一班绿皮车,三个小时后到了县城,又搭了一辆摩的,赶到镇上时天已经全黑了。
二婶站在家门口,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小军,你说你二叔他能去哪儿啊?他身体刚好没多久,这要是出点什么事……”
“二婶,您先别慌。”我扶着她进屋坐下,“二叔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说心情不好,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二婶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这段时间他心情挺好的,天天乐呵呵的,还说要等你下次回来带你去钓鱼呢。”
“那他出门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就带了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二婶,老屋的钥匙还在吗?”
“老屋?哪个老屋?”
“就是我奶奶以前住的那个老屋。”
二婶愣了一下,然后起身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一个铁饼干盒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把钥匙还是你二叔收着的,我一直没动过。”
我接过钥匙,揣进口袋,又跟二婶要了一把手电筒,骑着二叔家的二八大杠就往老屋方向赶。
老屋在村子最东头,是一栋土坯墙、青瓦顶的老房子,已经有十几年没人住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到齐腰高,木门上的锁链锈成了一坨铁疙瘩。我用钥匙试了半天,根本插不进去。最后找了块石头,把锁链砸开,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荒芜。当年的石榴树已经枯死了,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段矮墙上。水井被石板封住了,井台上长满了青苔。堂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屋内。家具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屋架子。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有几行清晰的脚印,一直通向里屋。
我的心跳加快了。顺着脚印往里走,来到当年奶奶住的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隐约有光亮。
我走进去,看见二叔正坐在地上,面前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的膝上放着一个铁盒子,就是当年奶奶藏钱的那种老式铁皮饼干盒,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褐色的铁锈。
“二叔?”
二叔抬起头,看见是我,并不意外。他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地面:“来了?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看来他早有准备。蜡烛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您怎么跑这儿来了?二婶都快急疯了。”
“我知道她会着急。”二叔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可我必须得来一趟。今天是腊月十八,你奶奶的生辰。”
我一愣。奶奶的生辰,我从来不记得。事实上,家里人也很少提起。
“我今天早上起来,忽然就想起来了。”二叔说,“然后就怎么也坐不住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叫我,让我来老屋看看。我就来了。”
“那这个铁盒子……”
“就在你奶奶以前睡的床底下。”二叔抚摸着铁盒的表面,“我把地板撬开了一块,它就躺在下面。”
我的手电筒照向地面,果然看见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块木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下面的泥土。
“里面装的是什么?”
二叔没有回答,而是把铁盒子递给了我。盒子很沉,晃一晃,里面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烛光照进去,里面的东西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满一盒子银元。
那些银元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我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看正面——袁世凯的头像,民国三年的。又拿起一枚,孙中山的头像。再拿起一枚,龙纹的,更古老。
“这……这是……”
“我也没想到。”二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本来只是想来找找你奶奶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结果撬开地板,就发现了这个。”
我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枚。按照当时的行情,一枚普通的袁大头能卖到四五十块钱,品相好的更贵。这一盒子,少说也值两千多块。
“二叔,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就你和我。”
“二婶呢?”
“我还没告诉她。”二叔看着我,“小军,你觉得这钱该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说:“这是奶奶留下的,按理说应该是您和我爹平分。”
二叔摇摇头:“你爹那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说他不要,全都给我。他说当年供我读书,家里欠了不少债,这笔钱就当是补偿我的。”
“那我爹那份呢?”
“你爹说,如果他非要分,就把他的那份给你。”二叔看着我,“他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又要买房又要养家,压力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铁盒子的盖子合上,推到二叔面前:“二叔,这钱我不能要。您身体不好,需要钱调理。二婶这些年也跟着您吃了不少苦,您拿着这钱,改善改善生活,比什么都强。”
二叔看着我,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过了很久,他开口说:“小军,你知道你奶奶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吗?”
