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6年,西域。
一座用黄土夯成的城池矗立在今天的哈萨克斯坦一带,城墙上插着匈奴的旗帜。
城外,三万汉军和一万西域联军把这座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上,一个满脸血污的匈奴男人正在拼命嘶吼。他披着单于的华服,手里举着一把弯刀,指挥着残存的士兵做最后的抵抗。
他叫郅支,是匈奴的单于。
城外,一个穿着汉朝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战车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头的混乱。
他叫陈汤。
三天前,他伪造了一份圣旨,从西域各城郭紧急调集了四万大军,穿越葱岭、越过乌孙,一路杀到这里。
现在,他要告诉全天下一个道理:
有些事,做了再说。
一、这个穷书生,连买双鞋的钱都没有
陈汤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穷。
穷到什么程度?史书上说,他年轻时"家贫",穷得揭不开锅,连向人家借钱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有一个本事:读书。
读得很多,读得很杂,读到后来,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大多数当官的都多。
他的出身不好,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可以托付的父亲,在那个讲究门第的时代,他注定走一条最艰难的路。
他去了长安。
长安城里,机会多,但竞争也激烈。陈汤在长安漂了很久,替人抄书、打杂工、过着一顿饱一顿饥的日子。
他抄的是什么书?不知道。但他把西汉的律令、兵法、地理志全部装进了脑子里。
机遇来自一次偶然的推荐。
有人把他推荐给了汉宣帝,说这人有大才。
宣帝召见,一聊——确实是个人才。于是封了个小官。
但这个小官,陈汤当得并不顺利。他很快因为"替父奔丧"的事被弹劾,丢掉了官职。
替父奔丧?
史书上说他父亲在老家去世,他赶回去奔丧。
但有人告他:他是假奔丧,真回家。是"不孝"。
于是革职。
陈汤的政治生涯,差点在这一步就结束了。
二、被发配到西域的落魄官员
丢了官之后,陈汤没有一蹶不振。
他等来了一个机会:西域都护府正在招募人才。
当时的西域都护府,是汉朝设立在今天新疆和中亚一带的最高军政机构,负责管理西域三十六个"城郭诸国"。
陈汤主动申请去西域。
他想的很清楚:中原官场讲究门第出身,他这种寒门子弟,在京城混一辈子也混不出头。但西域不一样——那里看重的是真本事。
于是他去了。
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翻过天山,走过无数戈壁和荒漠,他终于到了都护府治所:乌垒城。
在那里,他被任命为副校尉,成了西域都护甘延寿的副手。
甘延寿是正经将门之后,出身不错,武艺高强。
陈汤是落魄文人出身,能说会算,脑子转得快。
两个人的组合,有点像张飞配诸葛亮——一个能打,一个能想。
到了西域之后,陈汤做了一件事:实地考察。
他花了很长时间,把西域的山川地形、城池分布、各国实力全部摸了一遍。
史书上说他"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沉稳、勇敢、有大谋略,喜欢出奇制胜。
这不是吹的。
他真的把西域走了一遍,把每一个可能打仗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三、匈奴的单于,正在磨刀
公元前60年左右,匈奴分裂成了两支:
北匈奴,郅支单于统领,居康居一带。
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统领,后来主动向汉朝称臣。
呼韩邪向南匈奴投降了,但郅支不服。
他不光不服,还开始搞事情。
他先是灭了乌孙国的一部分,又打大宛、劫康居,把整个西域搅得鸡犬不宁。
更麻烦的是,他开始有了野心:既然南边的呼韩邪靠了汉朝,那他就要联合西边的国家,和汉朝分庭抗礼。
他在康居一带筑了一座城,叫郅支城,开始经营自己的势力。
汉朝派去的使节,他扣押过两次。
西域的城郭小国,被他轮番欺凌。
消息传回长安,汉元帝召集大臣们开会。
大臣们七嘴八舌:这个要打,那个要谈,有的说派兵,有的说要等时机成熟……
吵了半天,没有结论。
最后决定:派甘延寿和陈汤出使西域,“相机行事”。
什么叫相机行事?就是到了那里看看情况,自己判断。
这个模糊的命令,给了陈汤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四、史上最大胆的一次"先斩后奏"
陈汤到了西域之后,很快就判断清楚了形势:
郅支单于必须打。
不打,他会吞并乌孙、大宛,势力越来越大。
不打,他会成为西域所有亲汉国家的噩梦。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实力还没到顶峰,现在打,是最好的时机。
但甘延寿不同意。
甘延寿是正经军人出身,他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的分量。没有朝廷的命令私自调兵,那是死罪。
他说:“我们应该先上奏朝廷,请示皇上。”
陈汤说:“朝廷那帮大臣,整天只会空谈。等他们吵出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两个人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候,甘延寿病了。
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
陈汤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假借汉朝皇帝的名义,写了一份圣旨,然后拿着这份假圣旨,在西域各城郭之间奔波,调集了四个国家的军队:
汉朝屯田的士兵——有;
乌孙国的精锐——有;
大宛国的援军——有;
还有康居、于阗、扜弥等国的兵马——都有。
四万人。
四万大军在都护府治所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这时候,甘延寿从床上爬起来了——他听说城外马蹄声震天,跑出来一看:
我的妈呀,四万人!
他指着陈汤问:“你在干什么?!”
陈汤按着剑,淡淡地说:
“大军已经集合,你敢阻挡吗?”
