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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精和鸡精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但是百年前的北京想要吃上这个东西都是天方夜谭,御膳房杂役偷偷琢磨的手艺,白水白菜撒一点鲜过炖肉,最终散在乱世烟火里。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了味精和酱油那么做好的饭该是多么没有滋味?

光绪二十二年腊月初,京城落了一场齐脚踝的大雪。沈敬之从琉璃厂踏雪回来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南屋小厨房的泥炉上温着砂锅,锅里只丢了几棵掖心白菜,连盐都只放了少许,清汤寡水,看着便没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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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落掉袍角的雪粒,从袖中摸出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瓶。瓷瓶塞着软木塞,封口处还封了一层蜡,是前几日御膳房的李莲生差人送来的。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肉香混着焦香漫出来,他用银勺挑了针尖大一点细粉,轻轻撒进翻滚的白菜汤里。

不过片刻,屋里的味道就变了。原本清素的白菜香里,慢慢透出一股深沉绵长的肉鲜,不冲、不齁、不腻人,是骨头缝里熬出来的本味,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仆人端碗进来时都愣了,问是不是灶上偷偷炖了肘子。沈敬之笑着摇头,只说这是宫里来的好东西。这瓶浅褐色的细粉,有个再朴素不过的名字 —— 骨粉。

一、宫墙深院里的忘年交

沈敬之是世家出身,无功名在身,平生最喜搜罗市井旧俗、宫闱轶事。光绪二十年前后,经内务府一位笔帖式引荐,他认识了在御膳房管杂项的太监李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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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是京东三河人,进宫整整二十二年,从扫院子的小太监熬到管物料杂务,始终本分寡言,从不嚼舌根传闲话。宫里当差的人大多爱显摆宫里的排场,偏他不,只有遇上沈敬之这样肯认真听、不乱传的人,才愿意聊几句御膳房的边角旧事。

两人常约在景山后街的小茶馆见面。老李休班时揣着掖在棉袄里的铜板出来,泡一壶最便宜的高碎,一坐就是一下午。他说御膳房看着风光,顿顿山珍海味,其实浪费得惊人。光猪肉一项,宫里每日就要进十几口整猪,御膳、寿膳、各宫主位的小厨房分下去,炖肘子、烧扣肉、熬白肉汤,剔下来的筒骨、脊骨堆得像小山。

按宫里的旧例,这些废弃骨头全归厨役和杂役处置,凑够一车就拉出宫去。城外骨胶坊收去熬胶,农户买回去砸烂了当肥料,三文不值两文,好好的骨头香,大半都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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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慢火炖过的好骨头,扔了实在可惜。” 老李捧着茶碗叹气,“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把这点香味留住。”

沈敬之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杂役闲时的小打小闹,直到那年入冬,老李揣着两个瓷瓶找上门,他亲手试过白水白菜,才知道这不起眼的细粉,竟是个了不得的巧思。

二、一昼夜慢火,熬出骨头里的鲜

老李做骨粉,做了近十年,从没对外人说过。起初是同治年间宫里办万寿大典,连着摆了三天宴席,剩下的骨头堆了半间屋。他看着心疼,就偷偷挑了些完整的筒骨、脊骨,拿回自己偏房的小煤炉上试。试了七八回,糊过锅、腥过味,才慢慢摸出了完整的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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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骨粉的工序,说起来简单,处处都是分寸。先是选骨。只挑猪的后腿筒骨、背脊骨,排骨、头骨、蹄骨一概不用——前者油少香纯,后者腥气重、杂质多,熬出来的粉发苦发腻。骨头要新鲜,必须是当天撤下来的,放过夜的,鲜味就散了一半。