我摇摇头。
“因为她怕。”二叔说,“她怕这些东西会给我们家带来祸害。那个年代,家里藏着银元,要是被人知道了,是要被批斗的。她藏了一辈子,到死都不敢说出来。”
二叔顿了顿,继续说:“可她又不舍得扔掉。这是她娘家的陪嫁,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藏起来,是想等太平了,再传给后人。”
“那现在太平了。”
“是啊,现在太平了。”二叔叹了口气,“可你奶奶已经不在了。”
我们俩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再说话。蜡烛快要燃尽了,火苗越来越小,在即将熄灭的那一刻,忽然爆了一下,重新亮了起来,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中,二叔的声音响起来:“小军,这些银元,你拿走一半。”
“二叔——”
“听我说完。”二叔打断我,“你拿走一半,剩下的我留着。不是给我的,是给你堂弟的。你堂弟明年高考,如果能考上大学,这笔钱就是他的学费。如果考不上,就当是我给他娶媳妇的本钱。”
堂弟叫陈磊,是二叔的儿子,比我小八岁,在县城读高二。这孩子学习成绩一般,但很懂事,放假了就回来帮家里干活,从来不抱怨什么。
“那好吧。”我答应下来,“不过二叔,这些银元现在出手不太划算,您先留着,等行情好了再说。”
“我知道。”二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再不回去,你二婶该报警了。”
我把铁盒子里的银元分成两份,用两块手帕包好,一人揣了一份。然后熄灭了蜡烛,锁上门,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二叔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个铁盒子。骑到半路,他忽然说了一句:“小军,你奶奶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用力蹬着脚踏板,让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飞驰。
回到家,二婶果然急得团团转。看见二叔平安回来,她先是骂了一顿,然后又哭了一场。二叔由着她骂,由着她哭,等她发泄完了,才把铁盒子拿出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二婶听完,愣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妈这是放心不下你啊。”
那天晚上,二叔留我住下。我睡在堂屋的沙发上,盖着一床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包银元,硬邦邦的,硌得手疼。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省城。临走前,二叔送我到路口,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带回去尝尝,你二婶自己晒的红薯干。”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路上小心。”二叔站在路口,朝我挥挥手。
我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他:“二叔,您说奶奶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那她这辈子,有过开心的时候吗?”
二叔想了想,笑了:“当然有。你出生那年,她开心得不得了。逢人就显摆,说她有孙子了。你小时候穿的虎头鞋、戴的虎头帽,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你四岁那年,她走了。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去吧。”二叔又挥了挥手,“别误了车。”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我知道如果回头,二叔一定还站在那里,像那年夏天一样,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省城后,我把那包银元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没有拿去换钱,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打开抽屉,拿出一枚银元,在手心里掂一掂。
银元很沉,冰凉冰凉的,握久了才会有一点温度。
我不知道奶奶当年把这些银元藏在地板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恐惧,是不舍,还是对未来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也许都有吧。
她活了六十多年,经历了战乱、饥荒、运动,一生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她把最好的东西藏起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子孙后代。她相信总有一天,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
而她是对的。
那年的春节,我带着刘敏一起回老家过年。二叔家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村子里显得格外气派。二叔站在门口迎接我们,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在病床上躺着的模样。
“小军,快来!”二叔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带你参观参观我的新家。”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二叔特意给我留了一间房,说是以后我回来就不用挤沙发了。房间里摆着一张新床,铺着崭新的被褥,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盏台灯。
“二叔,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啥?反正都要装修,顺便给你弄一间。”二叔拍拍我的肩膀,“你以后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吃年夜饭的时候,二叔拿出了那包银元,摆在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二叔把银元的来历讲了一遍。讲到奶奶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坚持讲完了。
讲完之后,二叔端起酒杯,站起来说:“第一杯酒,敬我妈。没有她老人家,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好日子。”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酒杯,朝着北方——奶奶坟头的方向——遥遥地敬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二叔也喝了不少。两个人都醉了,互相搀扶着走到院子里,坐在新砌的水泥台阶上,看着满天繁星。
“小军。”二叔忽然叫我。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有灵魂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宁愿相信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的话,奶奶就能看到我们现在的生活了。”我说,“她知道您盖了新房子,知道陈磊学习进步了,知道我结婚了,知道我们都过得很好。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二叔没有说话。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1987年的十块钱(续四)
春节过后,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我照常在出版社上班,刘敏在银行忙她的业务,两个人各忙各的,聚少离多。偶尔周末能一起吃顿饭,聊聊各自的工作和生活,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忙碌。
那年春天,陈磊高考了。成绩出来后,他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专,学的会计专业。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对陈家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继我之后,陈家又出了一个大学生。
二叔高兴坏了,在镇上摆了五桌酒席,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我也专程请了假回去,还包了一个五百块钱的红包。二叔死活不肯收,说我能来就是给他面子了,不能再破费。最后还是二婶出面打了圆场,说这是当哥哥的心意,不收反倒见外了。
酒席上,二叔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他端着酒杯,挨个敬过去,逢人就说:“我儿子,大学生!”那语气里的骄傲,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二叔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酸楚。我想起那年夏天,二叔从供销社被裁的时候,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喝闷酒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他能在镇上盖起楼房,能把儿子送进大学。
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准。
陈磊开学那天,是我陪他去报到的。二叔本来也要来,但临时有事走不开,就托我帮忙照顾一下。我带着陈磊办了入学手续,领了被褥脸盆,找到宿舍,帮他铺好床铺,又带他去食堂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陈磊送我出校门。他比我高了半个头,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哥,谢谢你。”他说。
“谢啥,咱俩谁跟谁。”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习,别辜负你爸的希望。”
陈磊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哥,我爸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家的事?”
我一愣:“怎么这么问?”
