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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承认,第一次翻开岳南这套《南渡北归》的时候,我并没有把它当成一部“文学”作品来读。

更像是在翻阅一份卷宗。一份关于一个民族最顶尖的一群大脑,在国破山河碎之际,如何流亡、如何坚守、又如何被时代洪流各自冲散的,沉甸甸的卷宗。

有时候你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些名字,你分明在课本上见过千百遍——蔡元培、王国维、梁启超、胡适、陈寅恪、傅斯年、钱锺书、梁思成、林徽因——可当岳南用近千万字的史料将他们从纸页间打捞出来、重新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发现,你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

一、南渡:一张再也放不下的书桌

1937年,“七七事变”的炮声炸响。华北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南京鸡鸣寺路1号,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内,气氛凝重如铁。所长傅斯年掐灭了手中的烟,对着满屋的同仁说了一句话——声音沉痛,但异常坚定:“我们的使命,就是不能让华夏五千年的文明记忆,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咀嚼。可真正理解它的人,又有几个?

从那一刻起,一场人类文明史上罕见的文化大迁徙开始了。北大、清华、南开的高校师生,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学者,中国营造学社的建筑师——他们背着书籍、抱着资料、牵着妻儿,从北平南渡至长沙,又从长沙辗转到蒙自,最终在昆明那几间漏雨的茅草屋中组建了西南联合大学。

书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极深。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南下逃难,几乎把所有的家产都丢光了。但梁思成调查古建筑的原始资料——数以千计的照片、实测草图、记录——却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那些东西,在战乱年代比黄金还沉重,也比黄金还危险。他们愣是扛着、抱着、护着,一路从北平带到了长沙,从长沙带到了昆明,最后落脚在四川李庄那个阴冷、潮湿、蛇鼠乱窜的农舍里。

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颈椎灰质病发作的梁思成、身患肺病晚期的林徽因,与同事一起,绘制了大量的英汉对照注释的精美插图,呕心沥血地完成了《图像中国建筑史》。

李庄没有医院,没有医生,更没有药。梁思成被迫学会了肌肉注射和静脉注射,亲自为妻子打针。两个“病床”之间隔着一座大厅,梁思成就在两个病号之间来回奔波。可就是在那样的绝境里,他们没有停下手里的笔。

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 是人就会有恐惧、有绝望、有疼痛。可他们偏偏在恐惧和绝望中,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另一位让我久久无法释怀的,是陈寅恪

1938年6月,流亡到云南蒙自的学术大师陈寅恪,伤感地写下了一句诗:“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这就是书名《南渡北归》的出处。作为一个研究历史的学者,陈寅恪比任何人都清楚,中国历史上曾有三次南渡——西晋永嘉之乱、北宋靖康之变、南宋偏安——每一次南渡,都意味着中原王朝的覆灭。他忧虑的是:这一次,还能回去吗?

后来的事情证明,他的忧虑不无道理。在山河破碎的一片悲凉中,陈寅恪依旧时刻不得停歇地研究中国语言学、蒙古语,导致眼睛严重受损。原本可以借英国教学一事治疗眼疾,却因战争四起,最终未能成行,导致视网膜脱落。此乃中国学术之失——何止是学术之失,是一个民族在炮火中失去的太多光明中的一束。

二、坚守:在绝境中撑起文明的薪火

如果“南渡”是一场流亡,那么“坚守”就是这场流亡中最沉重的主题。

在西南联大,物价飞涨,生活艰难。教授们的薪水只够半个月的家庭开支,下半个月只能靠太太们想办法。潘光旦教授一家吃不起肉。有些教授把自己仅存的善本线装书卖给学校以救济,卖的时候都说:“保存好,我有钱了就拿回来。”可大多之后没了音信。

书是读书人教书的根本。卖书的时候,心情可想而知。

华罗庚拄着拐杖走进西南联大教室时,有学生窃语:“就是那个瘸子。”他左腿画着圈,身子微晃,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这位只有初中学历的教授,此刻正站在中国数学的巅峰。

这些细节,岳南是怎么挖出来的?

