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黄州城外一间酒肆里,苏轼见到了他牵挂五年的故人王巩。
五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身陷囹圄,恐有性命之忧,不少与之交好之人,在外奔波营救,或之前与之唱酬,因此受到牵连。
在所有涉案之人中,王巩是受罚最重、被贬最远的一个,被贬到岭南宾州,也就是今天的广西宾阳。
北宋之前,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都在黄河流域,南方并没有得到太大的开发,岭南更是公认的蛮荒瘴地,是不少官员的谈之色变的地方。
好友受自己所累,苏轼对此深感内疚,在给王巩的信中写下“兹行我累君”,后来谈及此事时更是说“觉心腹间如汤火芒刺”。
王巩落难后,也想过此生或许再无回还的可能,便将家中姬妾仆从打点好,让他们自行散去,不必跟着自己远赴岭南受苦。
唯独一个叫宇文柔奴的歌女没有王巩遣散的好意,说愿意千里随行,侍奉王巩,无怨无悔。
就这样柔奴陪着王巩在岭南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不仅成功挺了过来,还习得医术,常年救治当地百姓,被当地人尊为“神医”。
几年过去了,乌台诗案的余波也渐渐散去,不少当年被贬之人,也渐渐得到的宽宥,王巩得以北归。
北返途中,王巩特意绕道黄州,去见仍在贬谪中的苏轼,这才有了这场接风宴。
苏轼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模样,也满心以为饱经岭南瘴疠、颠沛流离的友人,定会憔悴沧桑、郁郁寡欢,可眼前的好友却气度从容,这让他不禁好奇。
王巩说自己能有今天,都拜侍妾柔奴所赐。苏轼转头看向柔奴,只见对方容貌清丽,气度安然,全然看不出半点风霜的痕迹。
一番交谈之下,苏轼才知道这女子真不是一般人,半生沉浮、常被逆境裹挟的苏轼对柔奴也是万分钦佩,便写下一首千古名作。
《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开篇两句勾勒出了好友夫妻两最动人的模样。
“琢玉郎”是赞王巩,品性温润、风骨如玉,纵使遭逢无妄之灾、跌落尘埃,依旧不改本心。
苏轼半生宦海浮沉,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太清楚了墙倒众人推是什么滋味,因此他由衷的羡慕好友在落魄之时还能保持初心不改,也羡慕在无助之时仍有人相伴。苏轼羡慕的是二人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纯粹情谊。
当然,柔奴确实也很美。“点酥娘”说的就是她,肌肤清润、眉目娟丽,自带温婉清雅的气质,正如苏轼在该词序中所言“眉目娟丽,善应对”。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更是全篇极具画面感的点睛之笔。
岭南之地常年酷暑燥热、瘴气逼人,是人人畏惧的炎荒苦海。可柔奴皓齿轻启,一曲清歌如清风拂尘,宛若漫天飞雪,瞬间驱散了燥热,给世间带来清凉。
这句词既是写柔奴外在的才情才华,更是在说她那内在的通透心性:是一个能在苦难中依然从容歌唱的人,她这心态能影响身边人,也能抵消掉岁月疾苦,因此她才能“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万里归来,岁月蹉跎,柔奴的容颜并没有因此变得沧桑憔悴 ,内心也愈发澄澈从容,身心看起来比当年出发时更年轻了。她微微一笑时,仿佛还带着岭南梅花的清香。岭梅,耐寒傲雪、绝境绽放,用来暗喻坚韧高洁的柔奴。
苏轼和王巩这几年是有通信的,因此也对好友的在岭南的经历有所了解,丧子、大病、九死一生,归来时竟“颜愈少”,这让他很好奇,于是就试着问柔奴:“广南风土,应是不好?”
苏轼连累了王巩,连累了眼前这个女子,内心带着愧疚,这才有点小心翼翼的发问。柔奴的回答举重若轻,瞬间点醒困顿半生的苏轼:“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当外在的境遇无法改变时,人就试着来改变自己,学会如何安顿自己。
白居易被贬江州时写过“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苏轼没见过白居易,不知道他是如何坐到自安知命。
但他真实见到了柔奴,知道了她不困于境遇、不恋于过往、不惧于未来,主动有意识地在内心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安住的地方,这才让她能够活的这么精彩。
人生起落本是常态,真正的归宿从来不是地理上的故土,而是内心的安稳。心安了哪里都是家乡,心不安在哪你都感觉到无助和彷徨。
柔奴这句话解答了苏轼的疑惑,也治愈了尚处在人生低谷的苏轼,苏轼后来能将黄州、惠州、儋州看作此生功业,自己的第二家乡,这何尝不是受此影响。
“此心安处是吾乡”,境遇从来不能定义人生,心安便是余生最好的归宿。柔奴治愈了苏轼,苏轼这首词也治愈了后世无数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