“我妈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些。”陈磊低着头,“她说那年你来借学费,我爸只给了十块钱,我妈还不高兴,说了些难听的话。她说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可是我觉得,如果没有那十块钱,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了。”陈磊抬起头看着我,“哥,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没有那十块钱,我不会去二叔家,不会发现书包里多出来的钱,不会做那个梦,不会发现奶奶的银元——一切都不会发生。可如果二叔当初没给我那十块钱呢?我可能就上不了初中,可能一辈子窝在农村,像父辈一样在地里刨食。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由一个很小的决定改变的。
“别想那么多了。”我对陈磊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陈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送完陈磊,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走。秋天的阳光很好,金色的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喊叫声和笑声随风飘过来。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我刚从农村出来,什么都不懂,连公交车都不会坐。第一次走进大学校门,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和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既兴奋又惶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课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立足。
后来我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刚来的时候都害怕,都迷茫,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慢慢适应的。
就像二叔说的,人这一辈子,熬一熬就过去了。
那年冬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从深圳打来的,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自称是一家拍卖行的经理,姓郑。他说他们公司最近在征集一批民国时期的银元,有人向他们推荐了我,问我手上是否有一些藏品愿意出售。
我心里一惊。银元的事,除了二叔一家,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郑先生,您是从哪里得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哦,是一位姓陈的老先生提供的。”郑经理说,“他说他是您的叔叔,让我们直接跟您联系。”
二叔?他怎么会把我的联系方式给拍卖行的人?我压下心里的疑惑,说考虑一下再回复,然后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您是不是把我的电话给了一家拍卖行?”
“是啊,怎么了?”二叔的语气很坦然,“那家拍卖行的人来镇上收古董,我拿了几枚银元给他们看,他们说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我就把你的电话给他们了,你不是还有一半银元嘛,如果想出手的话,可以跟他们联系。”
“二叔,您那几枚卖了多少钱?”
“一枚卖了八十块。”二叔的声音里带着得意,“比市面上高了差不多一倍。那人说品相好,有收藏价值,所以价格高一些。”
八十块一枚,确实比市价高了不少。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正规的拍卖行,怎么会跑到乡镇上来收东西?而且还是派人上门收购,这更像是古玩贩子的做法。
“二叔,那人有没有留名片?或者公司地址?”
“留了,我找找……哦,在这儿呢。深圳福田区华强北路XX号,富丽拍卖有限公司。”
我记下了地址,说改天去深圳出差的时候顺路去看看。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也许是我多虑了,毕竟二叔也不是小孩子,不至于被人骗。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半个月后,我因为工作原因去深圳出差,顺便去了那家拍卖行所在的地点。到了之后才发现,那栋写字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富丽拍卖有限公司。我问了物业的人,对方说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据说是经营不善倒闭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给二叔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二叔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二叔,那家拍卖行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二叔苦笑的声音:“我知道。”
“您知道?”
“你把电话给我之后没几天,我又拿了十枚银元给他们。”二叔的声音很低,“他们说这批货成色更好,能给到一百块一枚。我寻思着能多赚点,就答应了。他们把银元拿走,说三天内打款。我等了一个星期,一分钱都没等到。再打那个电话,已经停机了。”
“二叔,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二叔叹了口气,“你人在那么远,又能怎么样?报案了,派出所说金额不大,立不了案。我只能自认倒霉了。”
我握着电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千块钱,对二叔来说不是小数目。他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的银元,就这么被人骗走了十枚。
“二叔,剩下的银元您千万别再动了,等我回去处理。”
“放心吧,不会再上当了。”二叔的声音里带着自嘲,“吃一堑长一智,我这把年纪了,也该学聪明点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那栋写字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这座城市繁华而冷漠,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追逐财富,也有人在这片丛林中迷失。二叔只是一个从小镇来的老人,哪里斗得过这些精明的骗子?
回省城后,我专门跑了一趟古玩市场,找了几家有资质的店铺打听银元的行情。一圈问下来,心里大概有了底——普通的袁大头,品相好的能卖到六七十块,品相差的三四十块。奶奶留下的那些银元,保存得都很好,属于上等品相,价格应该能卖到七八十块一枚。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二叔,让他别再轻易出手了。如果真想卖,等我回去帮他找靠谱的买家。
二叔在电话里答应了,但我听得出来,他的兴致不高。被骗的事对他的打击不小,不只是钱的问题,更多的是自尊心的伤害。他一辈子要强,临老了却被几个骗子耍得团团转,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那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特意带了一本关于银元鉴别的书送给二叔。二叔接过书,翻了翻,笑了:“你这是让我当专家啊?”