其次是砸骨。放在铁砧上用铁锤砸,要砸成核桃大的碎块,骨髓腔要彻底砸开,但不能砸成渣。骨髓是鲜味的根,露出来才能熬进汤里;太碎了又会混进骨渣,粉就不细了。

最关键的是汤底。老李从不用清水熬骨,用的是御膳房撤下来的白肉汤底 —— 就是每日煮白肉、炖肘子剩下的原汤,本身已经熬透了肉香,再加少许八角、桂皮、一小块陈皮压腥提香,多一样调料都不放。他说骨粉吃的是骨头本味,料放杂了,反倒抢了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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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制是最磨人的一步。砂锅装至七分满,先武火烧开,仔细撇净浮沫,然后用棉纸封住砂锅口,只留一个小缝透气。煤炉压上火,留一点火星子,就这么文火慢煨,整整十二个时辰,一昼夜不能离人。中间要翻两次锅,防止锅底糊掉,也让骨头受热均匀。

待到汤汁彻底收干,骨头也酥透了——指尖轻轻一捏,整块骨头就能碎成粉末,这才算熬到了火候。出锅的骨头不能晒。太阳一晒,鲜味就散了,还容易返潮发腥。要摆在通风的北屋架上阴干三天,直干到一掰就碎,才算干透。

最后一步是碾粉。用生铁碾槽手工推碾,粗碾三遍,再用马尾细箩过两遍,筛出来的粗渣再回槽重碾,直到全部变成细腻均匀的浅褐色细粉。做好的骨粉要装在瓷瓶里,蜡封瓶口,放在干燥阴凉处,存上半年都不会走味。

“不值什么钱,就是费点功夫。” 老李搓着手笑,“出宫串亲戚揣两瓶,比拎两盒点心新鲜。做菜熬汤撒一点点,比放肉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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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瓶细粉,让素菜馆子都失了色

沈敬之试过一次就上了心。他本就爱吃口清淡的,骨粉恰好合他的心意。白水熬冻豆腐,撒一小撮,冻豆腐吸满了汤汁,咬开是满口醇厚的肉鲜,半点不腻,比肉汤炖的还清爽;萝卜丝汤里放一点,原本寡淡的汤头立刻鲜得温润,连喝三碗都不觉得齁;就连煮素面,面汤里撒一星半点,都比放了虾米皮的还够味。

有一回他请几位同好来家里小聚,特意让厨子做了四样全素菜:清炒白菜、炖冻豆腐、萝卜丝汤、烧面筋,每样都只加了少许骨粉,半点荤腥都没放。几个人吃得赞不绝口,都问厨子是不是偷偷吊了老母鸡高汤,不然素菜怎么能鲜得这么醇厚。沈敬之笑着拿出瓷瓶,把骨粉的来历一说,满座皆奇。有人戏称这是 “素中荤”,有人说这是 “骨中鲜”,都托他想办法买几瓶。

可老李从不用这个换钱。他做骨粉全靠休班时的闲功夫,一个月也熬不出几斤,除了自己留一点,剩下的都送了相熟的朋友。宫里当差的同僚、老家来的亲戚、宫外几个谈得来的朋友,遇上了就塞一瓶,从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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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之常常感慨,这东西才是真正的好物。老北京人提鲜,有钱人家用老母鸡、肘子、火腿吊高汤,费钱费事;寻常百姓家顶多放一把海米、虾皮,鲜味薄,还带海腥气。骨粉就不一样了,原料本来就是要扔掉的废骨头,成本几乎可以忽略,做出来能存半年,随用随取,方便得很。

他当时就跟老李说,这是极好的发明。若是能把法子整理出来,推广到民间,寻常人家做菜都能添点鲜味,总比把骨头拉去当肥料有价值得多。老李只是摇头,说哪有那么容易。宫里的法子,传出去也没人信;再说读书人都讲究八股文章,谁会正眼瞧这点灶台边的手艺。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沈敬之心上。

四、被八股耽误的民间智慧

那之后沈敬之常常想起这件事。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看着朝堂上的人张口闭口仁义道德、治国平天下,可真落到家常日用的实处,却没人肯多花一点心思。华夏千百年,读书人一头扎进八股时文里,视百工技艺为奇技淫巧,觉得是下等人做的事,登不上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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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这骨粉。明明是极实用的发明,明明能让千万人家的饭菜添几分滋味,可就因为出自一个御膳房杂役之手,因为是灶台边琢磨出来的小技巧,就只能在宫墙里悄悄流传,没人记录,没人推广,更没人想着改良光大。

他后来在笔记里写,国人千百年来只重八股文章,于家常日用之事全不重视。若是人人都肯多留心这些细碎的技艺,把猪牛羊骨都做成骨粉,把废料变成好物,哪里轮得到后来洋人的味精大行其道?