他花了八年时间。2003年,非典刚开始的时候,他离开北京,三下江南与西南边陲实地采访与考察。到了成都,人家听说他来自北京,差点不让他进门。他采访当年的当事人和他们的后人——当事人仍旧在世的已经不多,比如101岁的何兹全先生,他是胡适、陈寅恪、傅斯年的学生,在岳南采访后不久便去世了。

也就是说,岳南是在跟时间赛跑。再晚几年,那些亲历者全部离世,这段历史就真的只能靠二手材料去猜了。

他不是坐在书斋里靠二手材料写作的作家,而是那个钻进故纸堆、刨出每一帧历史底片的“掘墓人”。

说起岳南这个人,1962年生于山东诸城,早年当过小学代课教师,后来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和北京师范大学·鲁迅文学院研究生班。他的写作生涯,最初是从考古纪实文学起步的——《风雪定陵》《复活的军团》《千古学案》等十二部作品。直到有一天,他在研究中国考古学的源头时,发现中国前沿的考古学方法,正是1928年中央研究院成立后,由傅斯年等那一代知识分子从西方引进的。于是他顺着这条线索,开始接触这一代知识分子的著作和事迹,越发掘,就越了解。最终,他决定写写这些大师们本身的生活和命运——这就是《南渡北归》的由来。

书里还有一个让我反复咀嚼的人物——傅斯年。

傅斯年火爆脾气是出了名的。有一回学生要状告协和医院,被他硬生生拦了下来——理由是这会影响中国人对西医的信任,不利于老百姓用西医治病。从这一事件,你能看出梁启超宽大的胸怀,以及可爱的性格——也能看出傅斯年这个人的格局。他不是那种为了“对错”可以不管后果的人。他看得更远。

史语所之成立,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事业。傅斯年在史语所的威望和凝聚力,在中研院堪称首屈一指。他重视留洋的海归学者,而对传统的学者不甚重视——比如在马衡等金石学派和科学考古学代表人李济之间,他毅然选择了后者,因为两者对于学术研究的态度和方法完全不同。这种选择,在当时争议极大。可回过头看,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学术判断,奠定了中国现代考古学和历史学的根基。

三、北归与离别:再也回不去的背影

抗战胜利了。流亡西南的知识分子们,终于可以“北归”了。

可“北归”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陈寅恪当年的那句“北归端恐待来生”——竟一语成谶。内战爆发,政治歧见,让他们不得不再次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有人去了台湾,有人留在大陆,有人远渡重洋。从此隔着一道海峡,遥天相望。

傅斯年生平最后一次迈出南京鸡鸣寺路的史语所大院时,前来送别的除了家中的老工仆,就只有已经决定前往美国的胡适。相交三十多年、亦师亦友的两个人,此后再也没能重聚。第二天,傅斯年正式出任台湾大学校长——然后在任上英年早逝。

那些曾经在漏雨的茅草屋里并肩做学问的人,那些曾经在炮火中相互搀扶着翻山越岭的人,最终被一道海峡隔开,再未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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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三部——《南渡》《北归》《离别》——洋洋洒洒近六十万字,时间跨度近一个世纪。书中的人物名单,几乎就是一部民国人文科学史的目录。每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撑起一座学术殿堂。可岳南偏不写他们的神坛——他写的是他们在战乱中的颠沛,在漏雨的茅草屋里点着油灯做学问的夜晚,在政治漩涡中艰难抉择时那一声无声的叹息。

第一部《南渡》,从1937年卢沟桥事变写起,描述北大、清华、南开等大学南渡西迁办学的岁月,以及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同济大学、中国营造学社在抗战烽火中艰难跋涉的历程。第二部《北归》,时间跨度约为抗战中后期至1948年末,着重描写流亡西南的知识分子的学术追求、思想变化与不同的人生遭际,以及国民政府抢运国宝与“抢救学人”计划、首届中央研究院院士选举等重大事件。第三部《离别》,则聚焦于内战爆发后,知识分子因政治歧见而忍痛离别、遥天相望的命运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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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评论者说,这套书曾被《亚洲周刊》评为2011年全球华文十大好书之冠。两岸读书界称其为“首部全景再现中国最后一批大师群体命运剧烈变迁的史诗巨著”。但我觉得,奖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读完之后,你心里会泛起那句话:“大师远去,再无大师。”

这话听起来像挽歌。但岳南写的不是挽歌。他写的是真相:一个民族在最危难的时刻,是靠什么样的一群人,用什么样的脊梁,把文明的薪火硬生生扛过了那场大火。

然后,火灭了。人散了。

尾声:这重量,我们不该忘记

如果你问我,这部书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它让我们看见,在那些被课本压缩成一行简历的命运背后,藏着一个时代的全部重量。

那些名字,你以前可能只是在考试中背过——陈寅恪、傅斯年、梁思成、林徽因。可当你读完这本书,你会发现他们不再是名字。他们是活过、痛过、挣扎过、坚持过的人。他们在最黑暗的年代里,用最简陋的工具,做着最了不起的事。

而这重量,我们不该忘记。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把你放在1937年,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留下来,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南渡?

不必急着回答。读一读《南渡北归》,让那些远去的大师们,替你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