“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我说,“以后再有人来收银元,您也能分辨出真假好坏。”
二叔把书收好,点了点头:“行,我好好学学。”
年夜饭的时候,二叔又提起了奶奶。他说他最近经常梦见奶奶,梦见她坐在老屋的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哼着小曲。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唱那首《茉莉花》。”二叔说着,轻轻哼了起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调子也跑得厉害,但每个人都安静地听着。唱到最后,二叔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奶奶走的那天,我守在她床边。”二叔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嘴巴一直在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听出来她在唱这首歌。”
屋里一片寂静。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安详。
“她唱完最后一句,就不唱了。”二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她就走了。”
窗外,鞭炮声响了起来,新的一年到了。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五彩的光芒在黑暗中盛开,又迅速凋零,像极了人的一生——短暂,却绚烂。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磊。他走到我身边,也仰头看着烟花。
“哥,你说奶奶现在在哪儿?”
“在天上吧。”我说。
“她能看见我们吗?”
“能的。”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我也想梦见奶奶。”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稚气未脱,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认真。
“会的。”我说,“只要你心里有她,总有一天会梦见的。”
陈磊没有再说话。我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直到最后一朵熄灭,世界重归寂静。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声,夜风带着寒意掠过脸庞。我裹紧了外套,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我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1987年的十块钱(续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1999年的夏天。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澳门回归进入倒计时,举国上下都在为这件大事做准备。省城的街道两旁挂满了横幅和彩旗,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但对于我这个普通的小编辑来说,这些大事离我很远,我更关心的是眼前的生活。
刘敏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那天她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说最近总是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我陪她去医院检查,拿到化验单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你要当爸爸了。”刘敏笑着说,眼角有泪光。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要当爸爸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第一时间给二叔打了电话。
“二叔,刘敏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二叔的大笑声:“好!好啊!咱们老陈家又要添丁了!”他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高兴,“你爹知道了吗?”
“还没呢,我先给您打的。”
“赶紧给你爹打电话,他肯定比我更高兴。”二叔顿了顿,“对了,预产期什么时候?”
“医生说大概是明年二月份。”
“明年二月……好,好。”二叔念叨着,“到时候我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爹打了过去。我爹的反应比二叔还激动,在电话里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嘱咐我,要让刘敏多休息,多吃营养的东西,别让她累着。我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和忙碌。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刘敏散步、做产检、准备婴儿用品。我们租住的房子太小,只有五十多平米,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卫生间。刘敏说等孩子出生了,这点地方根本不够住,催我赶紧看房子。
于是我又多了一项任务——周末去看房。省城的房价这几年涨得厉害,稍微好一点的地段,一平米要三四千块。我们攒了几年,加上双方父母支援一些,勉强够付一套小两居的首付。看了两个月,终于在城东选中了一套二手房,七十平米,两室一厅,采光不错,离刘敏上班的银行也近。
签合同那天,我拿出所有的积蓄,再加上我爹和二叔各寄来的一万块钱,总算凑够了首付。拿着新房钥匙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这个城市漂泊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搬家那天,二叔专程从老家赶来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家乡的特产——腊肉、香肠、干笋、红薯粉条,还有一大罐自家腌的酸菜。
“二叔,您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多重啊。”
“不重不重,都是自家产的,不值几个钱。”二叔把蛇皮袋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打量着新房,“这房子不错,亮堂,通风也好。多少钱买的?”
我把价格说了,二叔咂了咂舌:“乖乖,这么贵?在咱们镇上,这点钱都能盖一栋小洋楼了。”
“省城的房价就这样,没办法。”
二叔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感慨地说:“小军,你比你爹有出息,也比我有出息。”
“二叔,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二叔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你爹一辈子窝在农村,我折腾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就是在镇上盖了栋房子。你呢,凭自己的本事在省城买了房,娶了媳妇,马上还要生孩子。你奶奶要是能看到,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提到奶奶,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洒在阳台上,暖洋洋的,楼下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二叔,那些银元,您后来处理了吗?”
“没有。”二叔摇摇头,“被骗了一次之后,我就不敢再动了。剩下的那些,我都锁在柜子里,谁也不让碰。”
“要不我帮您在省城找个靠谱的买家?”
二叔想了想,说:“不急,再等等吧。现在银元行情一直在涨,说不定过几年能卖更好的价钱。”
“也行。”我没有再劝。
那天晚上,我留二叔在家里吃饭。刘敏下厨,炒了几个菜,又炖了一只鸡。二叔吃得很开心,连连夸刘敏手艺好。饭后,我和二叔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里放着新闻,说澳门回归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小军,你说这人啊,一辈子图个啥?”二叔忽然问道。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想,说:“图个安稳吧。”
“安稳?”二叔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要安稳,觉得有个铁饭碗就万事大吉了。可后来铁饭碗砸了,我也没饿死。现在想想,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真正的安稳?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罢了。”
“那您觉得图什么?”
