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不久前,我从日本回国出差,途经天津。朋友们深知我素来痴迷京剧,特意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聚会,邀来了誉满津门、有“花脸泰斗”之称的康万生先生。康先生虽已八旬高龄,步履间略显蹒跚,但往那一站,那股气定神闲的精气神犹存。席间,老先生兴致颇高,一口气连唱了三大段,那浑厚苍劲的嗓音一出,仿佛将我们瞬间带回了那个流金岁月。那种“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厚重感与生命力,至今令我回味无穷,容后定要动笔,找机会再细细记述那段精彩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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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万生先生在津相会。

而今天,我内心涌动着一股写一写另一位天津名角——邓沐玮先生的冲动。说来惭愧,我虽听戏多年,却未曾真正与邓先生谋面。细算缘分,我出生于1959年,巧合的是,那正是邓沐玮先生考入天津戏校的年份,与康万生先生同年入学。或许是某种跨越时间的默契,让我在这一刻,想透过文字去叩响这位老艺术家的精神世界,去探究那一代京剧人在大时代背景下,如何将一门艺术淬炼成骨血。

起初,我关注邓沐玮先生,并非仅仅因为他是裘盛戎先生“裘派”艺术的嫡传,也不是单纯被他在《铡美案》、《赤桑镇》、《赵氏孤儿》中那炉火纯青的唱念做打所征服。真正触动我的,是近日在CCTV-11频道偶然刷到的一档节目。荧屏之上,邓先生正在谈及戏曲艺德。他掷地有声地提到:“要想唱好戏,必须有‘一棵菜’精神。”

什么是“一棵菜”?邓先生做了极其生动的注脚:那是一种协同作战的艺术境界,要求整个剧组上下一心,如同完整的一棵白菜,每一片叶子、每一根经络都紧紧包在一起,没有主次之分,只有整体之美。用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共同支撑起整台戏,缺一不可。他特别引用了一位话剧界老前辈的话:“只有大演员,没有小角色。”这句话不仅是行业标杆,更是每一个登台者内心应当悬挂的明镜。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我陷入沉思。邓老先生回忆道,他刚进团时才20岁,没少跑龙套。那时候团里的老前辈厉慧良先生演《长坂坡》中的赵云,他就在旁边演一个不起眼的老百姓。在他看来,戏曲舞台的阶梯就是这样一步步铺就的——从龙套到大铠、扎靠,在不断的磨砺与配合中,一点点升级,一点点打磨。所谓的团队精神,在京剧行当里,便是对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的敬畏。这种精神,是艺术的灵魂,也是老一辈艺术家留给后世最宝贵的精神遗产。在当今快节奏的时代,这种不计较个人得失、只求整体完美的“一棵菜”精神,显得尤为珍贵。

听罢邓老先生这番肺腑之言,我自然地联想到了眼下正在“东京票房”热火朝天排练的京剧《四郎探母》。机缘巧合,吴敏会长得知我曾在话剧《女皇武则天》中饰演过唐初宰相褚遂良,也常在“十四行诗朗诵会”上登台,便问我是否愿意挑战《四郎探母》中的“大国舅”一角。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的丑行角色。熟悉京剧的朋友都知道,萧长华、马富禄等梨园大师都曾塑造过这一行当。相比于龙套,大国舅有明确的职能、有丰富的舞台互动,属于舞台上不可或缺的独立角色配置。

接下任务后,我的内心既忐忑又兴奋。吴敏会长特意叮嘱我:演戏与朗诵不同。朗诵往往是一个人的独白,是情感的自我释放;而演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团队工程。你在这个戏里,要注意与大家的协作。”这句叮嘱,与邓沐玮先生的“一棵菜”精神遥相呼应,瞬间拉近了我和戏曲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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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探母·回令》排练。吴敏演铁镜公主。蒋丰演大国舅。吴翰演二国舅。摄影:金岚

在排练场,我开始深刻体会到,“团队”二字在京剧舞台上的分量。戏曲不同于话剧,其程式化的规范动作极高,一个眼神的交换、一个错步的配合、对板眼的精准拿捏,都关乎全局。在《四郎探母》中,每一个角色的走位都需精密配合,稍有偏差,便会破坏整体的平衡。我作为“大国舅”,不仅要演好自己的身份,更要通过与萧太后、铁镜公主、杨延辉、二国舅等人的互动,将整场戏的张力推向高潮。每一句唱腔与念白的起伏,背后都是同仁们乐器与身段的共鸣。这不仅仅是在演一个“大国舅”,更是在融入一个由无数同仁共同编织的戏曲梦境。

置身于日本东京的舞台环境,这种对传统艺术的坚守与传承,更有一种特殊的跨文化意义。我们身处异国,排演国粹,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文化共情的“一棵菜”精神。从天津戏校的往事到东京排练厅的汗水,我仿佛在跨越时空与京剧界前辈们对话。戏曲之所以能历久弥新,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薪火相传的集体主义,因为每一个演员在每一个角色面前都保持着高度的敬畏。

无论是当年跑龙套的邓沐玮先生,还是今天尝试丑行角色的小生我本人,我们都在学习如何放下自我,通过协作去成全一出戏。邓先生当年的“龙套”经历,恰恰成就了他后来的“名角”辉煌,这种从微小处积淀的精神,是我在“东京票房”里最需要汲取的养分。

前路漫漫,戏正开场。我期待着在10月初东京中国文化中心的“东京票房”的舞台上,能将这份对艺术的敬畏之心,化作角色的一举手一投足。正如邓先生所言,戏台无大小,只要认认真真演,每一个人都是这出人生大戏里的主角。而那份协同的精神,也将随着每一次锣鼓点,深深地刻入我们的艺术生命之中。这是一场关于艺术的修行,也是我个人在京剧世界里的一次重要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