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谷歌签署这份协议时,我的良知只是告诉我:‘不行。’”亚历克斯·特纳回忆自己离职的那一刻,语气中没有激烈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反复验证后的决绝。这位在DeepMind从事AI安全研究超过两年的科学家,在今年6月选择离开谷歌,导火索直指今年5月谷歌与美国国防部达成的军事合作协议。而在此前,他早已感到不安,2月就预感公司会签下这份协议,并开始考虑离开,但真正推动他行动的,是谷歌最终落笔的那一瞬间。
这场辞职潮的背后,是谷歌内部围绕军事AI合作的激烈角力。今年5月,五角大楼确认已与谷歌、微软、亚马逊、OpenAI等多家AI巨头签署协议,允许将人工智能技术用于“合法的军事行动用途”。当时谷歌发言人对外回应称:“我们仍然坚持私营部门和公共部门的共识,即人工智能不应在缺乏适当人工监督的情况下,被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或自主武器系统。”这段话试图勾勒出一条伦理底线,但在特纳等员工看来,协议中涉及的机密工作条款让这条底线变得异常模糊——机密性意味着谷歌自身也无法完全知晓其AI技术究竟被用于何种具体任务,更遑论公众监督。
反对的声音并非个例。今年4月,谷歌约19.5万名员工中有约600人签署请愿书,要求公司不要参与任何涉及机密工作的军事协议。一名DeepMind研究员曾在社交平台X上公开表示对谷歌与五角大楼达成协议“感到羞愧”;另一名员工则在5月发布一封内部辞职信,同样将矛头指向谷歌与美国军方关系加深的问题。这些声音汇聚成一个核心质疑:当一家自诩“不作恶”的科技巨头删除了“不开发用于武器或大规模监控的AI技术”的长期承诺,它还能否守住底线?今年年初,谷歌悄然更新了AI原则,移除了上述不开发武器的承诺,当时DeepMind CEO德米斯·哈萨比斯参与撰写的博文宣称这些调整并不代表原则的改变。然而,在实际操作中,特纳发现自己无法信任这种口头表态。
特纳的故事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辞职决定,它更像一场关于AI军事伦理的内部谈判逐渐崩盘的全过程。早在离开前几个月,他就试图从内部推动变革。他提出了一套针对军事AI应用的框架,明确要求确保目标识别和打击系统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并希望公司采纳。他还参与组织了一封致谷歌首席科学家杰夫·迪恩的员工公开信,呼吁在与五角大楼的合作协议中设定“红线”,例如禁止谷歌的Gemini模型在没有人工监督的情况下控制自主武器系统。起初,高层展现出某种倾听的姿态:特纳曾与迪恩共进午餐讨论军事AI的担忧;他将自己的框架方案提交给哈萨比斯后,哈萨比斯建议由政策部门的两位高级人员负责评估。但几轮讨论之后,回复便石沉大海。不久,五角大楼确认了与谷歌的合作协议,一切尘埃落定。
信任的裂痕在哈萨比斯的一次员工大会上进一步扩大。特纳在离职前夕发给同事的内部消息中指出,哈萨比斯在会上声称公司的AI原则没有改变,但这一说法与公司实际删除相关承诺的行为直接矛盾。他写道:“如果我连一个很容易验证的说法都无法相信,那么我又如何能够放心相信他说的、用来保护我们的严格监督机制呢?”这句话击中了问题的要害:当伦理承诺可以被随意编辑,内部员工的怀疑便不再是技术争论,而演变为对管理者诚信的根本性质疑。谷歌发言人事后表示公司一直愿意听取特纳的建议,但这显然未能弥合已经出现的裂痕。
特纳的离开与其他顶尖AI实验室研究员的常见路径截然不同。他没有像一些同行那样,一旦离开立刻投入竞争对手的怀抱,换取巨额签字费。他在个人博客中写道:“当一名员工离开顶尖AI实验室时,通常会进入另一家公司的怀抱。他们通常会因此获得巨额奖金。但这不是我的选择,我没有去接触竞争对手实验室。”目前,他处于失业状态,正独立从事AI安全和安全防护方面的研究,同时寻找下一步方向。这种近乎切断后路的方式,反而将他个人伦理选择的分量推到台前:在AI军事化这个议题上,并非所有人都有妥协的意愿。
从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这场风波,两条并行的逻辑线逐渐浮现。一方是公司的现实考量:在与五角大楼等客户的巨额合同和技术主导权竞争中,谷歌很难独善其身,且官方话语仍强调人工监督等安全护栏。另一方则是安全研究员的预警:一旦踏入机密军事领域,技术扩散和滥用风险将超越企业可控范围,而内部监督力量的撤退,只会让这种风险加速累积。特纳的离职并不只是一个孤立事件,它象征着一个更深的困境——当AI巨头的安全防线从内部开始瓦解,外部的争论与监管或许已经迟到。谷歌删掉的不仅是几行原则文本,更可能是一批最在意安全的人对组织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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