“图个念想。”二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你奶奶的念想是让我们兄弟俩过上好日子,你爹的念想是把你们兄妹几个拉扯大,我的念想是把陈磊培养成人。你呢,你的念想是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的念想,可能就是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吧。”
“那就够了。”二叔放下茶杯,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得赶车。”
“二叔,您今晚就住这儿吧,沙发能拉开当床睡。”
“不了,我在旅馆订了房间,离车站近,方便明天上车。”二叔拎起他的蛇皮袋,“你照顾好刘敏,别让她太劳累。”
我送二叔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给孩子准备的,提前给你。”
“二叔,这……”
“拿着!”二叔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我的口袋,“这是当爷爷的一点心意。”
说完,他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我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一千块。红包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那一千块钱,我没有花,而是存进了一张专门的银行卡里。我打算等孩子出生后,用这笔钱给他开一个账户,每年存一点,等他长大了再交给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敏的肚子越来越大。到了孕晚期,她的行动变得很不方便,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脚也肿得厉害。我尽量多分担一些家务,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拖地,虽然累,但心里是甜的。
预产期是二月中旬。春节前几天,刘敏开始阵痛,我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就是我的儿子,是我和刘敏的孩子,是陈家新一代的血脉延续。他那么小,那么脆弱,蜷缩在襁褓里,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
我抱着他,手在发抖,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到他。
“爸。”我轻声叫了一声,然后自己笑了——我居然在叫自己“爸”。
刘敏从产房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眼睛里满是笑意。我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家伙,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们有儿子了。”她轻声说。
“嗯,我们有儿子了。”我握住她的手,紧紧地。
消息传回老家,全家都沸腾了。我爹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要给孩子取名字,翻遍了字典找出十几个候选。二叔更是直接买了第二天的车票,要来省城看孩子。
二叔到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有他自己做的婴儿床,纯手工打造的,打磨得光滑无比;有二婶缝的小被子和衣服,针脚细密,花色鲜艳;还有一大罐醪糟,说是给刘敏下奶用的。
“二叔,您这也太破费了。”我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破费啥?都是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二叔摆摆手,然后凑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小家伙,眼睛里闪着光,“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好看。”
“你小时候也好看,就是黑了一点。”二叔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小家伙,我是你二爷爷。”
孩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二叔看了,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跟我亲。”二叔得意地说。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二叔说的“念想”——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些瞬间。为了看到亲人脸上的笑容,为了听到孩子的哭声,为了感受到血脉相连的温度。
这些看似平凡的时刻,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二叔在省城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每天都围着孩子转,换尿布、喂奶粉、哄睡觉,比我和刘敏还积极。我开玩笑说,二叔干脆别回去了,留下来帮我们带孩子算了。二叔笑着说,那可不行,他还要回去照顾二婶和陈磊。
临走那天,二叔抱着孩子,舍不得放手。他低头看着孩子的脸,轻声说:“小家伙,二爷爷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快点长大。长大了,二爷爷教你钓鱼,教你认字,教你好多好多东西。”
孩子睁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动着,好像在听懂了什么。
二叔把孩子放回婴儿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了。
我追出去送他,在电梯口,我看到二叔在擦眼睛。
“二叔,您没事吧?”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二叔揉了揉眼睛,笑了笑,“行了,别送了,回去照顾孩子吧。”
电梯门关上,二叔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下降,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回到病房,刘敏正在给孩子喂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二叔走了?”
“嗯,走了。”
“二叔是真喜欢孩子。”刘敏说,“你看他那眼神,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是啊。”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孩子吮吸乳汁的样子,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刘敏说,“爸那边列了一堆候选,你觉得哪个好?”
我想了想,说:“叫陈念吧。思念的念。”
“陈念……”刘敏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也有意义。是纪念奶奶的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是的,是纪念。纪念那个我从未真正见过,却一次又一次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老人。纪念她用一生的隐忍和坚守,为我们这个家族埋下的希望种子。
陈念,陈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1987年的十块钱(续六)
陈念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个简单的酒席。没有请太多人,就几家走得近的亲戚朋友,加上出版社的几个同事,凑了两桌。刘敏的母亲从邻市赶来,带了一大堆小孩的衣服和玩具,把我那间小小的客厅堆得满满当当。
二叔没有来。他打电话来说,镇上修路,班车停运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高兴,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我要照顾好孩子,别让他着凉,别让他饿着。
“二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二叔在那头笑了笑,“等路修好了,我再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抱着陈念站在阳台上。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陈念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奶奶还在,她看到这个曾孙,会是什么表情?
她一定会笑的。就像二叔说的那样,她最喜欢孩子了。她会把陈念抱在怀里,轻轻地摇着,哼着那首《茉莉花》,眼里满是慈爱和欢喜。
可惜她看不到了。
不,也许她能看到的。只是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陈念半岁的时候,学会了翻身;七个月的时候,能坐起来了;八个月的时候,开始满地乱爬,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探索了一遍。我和刘敏每天下班回来,就是围着他转,累是累了点,但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那年秋天,出版社安排我去北京参加一个为期两周的培训。我本来不想去,放心不下家里,但刘敏说机会难得,让我放心去,她一个人能搞定。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收拾行李出发了。
在北京的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白天上课,晚上回到酒店还要整理笔记、写作业。到了周末,培训方组织大家去参观故宫和长城,我跟着队伍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心里惦记的却是家里的老婆孩子。
培训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刘敏的电话。
“陈念发烧了。”她的声音很急,“三十九度五,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我正带他在医院呢。”
我心里一紧:“医生怎么说?”
