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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角度上看,手机已然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无法想象离开手机后的生活,那个手机出现之前的世界,也显得越来越遥远和模糊。这也深刻影响了我们现如今的工作形式、生活方式与消费模式,我们想讨论的是:不同的用户,如何参与到数字媒介环境中?其中的文化消费,与此前相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样的参与方式与消费情况,会对文学的生产与传播产生哪些影响?人工智能的引入与发展,又带来了哪些新的改变?我想,在数字时代保持探索与求知的状态,本身就是珍贵且充满挑战的。愿我们能在放下手机的时刻,还能想到其他热爱的事物。

——主持人:李杨(《扬子江文学评论》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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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故事的人

文/许婷

最近几个月,一种特殊的文化商品正在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上流行。卖家出售的并非小说,也称不上游戏,而是各类名为“某某模拟器”的Word文档。这些模拟器少则几页,多则数十页,内容通常包括世界观设定、基本人物、组织架构以及可能发生的多种随机事件。以一份典型的“霍格沃茨模拟器”为例,文档以《哈利·波特》系列小说为参考,搭建出一个完整的魔法学校世界,从学院分院机制到课程考试安排,从教授、学生到社团、家族与校园事件,都有相当细致的说明。事实上,这份文档的真正阅读者并非人类,而是AI。文档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在告诉AI如何理解这个世界,维持人物关系,并持续进行故事推演。在文档的最后,一行空白的“自我设定”则由购买者自行填写。

将这样一份模拟器文档复制、粘贴进AI对话框,预设的世界便被激活。接下来,情节推进、人物对话与叙事的分岔都由AI即时生成,使用者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输入自己的行动、想法或情绪,故事便会沿着新的条件继续展开。初看之下,这些模拟器似乎只是某种文字游戏的变体,仿佛不过是将过去由纸笔或是电子程序完成的互动叙事,转移到AI对话框中。然而,AI的介入真正改变的,是故事被创造和被消费的方式。与传统阅读相比,这里的故事不再作为完成品摆在读者面前;与互动游戏相比,读者也不再需要从若干既定选项中选择故事的剧情分支。模拟器文档规定世界的运行方式,AI负责把规则转化为叙事,读者——毋宁说用户——则通过一次次输入,以人机协同的方式把自己安置到这个世界之中。借助AI,人们与文学的互动方式正在悄悄改变。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在这些模拟器使用者之间,被反复讨论的往往不是后来生成了怎样的情节,而是设定本身,人们花费大量时间修改和完善的,不是已经发生的故事,而是故事发生前的那些内容。于是,一次微妙的位移得以被捕捉。长期以来,无论是阅读经典小说还是流行网文,读者面对的都是一个已经完成或正在连载中的故事。但在模拟器的体验中,故事被稍稍后移了。用户首先接触到的是设定,是人物关系,是整个世界得以运转的规则。故事尚未发生,一个世界已经先被搭建出来。那些被售卖的Word文档,更像是一本世界运行手册,借助AI的力量,它们搭建出一个个能够不断产生故事的空间。

这种对“故事发生前”的关注,并非全新的现象。过去几十年里,大众文化的发展已经显示出类似的趋势。越来越多的作品吸引读者的,不只是情节,还有其背后完整的世界。一个故事总会结束,而一个世界似乎能够持续存在,但在今天,世界开始成为直接的消费对象。人们购买一份“霍格沃茨模拟器”文档,显然不是为了阅读一个已经写好的魔法故事,而是为了获得进入魔法世界的资格。模拟器所提供的,是一串引导AI创作的神秘咒语:进入一个世界,获得一个身份,并使这个世界围绕自己持续运转。

进一步,模拟器的消费为讨论读者位置提供了新切口。当然,过去的阅读模式从来不是完全被动的。每一个读者都可以依据自己的经验理解人物、补充细节,甚至直接改写故事。但即使有同人创作,读者终究还是站在“原作”之外。AI的出现,则通过无限的语义海洋,打开了一个更加流动和自由的语言空间。过去那种由作者统治的故事世界消失了——难道编写模拟器文档的作者能够对由用户和AI共同创作的故事走向产生任何实质影响吗?恐怕没有作者会有这样的想法。用户不再仅仅是做出选择,他们可以补充新的设定,可以改变人物关系,也可以让故事突然转向新的方向。这些行为既是阅读,也是创造。阅读与写作之间那条长期存在的边界也在此真正变得更加模糊,阅读本身变成了一种创造式的体验。

《哈利·波特》剧照,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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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波特》剧照,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技术在此时似乎提供了一种通向文学无限性的入口。模拟器的故事生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博尔赫斯笔下那座“小径分岔的花园”——每一种选择都不再取消另一种选择,每一条道路都可以继续生长为新的道路,故事不再只有一个确定的方向,而是向无数可能敞开。传统互动游戏的分支再复杂,也不过是有限的迷宫,AI对话框中的叙事则仿佛没有尽头,任何一句输入都可能引出新的情节、关系和世界线。可是,模拟器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恰恰不在于AI是否能够制造无数分岔,而在于这种看似无限的创作能力究竟被如何使用。理论上,一个进入霍格沃茨的人可以拥有无数种人生,可以成为格兰芬多的学生,也可以成为斯莱特林的学生;可以做善良巫师,也可以支配麻瓜。然而,许多用户反复修改设定、调整规则、优化提示词,并不是为了穷尽所有可能,而是为了让故事更准确地回应自身愿望。也就是说,人们进入这个世界,追求的不是丰富性,反而是一些特定体验——被看见、被喜爱、被需要。换言之,不同的用户确实在AI协同中创造了不同的故事可能,但这些可能并非偶然的扩散,而是向着用户的期待靠拢。模拟器与AI所提供的,并非一个真正无限的世界,更像是一个由进入者本人定制的“私人世界”。

由此,故事消费的对象也发生了变化。过去的文学世界再辽阔,也始终是公共文本的一部分。它可以被无数读者共享、解释和争夺,却很难依照某一个人的愿望改变。AI对话框中的世界则不同,它不必同时面对所有读者,也不必保持不可动摇的经典形态,而是可以按照某个使用者的姓名、身份、偏好和欲望不断调整。“霍格沃茨模拟器”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并不只是霍格沃茨,而是个体身处霍格沃茨,并被这个世界持续回应的可能。用户填写“自我设定”,并不仅仅是在创造一个角色,更是在为自身寻找一个能够进入世界的位置。故事围绕这个位置展开,世界确认这个位置的存在,叙事也由此成为一种持续的私人回应机制。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被售卖的模拟器文档显得格外有趣。它们不是小说,也不是游戏,只是一张通往私人世界的准入证。它们把庞大的类型传统、人物关系和情节范式压缩成可以投喂给AI的提示文本,再由AI把这些规则重新展开为只属于一次对话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能并不稳定,可能随时跑偏,也可能带有AI生成的粗糙痕迹。但它持续回应着一个过去主要由读者个人想象来承担的命题:如果我置身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毫无疑问,AI正改变着我们的文学,但阅读从未被终结。不仅如此,那些过去长期潜伏于传统阅读模式中的愿望,正借助新技术,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人们依然需要故事,只是越来越多人不再满足于站在故事之外。他们希望走进故事,并在那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作者系江南大学人文学院校聘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