甘延寿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跟着干。
五、三千里奔袭:一场改变历史的行军
公元前36年冬,陈汤和甘延寿带着四万大军,分成六队,从乌垒城出发。
三队走南道,翻越葱岭,经大宛,到康居。
三队走北道,过赤谷、穿乌孙,也到康居。
两路大军在伊塞克湖西边会师,然后直扑郅支城。
这一路,三千里。
山高路远,戈壁荒凉,粮草紧张,敌情不明。
陈汤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一边行军,一边勘察地形,一边安抚沿途的西域小国。
走到康居东界的时候,遇到了一支匈奴骑兵——是康居副王抱阗的人,劫掠乌孙,杀了一千多人。
陈汤下令:打。
一场遭遇战,斩杀四百六十多人,救出被俘虏的乌孙百姓四百七十多人,缴获牛羊无数。
当地人一看汉军来了,纷纷箪食壶浆,主动给大军送粮草。
陈汤下令:秋毫无犯,不许抢百姓一针一线。
大军继续向前。
终于,在某一天早晨,郅支城的城墙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陈汤下令:在城外六十里处扎营。
第二天,前移到三十里。
第三天,前移到距城三里。
三里是什么概念?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
郅支单于站在城头,看见城外黑压压的汉军旗帜,愣住了。
汉军怎么来了?
他明明听说汉朝还在朝堂上吵架,没有要出兵的意思啊!
但汉军就在城下,排着整齐的队列,弓弩上弦,刀枪林立。
郅支单于来不及想明白为什么了。他披上铠甲,登上城头,亲手击鼓,指挥守城。
一场血战,就此打响。
六、郅支城下的生死搏杀
汉军攻城,第一波是弓弩手。
万箭齐发,射向城头的守军。匈奴人纷纷躲进城里,不敢抬头。
第二波是刀盾手和长戟手。
他们举着盾牌,顶着箭雨冲到城下,然后仰攻城头。
匈奴人从城墙上往下扔石头、倒滚油,汉军死伤惨重,但没有人后退。
陈汤亲自站在阵前,擂鼓指挥。
打到黄昏,汉军点燃了郅支城外层的木城。
火焰冲天,匈奴人守不住了,退入内城。
夜幕降临,郅支单于以为汉军会休息。
他想错了。
陈汤下令:夜战。
汉军点起火把,继续攻城。匈奴人点起火把,继续守城。
火光把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半夜,郅支单于带着几十个老婆登上城头——连老婆都上了,说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亲自持刀砍杀,汉军攻城的势头才稍稍受阻。
但也只是稍稍。
黎明时分,汉军攻破内城。
郅支单于带着残兵退守王宫,做最后的抵抗。
陈汤下令:围三缺一,给他们一条逃生的路。
郅支单于选择了逃跑——他带着几十个骑兵从北门突围。
汉军早已埋伏在北门外。
混战中,一支箭射中了郅支单于。
他跌落马下,被汉军当场斩杀。
郅支单于,死了。
七、他亲手割下单于的人头
郅支单于的尸体横在战场中央,鲜血染红了泥土。
陈汤走上前去。
他蹲下来,从匈奴单于的尸体上割下了人头。
这颗人头,是他此行最重要的战利品。
不只是他想要,整个西域都在看着这颗人头。
陈汤把这颗人头高高举起,对着全军将士大吼了一声:
“有没有人敢来争夺?!”
没有人。
汉军欢声雷动。
此战,斩杀郅支单于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俘虏一百四十五人,投降者千余人。
郅支单于的十几个漂亮阏氏(妃子),陈汤下令分给参战的西域各国国王。
但他附赠了一句话: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后来刻在了中华民族的骨子里。
八、战后:功过相抵的尴尬结局
仗打完了,四万大军开始往回撤。
这一路,又是三千里。
走到半路,陈汤坐下来,给汉元帝写了一份奏章。
奏章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一段:
“郅支单于狼心虎肺,欺凌大宛、乌孙,囚杀汉使,坐地称霸。今臣陈汤与都护甘延寿,调汉军及西域诸国兵,攻杀郅支,单于首级现悬于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写完之后,陈汤等着朝廷治他的罪。
他知道自己矫诏——假传圣旨,私自调兵。按汉律,当斩。
奏章送到长安,满朝文武都惊了。
汉元帝召集大臣们讨论:打还是不打?该不该追究?
有人主张追究:矫诏是大罪,必须严惩!
有人主张功过相抵:郅支已死,边患已除,功大于过!
吵了好几天,最后汉元帝拍板:
陈汤和甘延寿,有功无罪,封侯。
陈汤封关内侯,甘延寿封义成侯。
两个人,一个穷书生,一个落魄官员,凭着这一次矫诏,完成了很多人一辈子都完成不了的功业。
但命运没有从此眷顾陈汤。
他后来因为贪污被人告发,爵位被剥夺;又因为立过大功被重新启用,最后病死在任上。
一辈子起起落落,像极了他那波澜壮阔的一生。
九、三千年的回响
陈汤的故事,史书上写得很简略。
但"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八个字,一口气流传了三千年。
这句话后来被简化成了四个字:“虽远必诛。”
鸦片战争的时候,林则徐引用过这句话。
甲午海战的时候,梁启超引用过这句话。
抗日战争的时候,无数仁人志士引用过这句话。
每一个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刻,总有人想起这句话。
陈汤不是完人。
他矫诏——是真的矫诏,不是被人陷害。
他贪财——也是真的贪财,后来被人告发过。
他出身卑微,早年潦倒,为了功名可以铤而走险。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了,自己干。
他用四万人,跨越三千里,灭了一个王。
这颗人头,挂了整整三天。
西域三十六个城郭国家,鸦雀无声。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匈奴单于敢自称"与汉朝分庭抗礼"了。
有时候,改变历史的,不是什么庙堂之上的高谈阔论,而是一个穷书生,站在西域的戈壁滩上,对着老天爷说了一句:
“等不了了,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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