“说是病毒性感冒,可能要住院观察几天。”刘敏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的火车,后天上午到。”我握着电话,恨不得立刻飞回去,“你先别急,听医生的,我马上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跟培训方说明了情况,提前退了房,改签了最早的一班火车,连夜往省城赶。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直接打车去了医院,在儿科病房找到了刘敏和陈念。陈念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手上扎着输液针。刘敏趴在床边睡着了,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惊醒过来,看见是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陈念的额头,还是很烫,“医生怎么说?”
“说是病毒性的,要输几天液。”刘敏擦了擦眼睛,“今天已经退了一点,但还是反复发烧。医生说如果再烧下去,可能要转去重症监护室。”
我的心沉了下去。重症监护室——这几个字听起来就让人害怕。
“不会有事的。”我握住刘敏的手,“咱们陈念壮实着呢,一定能扛过去。”
那一夜,我和刘敏轮流守着陈念,几乎没有合眼。到了凌晨三点多,陈念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稳定在三十七度五左右。护士来量了体温,说情况好转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和刘敏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陈念在医院住了四天,终于康复出院了。出院那天,我抱着他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陈念精神很好,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我的头发,咯咯地笑。
“臭小子,差点把你爸吓死。”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嫌弃地用小手推开我的脸,惹得刘敏哈哈大笑。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二叔的电话。
“小军,听说陈念生病了?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今天刚出院。”我说,“二叔您怎么知道的?”
“你爹告诉我的。”二叔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几天我天天在家烧香,求你奶奶保佑他。”
我心里一暖:“谢谢二叔。”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叔顿了顿,“对了,我下周去省城,到时候去看看陈念。”
“好啊,您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您。”
一周后,二叔果然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各种土特产,还有一大袋子他亲自上山采的草药,说是专门找人配的方子,给陈念增强体质的。
“二叔,孩子这么小,能吃草药吗?”
“能吃能吃,这都是温和的药材,不伤身体的。”二叔拍着胸脯保证,“你小时候身子弱,你奶奶就是用这个方子给你调理好的。”
我将信将疑,但还是收下了。后来拿去给一位中医朋友看了,他说这些药材确实都是健脾益气的,适合小孩子调理身体,我才放心给陈念服用。
二叔在省城待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他每天都带着陈念在小区里遛弯,抱着他看花看草看蚂蚁,给他讲故事唱歌谣。陈念特别喜欢二叔,每次见到他就张开双臂要抱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叫“爷爷”。
“这小家伙,跟我有缘。”二叔得意地说。
“可不是嘛,您比他亲爷爷还亲。”我笑着说。
二叔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临走那天,二叔把陈念抱在怀里,久久不愿放手。他低头看着陈念的脸,轻声说:“小家伙,二爷爷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听爸爸妈妈的话。等你会走路了,二爷爷带你去老家玩,去看你太奶奶住过的老屋,去山上摘野果子,去河里捉小鱼。”
陈念听不懂,但他似乎感受到了二叔的不舍,伸出小手摸了摸二叔的脸。
二叔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行了,我走了。”二叔把陈念交给刘敏,转身拎起行李,“你们保重。”
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上了出租车。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二叔的背影比以前佝偻了许多。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走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利索了。
他真的老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阵酸楚。时光不饶人,当年那个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意气风发的供销社职工,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而我,也已经从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农村少年,变成了一个在省城安家立业的中年人。
时间改变了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陈念一岁生日那天,我们带他去拍了周岁照。照相馆的师傅逗了他半天,他才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快门按下,定格了他那张不太情愿的笑脸。
拿到照片的那天晚上,我把照片翻拍了一张,寄给了二叔。二叔收到后打来电话,说照片拍得很好,他要拿去镇上最好的相框店装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等陈念长大了,让他看看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二叔笑着说。
“二叔,您也别太惯着他了。”
“我乐意。”二叔理直气壮地说,“我孙子,我不惯谁惯?”
