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晓
在尼罗河三角洲密集的湿地之间、碧水之畔,总能看见成丛挺立的纸莎草。它们茎秆修长,顶端是蓬松轻盈的伞状花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莎草纸,诞生于纸莎草坚韧的纤维。这种从草茎转化而来的纸页,在漫长岁月中承载并延续着人类与时间和文明的对话。如今,尼罗河水声依旧,走出“故纸堆”的莎草纸,在埃及文化传承与现代经济发展的脉动中,焕发新的生机。
在古埃及创世神话中,世界始于混沌之水。由于纸莎草从水中长出,古埃及人形象地将其比喻为从混沌之水中涌出的原初生命。古埃及神庙石柱的柱头就常被雕刻成纸莎草花序的形状,寓意生命与重生。
公元前3000年左右,古埃及人发明了莎草纸,实现了将纸莎草转化为书写载体的关键跨越。根据古罗马学者老普林尼的记载和现代复原实践,工匠们将纸莎草茎秆的中心部分切成薄片,在硬质平面上纵横交错铺叠,通过捶打、重压,依靠植物自身析出的天然黏液黏合,再经晾晒、抛光,最终形成可供书写的纸卷。
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莎草纸因价格昂贵,主要由政府、神庙和精英阶层使用,用以记录宗教典籍、政府档案、法律文件和文学作品等。例如,书写在莎草纸卷上的《辛努亥的故事》,是保存完好的中王国时期(约公元前20世纪)经典叙事文学。历史上著名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在鼎盛时期曾收藏超过40万卷莎草纸书,吸引各地学者前往抄写、翻译和交流。莎草纸对埃及文明延续数千年功不可没,它轻薄、可卷藏,促进了文献的流通和知识的积累。
然而,这种媒介亦有局限。由于莎草纸质地脆,反复折叠易断裂,且原料产地集中,限制了它在民间的大规模普及。公元8世纪后,源自中国的造纸术传入阿拉伯地区,莎草纸被逐渐取代,它的制作工艺也因此沉寂数个世纪。20世纪60年代,埃及学者哈桑·拉吉布查阅古典文献,成功“复活”了古法莎草纸的制作技艺。
20世纪70年代以来,埃及东部省的许多村庄逐渐将手工制作莎草纸发展为主要家庭生计。莎草纸成品销往埃及各个城市,艺术家用矿物颜料在莎草纸上绘制神话故事,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尼罗河风光都是常见主题,埃及特色艺术品莎草画由此诞生。在开罗著名的哈里里市场中,销售莎草画的门店总是宾客盈门,一幅幅绘制着古埃及数千年文化和历史故事的画作广受外国游客喜爱。
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阿卜杜拉一家一直从事莎草纸制作。跟随阿卜杜拉走进家庭作坊,笔者看到,工人们正一丝不苟地执行每道工序。他们先选取合适的纸莎草茎秆,剥掉绿色外皮,露出白色内秆,将其切成约1毫米厚的均匀薄片,浸入清水,直至薄片变得柔韧;再取出浸泡好的薄片,将它们一层横向、一层纵向交织排列,形成经纬结构;然后将铺好的薄片用布隔开,层层相叠,用重物将其压实,挤出水分;最后在阳光下自然晒干,并用光滑物打磨表面,令莎草纸表面平整。
阿卜杜拉坦言,过去5年间,受经济环境变化与市场需求影响,村里从事莎草纸制作的人越来越少。但在父亲影响下,他早已将传承工艺视作使命,“我从小就向父亲学习制作莎草纸,这项技艺已经融入我的生命。我们会坚持下去,也希望更多人接续传递这项古老技艺。”
如今,莎草纸已经成为埃及的文化名片。埃及旅游部门正积极探索将制作莎草纸的村庄纳入旅游文化体验路线;文物部门严格监管古代莎草纸文献的修复与研究;教育部门则尝试将莎草纸制作作为传统工艺课程引入校园。与此同时,莎草纸正以新的形态走进现代生活与全球市场。不少埃及企业通过文化博览会等平台,向世人展示由莎草纸制作而成的艺术品、灯具、笔记本等文创产品。过去,莎草纸曾作为出口商品和知识载体,连接起埃及与地中海世界的文明交流;今天,它通过国际展览会议与文化交流活动,继续扮演着文明使者的角色。
莎草纸的故事,承载着书写媒介的变迁,展现了人类如何从自然中汲取灵感,在时间长河里存续记忆,并将古老智慧融入当代生活。在一张张被阳光晒干的莎草纸见证下,埃及文明正在新的环境和土壤中继续生长,书写未来。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17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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