民国初年,日本的 “味之素” 传进京城,各大杂货铺都摆上了柜台,广告贴满了街头巷尾,说 “一勺鲜透一锅汤”,是东洋来的奇物。沈敬之也买了一瓶尝过,入口确实鲜,可鲜得发冲、发飘,是直冲舌尖的刺激,没有骨粉那种熬了一昼夜的醇厚绵长,回味里还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

他拿着瓶子跟老朋友叹气,说咱们光绪年间就有了比这还好的东西,可没人当回事。人家拿这个当正经生意做,工业化生产,卖遍全世界;咱们有好手艺,却只能藏在宫墙里,当个人情送来送去。不是咱们没有智慧,是咱们从来不肯把目光投向灶台边、作坊里的普通人,不肯给这些日用之学一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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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庚子乱起,故人与手艺一同湮没

两人的交情,最终断在了庚子年。光绪二十六年夏天,义和团闹进了城,街上天天乱糟糟的,御膳房也停了大半差事。老李最后一次来找沈敬之,是五月底的一个傍晚。他没穿官衣,换了一身粗布袍子,怀里揣着四瓶封好的骨粉,脸色很沉。

“宫里怕是要出事,” 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您多存点粮食,实在不行就往南边躲躲。这几瓶您留着,往后……怕是没机会再做了。”沈敬之留他吃饭,他不肯,说要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临走前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看屋檐下的雪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没过多久,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沈敬之带着家眷逃去了保定乡下,一路颠沛,等第二年回銮之后再回京,城里早已物是人非。宫里面换了一拨人,御膳房的旧人散的散、走的走。

他托了好几个内务府的朋友打听李莲生的下落,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他跟着两宫西狩去了西安,路上染了病,没撑到回来;有人说他没走成,乱兵进宫的时候,他守着御膳房的库房,被伤在了里面;还有人说他趁乱回了三河老家,隐姓埋名,再也没进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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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之找了整整五年,始终没有准信。家里剩下的几瓶骨粉,他吃得格外省,每次只挑针尖大一点。最后一瓶吃完的时候,是宣统退位那年的冬天。他让家里厨子照着法子熬了几回,可总做不出当年的味道—— 没有御膳房的陈年底汤,没有拿捏了十几年的火候分寸,更没有那份在深宫里,对着一堆废骨头慢慢琢磨的闲心。

骨粉这东西,连同李莲生这个人一起,彻底湮没在了乱世里。

如今的厨房里,调味品琳琅满目。味精、鸡精、高汤块、骨汤膏,应有尽有,拆袋就能用,方便又便宜。很少有人知道,早在一百二十多年前,清宫里一个普通的杂役,就用本该扔掉的废猪骨头,慢火熬出了不输现代味精的鲜香。他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申请专利,甚至连一套完整的文字记载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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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边角废料里,慢慢琢磨出来的一点生活智慧。可旧时代里,这样的智慧太多了。它们藏在宫墙深处,藏在胡同作坊里,藏在无数底层工匠、厨子、杂役的手里。因为身份低微,因为不登大雅,因为没人重视,只能口传心授,悄悄流传,一场战乱、一次变迁,就散在了风里。

我们总说老祖宗智慧无穷,可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止典籍里的文章、官窑里的瓷器。还有这些灶台边的、作坊里的、深宫角落的,没被正眼瞧过的细碎发明。它们曾让一碗素白菜变得鲜香,曾让平凡日子多了一点滋味,最终却在重道轻器的年月里,和故人一起,悄悄湮没在了历史的尘烟中。

今天我们四处寻找老味道、抢救非遗,其实要找的从来不止是一口鲜香。是那些被忽略的普通人,是那些被轻视的日用智慧,是那些藏在烟火里,本该被好好珍视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