我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是甜的。
那年冬天,陈念学会了走路。他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和刘敏都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走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走了两步,又摔倒了,然后再爬起来。如此反复,他终于从客厅走到了卧室门口,然后回头看着我们,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棒极了!”我蹲下身,张开双臂,“来,再到爸爸这儿来。”
陈念犹豫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在他扑进我怀里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天晚上,我哄陈念睡着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发呆。冬天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天边,冷冷清清的。
我忽然想起了奶奶。如果她还在,看到陈念学会走路,一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她会牵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地教他走路,就像当年教我一样——虽然我对那段记忆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那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翻拍的,原件在老屋的房梁上被发现后,就一直由我保管着。照片上的奶奶,眉眼温柔,嘴角含笑,看起来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
“奶奶,您的曾孙会走路了。”我轻声说,“他叫陈念,思念的念。”
夜风拂过,阳台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谁在回应。
我笑了笑,收起照片,转身回了屋。屋里,刘敏和陈念都已经睡着了,母子俩依偎在一起,呼吸均匀而安详。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们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就是幸福吧。简单,平凡,却又弥足珍贵。
1987年的十块钱(结局)
陈念五岁那年,二叔病倒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严重得多。胃癌复发,扩散到了肝脏和淋巴,医生给出的判断是最多还有半年。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躺在病床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二婶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陈磊也从学校请了假,寸步不离地陪着父亲。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二叔正闭着眼睛休息。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我,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小军来了。”
“二叔。”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陈念呢?怎么没带来?”
“他在上学,周末我带他来看您。”
“好,好。”二叔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小军,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那些银元,我想好了。”二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剩下的那些,你全部拿走。一半给陈念存着,一半给陈磊。你替我保管,等他们都长大了,再交给他们。”
“二叔,您别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二叔笑了笑,“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你奶奶走的时候才六十出头,我比她多活了几年,知足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二叔看着我,“我走了以后,你帮我把老屋修一修。不用大修,就是把屋顶补一补,门窗换一换,别让它塌了就行。那是你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不能让它在咱们手里倒了。”
“二叔,我答应您。”
“好,好。”二叔又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累了,很快就沉沉睡去。
我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离开。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傍晚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几朵云漂浮在天边,像是燃烧的火焰。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二叔站在供销社家属院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他还年轻,虽然被供销社裁了,但眼睛里还有光。而现在,那束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两个月后,二叔走了。
那天是2004年6月12日,农历四月二十五,星期六。我正在家里陪陈念搭积木,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二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军,你二叔走了。”
我握着电话,愣在原地。陈念推了推我的腿,问我怎么了。我低下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二叔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至亲好友,在镇上的殡仪馆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告别仪式。二叔躺在棺木里,穿着他最喜欢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棺木前,看着他安详的面容,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那年夏天他来我家借给我十块钱的样子,他被供销社裁了坐在屋里喝闷酒的样子,他在老屋的地板下发现银元时惊喜的样子,他抱着陈念时满脸宠爱的样子……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二婶哭得几乎站不稳,被陈磊扶着。陈磊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厉害,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我爹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看着二叔的棺木,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告别仪式结束后,二叔的遗体被送去火化。我捧着骨灰盒,坐车回到村里,把骨灰葬在了奶奶的坟旁边。这是二叔生前的愿望——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陪母亲,死了以后要葬在她身边,给她做个伴。
黄土一锹一锹地填下去,盖住了骨灰盒,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坟茔。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二叔,您一路走好。”
那天晚上,我住在二叔家。二婶和陈磊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夏天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蟋蟀在草丛里鸣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我忽然很想抽一支烟。虽然我从来不抽烟,但那一刻,我觉得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填补心里的空缺。我在二叔的房间翻了翻,找到半包他没抽完的烟和一只打火机。我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原来烟是这个味道的。又苦又涩,像极了生活的滋味。
我坐在院子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直到那半包烟全部变成了烟蒂。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清新而熟悉。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是女人的歌声,唱的是一首老歌——《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我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歌声还在继续,飘飘渺渺的,像是从风中传来的。
我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穿过院子,走过小巷,来到了村东头的老屋前。老屋的门锁着,窗户紧闭,歌声却分明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掏出钥匙——自从二叔去世后,这把钥匙就一直由我保管着——打开了门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歌声停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屋里很暗,只有月光照明。我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闪,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还是老样子,空荡荡的,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上积了一层灰。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歌声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走到奶奶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站在当年发现铁盒子的地方。地板已经被二叔修好了,看不出任何痕迹。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块地板,木头很凉,很硬,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奶奶,是您吗?”我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墙角的蛛网。
我在老屋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起身离开。锁上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老屋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垂暮的老人,沉默而安详。
我忽然明白了。奶奶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她一直都在。她在那间老屋里,在那张照片里,在那包银元里,在那十块钱里。她从未离开过。
二叔走了以后,我开始频繁地回老家。以前一年回去一两次,现在每个月至少回去一次。有时候带着刘敏和陈念,有时候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陪陪我爹,看看二婶,去奶奶和二叔的坟前坐一坐,拔拔草,说说话。
老屋我也找人修了。按照二叔的遗愿,换了屋顶的瓦片,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新的门窗。老屋焕然一新,但那股熟悉的气味还在——樟脑丸的味道,混合着岁月的味道。
陈念六岁那年暑假,我带他回老家住了一段时间。他对什么都好奇,追着鸡鸭满院子跑,去田里捉蚂蚱,去河里捞小鱼,每天都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傍晚,我带他去老屋玩。陈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院子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爸爸,这间房子是谁住的呀?”陈念跑过来,指着老屋问。
“是你太奶奶住的。”
“太奶奶是谁?”
“太奶奶就是爸爸的奶奶。”我想了想,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就是爸爸小时候最疼爸爸的那个人。”
“那她现在在哪里?”
“在天上。”我指了指天空,“也在我们心里。”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跑过来递给我:“爸爸你看,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枚银元。在夕阳的余晖中,银元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龙纹清晰可见。我翻过来,背面是“光绪元宝”四个字。
“你在哪里捡到的?”
“就在那里。”陈念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下——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新的幼苗,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
我走到石榴树下,蹲下身,用手拨开泥土。土里埋着一个布包,蓝色的,已经褪色发白。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枚银元,和之前发现的那一批一模一样。
我捧着那些银元,手在发抖。这棵石榴树是奶奶亲手种的,她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摘下石榴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她去世后,石榴树渐渐枯萎了,再也没有结过果实。
而现在,在它枯死的根部,竟然长出了新的幼苗。
而在幼苗旁边的泥土里,又发现了她藏下的银元。
我不知道这些银元是什么时候埋下去的,也许是奶奶生前埋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但我知道,这不是巧合。就像当年那十块钱一样,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但它就是真的。
“爸爸,这些钱是太奶奶留给我们的吗?”陈念仰着头问我。
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是的,是太奶奶留给我们的。”
“太奶奶真好。”陈念蹲下身,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银元,“她一定很爱爸爸。”
“她也很爱你。”我摸了摸他的头,“虽然你没有见过她,但她一直在看着你,保佑着你。”
陈念抬起头,看着天空。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几只燕子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
“太奶奶,谢谢你。”陈念冲着天空喊了一声。
风拂过院子,石榴树的幼苗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
我站起身,牵着陈念的手,走出了老屋的院子。夕阳在我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大,一道矮小,相依相伴,走向远方。
那一年,是2005年。距离1987年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十八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足够一个青年步入中年,也足够一个老人走完她的一生。
十八年前,我还是一个交不起学费的少年,为了十二块五毛钱的学费,鼓起勇气敲开了二叔家的门。
十八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城市里扎下了根。
而那十块钱,那个梦,那些银元,还有奶奶和二叔,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
后来,陈磊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到了一份工作,谈了一个女朋友,准备结婚。我把二叔留下的那些银元全部兑换成了现金,一共三万六千块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了陈磊。
“哥,这钱我不能要。”陈磊推辞着。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我把钱塞到他手里,“他走之前交代过,让我替他保管,等你成家立业的时候再交给你。”
陈磊握着那沓钱,眼泪夺眶而出。
“哥,我爸他……他这辈子太苦了。”
“他不苦。”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有你这个儿子,有你妈陪在身边,还有我们这些亲人。他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陈磊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至于那些后来发现的银元,我留了下来。一部分换成了现金,给陈念开了一个教育基金账户;另一部分被我封存在一个盒子里,放在书房的柜子深处。我打算等陈念长大了,再把它们交给他,连同那个关于十块钱的故事一起。
有些东西,比金钱更珍贵。比如记忆,比如传承,比如那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羁绊。
陈念十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跑过来问我:“爸爸,你小时候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有一年夏天,我去你二爷爷家借学费。”
“借到了吗?”
“借到了。”我笑了笑,“虽然只借到了十块钱,但那十块钱,改变了爸爸的一生。”
“为什么?”
“因为它让爸爸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爱着你,即使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的爱也会一直陪伴着你。”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爸爸,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崭新的,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样。
“你哪来的?”
“今天放学的时候,在书包里发现的。”陈念说,“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早上还没有呢。”
我握着那张十块钱,手微微颤抖。窗外的风吹进来,书桌上的台历哗啦啦地翻动着,停在了某一页。
七月十五日。
三十年前的今天,我敲开了二叔家的门。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的儿子在书包里发现了同样的一张十块钱。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远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奶奶,是您吗?”我在心里默默地问。
风从窗外吹进来,温暖而轻柔,拂过我的脸颊,像是谁的手在轻轻抚摸。
我笑了笑,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张十块钱小心地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躺着那枚陈念在老屋院子里捡到的银元,那张奶奶年轻时的照片,以及一封我写给二叔却一直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的末尾是这样写的:
“二叔,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家人,好好把陈念抚养成人。我会告诉他关于奶奶的故事,关于您的故事,关于那十块钱的故事。让他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被很多人爱着的。有些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爱,会通过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就像那十块钱一样。”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中的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个人。
作者署名: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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